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拣尽寒枝不肯栖》余舟千书

11、羽翼之下 主院寝

　　主院寝屋之内，窗扇半掩，晚风缓缓吹入，拂动床榻边垂落的纱幔。

　　兰钦将祝汀轻轻安置在床榻之上，动作小心翼翼，生怕牵动他受创的身子。少年方才强撑着那股劲卸下之后，脸色白得如同薄纸，额角沁出一层细密冷汗，胸口每一次起伏，都伴随着难以掩饰的蹙痛。

　　府医匆匆提着药箱赶来，来不及寒暄，立刻上前诊脉，指尖搭在祝汀腕间，神情渐渐凝重。

　　“肋骨受掌力震荡，内里有淤伤，所幸未曾断骨，只是胸腔气血逆行，方才咳出血丝便是由此而起。”府医一边说着，一边打开药箱取出外敷药膏与内服汤药，“需得静心静养，万万不可动气用力，若是反复牵动伤处，淤血气滞，后患无穷。”

　　兰钦站在床榻一旁，指尖攥得很紧，眉峰紧锁，眼底压着沉沉戾气。

　　他亲眼看着祝汀嘴角溢出鲜血，前世的梦魇反复在脑海盘旋，那份劫后余生的后怕几乎要将他吞噬。他可以料到相府会步步紧逼，却没料到对方竟敢如此肆无忌惮，光天化日派遣刺客私闯侯府。

　　“务必尽心医治。”兰钦的声音低沉冰冷，“需要何种名贵药材，尽数取来，不计代价。”

　　“是，小人明白。”

　　府医为祝汀敷上温热的膏药，布条细细缠好他的胸肋，又将熬好的漆黑汤药端至床前。药味苦涩浓烈，弥漫在整间屋子。

　　祝汀半靠在软枕上，胸口阵阵钝痛，每呼吸一次都牵扯着内伤。他抬手接过药碗，没有半分迟疑，仰头便将一碗苦药尽数饮下。苦涩的药液滑过喉咙，呛得他忍不住低低咳嗽几声，牵扯到肋下，疼得他肩头不住轻颤。

　　兰钦连忙伸手，轻轻扶住他的后背，不敢用力按压，只虚虚托住，待他咳嗽平息。

　　“慢些，不必逞强。”兰钦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心疼。

　　祝汀放下空药碗，指尖微微发颤，他记起怀中那团揉皱的笺纸，勉力抬手，从衣襟之内将那一团褶皱不堪的纸张取了出来。纸团被他的体温焐得温热，边角已经有些磨损。

　　“这是……我记下的相府党羽往来线索。”祝汀气息虚弱，目光落在兰钦身上，“方才刺客闯入书房，我冒险将它藏在了身上，没有落入对方手里。”

　　兰钦接过那团纸，缓缓展开。纸上字迹清瘦，密密麻麻写满各色人物往来的蛛丝马迹。这些都是祝汀默默观察、一笔一笔记录下来的，没有显赫身份，却凭着一己之力收集到这般关键讯息。

　　看着纸上一行行字迹，兰钦心口又酸又涩。

　　他本一心只想护祝汀远离风波，把所有刀光血雨都自己扛下。可少年骨子里自有一身傲骨，不愿做躲在羽翼之下，只能被庇护的人，拼着受伤，也要为他守住这份证据。

　　“何苦这般拼命。”兰钦低声道。

　　“我不愿只做你的软肋。”祝汀浅浅喘了口气，眼睫垂落，“若是他日风波再起，我也想有可以站在你身侧的资格。”

　　这句话轻飘飘说出来，却重若千钧。

　　兰钦垂眸，指尖抚过纸上的墨迹。两世以来，他一心想着守护，却忽略了祝汀本身的意愿。他的少年，从来都不是需要被圈养在安乐窝里的温室花草。

　　将笺纸仔细收好，兰钦抬眼看向屋外，暮色已经悄然笼罩院落。

　　“刺客虽然逃走，但肩头受了伤，侍卫已经循着血迹追查。”兰钦缓缓开口，眸色寒凉，“经此一事，相府已经彻底撕破伪装，往后不会再有虚与委蛇。”

　　今日的刺杀只是试探，一次失手，对方必然还会谋划下一次阴谋。明枪暗箭，往后只会愈发凶险。

　　祝汀听闻，眉头轻轻蹙起：“相爷权倾朝野，我们如今手中这份线索，足以撼动他吗？”

　　“单凭这些，尚且不够。”兰钦摇头，“相府经营数十年，朝堂之上党羽密布，根基盘根错节。贸然呈递证据，打草惊蛇，反而会被他反咬一口。还需要等待时机，集齐更多确凿罪证。”

　　说话之间，外面传来侍卫回报，全城搜捕依旧没有寻到那名黑衣刺客的踪迹，对方负伤之后，想来已经被相府的人接应藏匿起来。

　　兰钦听完回报，面色愈发沉冷。

　　“传令下去，府中防卫加倍，日夜轮班值守，内外院门层层设防。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出入兰府。”

　　“是。”侍卫领命退下。

　　屋内重归安静，只剩下窗外晚风穿过树叶的簌簌声响。

　　药劲渐渐漫开，祝汀身上的痛感稍稍缓解，倦意翻涌上来。他身子疲惫不堪，眼皮沉重，却依旧不肯阖眼，抬眼望着立在床边的兰钦。

　　“你……会不会因为今日之事怪我？”祝汀轻声问道。方才刺客闯入，他没有一味躲避，反而主动出手阻拦，才会被一掌击成内伤。他怕兰钦会责怪他鲁莽行事。

　　兰钦闻言，走到床边坐下，伸手，指尖轻轻抚过祝汀略显苍白的脸颊。掌心的温度熨帖着少年微凉的皮肤。

　　“我何来怪你的道理。”兰钦的声音放得极柔，眼底却藏着后怕，“我只是怕，怕那一掌再重几分，今日我回来，见到的便是无法挽回的局面。前世的惨剧，我再也承受不起第二次。”

　　那些生死离别的记忆，只有他一人背负。

　　祝汀看不懂他眼底深处那层浓重的悲伤，只当是担心眼下的危局。他微微侧过头，将脸颊轻轻贴在兰钦的掌心。

　　“我会好好养伤，会惜命。”祝汀的嗓音轻而沙哑，“我还要陪你等到风波平定的那一日。”

　　暮色沉沉，屋内烛火被仆人点燃，暖黄的光晕铺满床榻四周。

　　兰钦俯身，在祝汀的额间落下一个极轻的触碰，似珍重，似许诺。

　　“好好歇息，我就在这里守着你。”

　　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叠落在墙壁之上。朝堂的阴谋尚未落幕，暗处的刀刃依旧高悬头顶，可此刻一室之中，尚存片刻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