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共论棋局 暮色浸 ...
-
暮色浸满相府幽深的院落,朱漆大门落了两道沉重的锁,侍卫轮班守在墙外,脚步声隔着重墙遥遥传来。
昔日车水马龙的相府,如今死寂沉沉。
夏颉独坐书房,案上烛火摇曳,将他苍老阴晦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又长又扭曲。方才金銮殿上那一幕,兰钦从容辩驳、反手拿出证据,最后当着满朝文武求陛下赐婚的画面,一遍遍在他脑海里翻涌,几乎要将他的理智焚尽。
他苦心经营数十载,党羽遍布六部,本想借通敌重罪,一举拔除兰钦这根眼中钉,顺带碾碎那个来历不明的祝汀。到头来,证据是假,人证反水,自己落得卸去相位、闭门禁足的下场。
更刺目的是,兰钦竟求到了圣旨,把那个寒门少年摆在了明面上,得了帝王默许的名分。
“好,好得很。”夏颉低低笑出声,笑声干涩沙哑,眼底翻涌着怨毒,“少年得志,意气风发,连陛下都肯成全你的私情……兰钦,你以为一纸旨意,一场胜局,便能高枕无忧?”
他手边还留着几名没有被揪出来的死士,是早年悄悄培养,从不参与朝堂明面纷争的暗线。依附他的官员虽有一批被罚俸降级,可根基尚在,只是暂时蛰伏,不敢出头。
书房门被极轻地叩了三下。
一名黑衣人悄无声息推门而入,屈膝伏在地上,头埋得极低,不敢与夏颉对视。
“主子。”
“外面情形如何?”夏颉指尖攥紧,指节泛白。
“兰府防卫较之前并未松懈,只是近日府中氛围松弛了不少,兰大人时常与祝公子在庭院闲谈。夏家在各部旧人,都谨言慎行,不敢贸然动作,怕被陛下继续追查。”黑衣人低声回禀,“另外,京城坊间议论纷杂,有人赞叹兰大人重情,也有老儒私下非议,说此事有违伦常。”
夏颉眸色一动,唇角勾起阴恻恻的弧度。
非议。
这便是他尚存的机会。
帝王可以一时心软,可以相信兰钦此番没有构陷,可朝野舆论、士林清议,从来不是一道圣旨就能压下去的。
“不必再直接罗织通敌的罪名,那套法子已经失效。”夏颉缓缓开口,声音压得极低,“通敌一案刚刚定案,再动手,陛下必然疑心是我不甘心报复。”
他思索片刻,眼底生出新的毒计。
“去,散播流言。不必直指祝汀叛国,只说兰钦沉溺私情,因一个男子惑乱心智,公私不分。手握权柄之后,偏爱佞人,恐日后受枕边人蛊惑,徇私乱政。”
“再寻几个守旧的老臣,递折子进言,不谈祝汀有罪,只劝谏帝王,说重臣耽于私爱,恐误江山社稷,请陛下规劝兰钦,收回赐婚旨意。”
黑衣人抬眸:“主子,若是陛下不愿收回旨意……”
“本相本就不求一击成功。”夏颉冷冷道,“只要流言不断,弹劾的折子源源不断递上去,陛下心中便会埋下芥蒂。帝王最忌惮的,从来不是臣子有情,而是臣子有软肋,软肋能左右朝局。”
兰钦越是看重祝汀,这份情爱,就越会变成悬在他头顶的利刃。
“还有,”夏颉顿了顿,眼中寒光乍现,“派人盯着祝汀过往流落北境时接触过的人。当年他在北地数年,总该有旧识。不必捏造通敌书信,只需找到人,暗中挑拨,伺机制造事端,让旁人以为,祝汀身上还有未挖出的隐情。不必定罪,只要勾起疑心就够。”
滴水穿石,慢刀割肉。
硬攻不行,便用流言与猜忌慢慢消磨帝王的信任,离间君臣。
黑衣人领命,悄无声息退了出去,重又融入夜色。
烛火噼啪一声,爆出一点灯花。夏颉望着跳动的火苗,心中笃定。今日一败只是暂时,棋局未终,他尚有后手。
另一边,兰府。
夜色已深,庭院里的梧桐叶被晚风卷着,轻轻擦过窗沿。
祝汀坐在灯下,细细翻看那卷明黄,指尖一遍一遍抚过上面的御印,神情安静柔和。兰钦立在他身侧,正低头擦拭一柄短刃,刀刃映着烛火,泛出淡淡的冷光。
“在想什么?”兰钦抬眼,看他久久出神。
祝汀抬眸,轻轻将圣旨收好,放进木匣之中:“在想,夏颉不会甘心。”
他比谁都清楚,夏颉经营多年,树大根深,仅仅一道禁足的责罚,不足以让他就此收手。今日朝堂惨败,只会让对方的报复更加阴诡。
兰钦动作一顿,将短刃搁在案上,走到他身边坐下。
“我知道。”他伸手,轻轻覆在祝汀的手背上,“他明面上不能再用通敌的罪名,接下来,多半会借流言、借士林议论做文章。拿你我之间这桩赐婚说事,离间我和陛下。”
前世夏颉最擅长的便是攻心,不用血腥罪名,只用流言蜚语,日积月累,磨去君主的信任。
“那你后悔吗?”祝汀轻声问,“若不在是为了我,至少不会给人留下这样的话柄。我们依旧可以安安稳稳待在府里。”
兰钦摇头,目光沉沉凝着他:“我不后悔。藏着心意,让你永远顶着门客的名头,随时任人泼污,那才是后患无穷。我给你名分,是想护你。只是我也明白,这份庇护,也会变成旁人攻讦我的由头。”
他早做好了承受非议的准备。
“不过,陛下心中自有权衡。他肯赐婚,是看清楚今日夏颉蓄意构陷的全貌,分得清忠奸。可人心易变,流言积少成多,难保不会生出变数。”
祝汀微微颔首,眼底没有惶恐,反倒生出几分从容:“那我们便等着。他要放流言,我们不必急着一一辩驳。空穴来风的闲话,越是急于辩解,越容易引人猜疑。若他要寻我北地旧人做文章,我的过往我自己清楚,经得起查。”
他不再是从前那个只能被动等着兰钦来救的人。如今名分已定,他可以站在兰钦身侧,一同应付风波。
兰钦望着他沉静的眉眼,心头安稳。
两世求而不得的人,如今就在灯下,与他共论棋局,共料风雨。
“好。”兰钦低声道,“若是他敢再出手,我便接下他所有招数。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他有机会伤害你。”
窗外风声渐起,远处京城的夜色辽阔,暗处的罗网已然重新编织。
朝堂风波远未平息,士林的非议、相府蛰伏的阴谋,正借着沉沉夜色,悄然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