《爱是天性使然》余舟千书

21、收网 夜色浸

　　夜色浸满整座兰府，窗纸上摇曳着两重交叠的烛影。

　　案头残烛燃得过半，灯花偶尔噼啪轻响，将二人投在墙面的影子拉得悠长。祝汀指尖还停留在卷好的舆图轴上，纸料粗糙的纹路磨过指腹，北境漫天黄沙仿佛就铺展在眼前。千里之外，两方人马正争分夺秒，看不见刀兵，却处处皆是凶险。

　　“夏颉如今不能亲身上朝，便专拣这些见不得光的路子。”祝汀低声开口，声音浸在夜里，格外清浅，“他拿朝堂谏臣当枪，又去北境挖掘旧闻，明的暗的一并压过来，就是要一点点耗掉陛下心底的信任。只要有一份伪造的证词递入宫中，纵使最后能够辨明真假，污名也早已先一步传开。”

　　兰钦握住他的手没有松开，掌心温热有力，将他微凉的指尖尽数裹住。窗外秋风穿过庭院的枝桠，簌簌作响，院中的桂叶被吹落几片，飘落在窗沿。

　　“我已传信给边境驻守的亲信，暗中照应那座小镇。”兰钦目光沉定，“暗卫只护老伯人身安危，不胁迫、不教唆，只求他据实陈述过往。若是夏颉的人敢动用手段威逼，就地拿下，直接送回京中，人证物证俱在，反倒能坐实夏颉私遣爪牙、构陷朝臣的罪名。”

　　祝汀抬眼望他，烛火映在他眼底，漾开一层柔和微光。他心里清楚，这一步棋凶险万分。一旦抓下夏颉的密使，便是彻底撕破脸面，夏颉必然会狗急跳墙，使出更加阴狠的手段。可若是一味退让回避，便只会步步受制，任由罗网层层收紧。

　　“只是那位老伯。”祝汀眉头微蹙，声音里藏着一丝担忧，“当年逃难，他受过不少苦楚，性子虽是耿直，终究只是一介普通乡民，哪里扛得住世家的威逼恐吓。”

　　“暗卫会守在近处，不打扰他日常起居，只在危急时刻现身。”兰钦道，“我们不能替他说话，唯有保全他，才算是守住真相。”

　　谈话间，院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是留守府中的暗卫，立在廊下低声回禀。

　　“大人，公子。京城各处已经传开流言，坊间衍生出新的说辞，讲祝公子出身流民，来历不明，配不上大人，说此番赐婚，会拖累大人的仕途前程。不少茶馆说书的，也拿此事当作闲谈。”

　　祝汀闻言神色未乱，只是垂眸，长长的眼睫掩住眼底情绪。这些非议，他从前在北境流离之时早已听惯。世人从来不在意真相，只愿意相信自己臆想出来的故事。

　　兰钦指尖骤然收紧，眸色冷了几分。

　　“市井流言，任人编排。可流言传得久了，便会慢慢渗入深宫。”兰钦缓缓吐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戾气，“夏颉要的，就是陛下在日复一日的闲言碎语之中，慢慢生出嫌隙。”

　　他不愿用强权去堵天下悠悠众口，那般做只会落得专权跋扈的口实，正中对手下怀。可任由闲话肆意蔓延，亦是后患无穷。

　　祝汀轻轻抽回手，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木窗。晚风吹进来，带着秋夜的凉意，吹散屋内缭绕的烛烟。庭院寂寂，唯有秋虫低鸣。

　　“仕途荣辱，于我本就无关轻重。”祝汀望着沉沉夜色，声音平静，“我所惧的，从不是旁人如何看我。我只怕这些风波，最后牵连于你，毁去你半生为国耕耘的心血。”

　　兰钦起身走到他身后，没有拥抱，只是静静站在他身侧，与他一同望向沉沉夜幕。

　　“我为官，守的是家国社稷，求的从不是世俗口中的完美名声。”他的声音低沉而笃定，“若要我舍弃你，换取满堂清誉，这份功名，不要也罢。”

　　话音未落，门外又一道急报匆匆而至，暗卫的声音带着几分急促，穿透夜色。

　　“大人！北境急信！夏颉派出的两名密使，已经抢先一步寻到了老伯的居所！”

　　空气骤然一凝。

　　祝汀脊背微僵，兰钦周身的气息瞬间沉了下来。

　　“暗卫赶到了没有？”兰钦沉声发问。

　　“已经赶到屋外，可屋内传出争执之声，密使以老伯远在他乡的孙辈作为要挟，逼迫他写下供词。”

　　烛火猛地晃了一晃，火光摇曳不定，将二人的影子在墙上抖得破碎。千里之外的危机，终究比预想来得更快。

　　祝汀闭上眼片刻，再睁开时，眼底的慌乱已然褪去，只剩冷静。

　　“孙辈，是老伯唯一的软肋。”他轻声道。

　　兰钦转身，大步走向案几，提笔就要写下加急密信，指尖握得笔杆微微泛白：“传讯，不惜一切护住老伯祖孙二人。”

　　就在这时，又一道急促脚步声闯入院落，另一名暗卫满身风尘，跪地叩首。

　　“大人！宫中内侍深夜到访，传陛下口谕，召你即刻入宫觐见。有匿名密件，刚刚送入御案。”

　　那封密件，想来便是北境密使逼迫老伯写下的那份伪证。

　　罗网，已经收束到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