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拣尽寒枝不肯栖》余舟千书

10、刀已经架到脖梗之上 马车车

　　马车车轮碾过街道，速度比来时更快。车厢里，兰钦指尖抵着眉心，相爷方才那番敲打还在耳畔回响。

　　相府已经把目光落在祝汀身上，这绝非吉兆。前世敌人便是拿捏住他的软肋，才布下那场宫变死局，他明明已经处处提防，可祸端依旧在悄悄靠近。

　　他撩开一丝车帘，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屋舍，心底焦灼不断往上翻涌。临行前叮嘱祝汀不要外出，可相府手段阴狠，谁也不知道对方会不会趁他不在，直接对兰府动手。

　　与此同时，兰府书房。

　　祝汀握着那柄冰凉短匕，脚步轻得如同落叶，慢慢退离窗沿。

　　方才一闪而过的黑影，让整个院落都蒙上一层无形的杀机。他没有高声呼救，府里侍卫分散各处，若是敌人埋伏在外，呼喊反而会暴露自己的位置。

　　他将短匕藏于宽大的袖管之内，刀刃贴着小臂，一阵阵冷意透过衣料渗过来。

　　书房房门是虚掩的。

　　外面传来极轻的，鞋底蹭过青石地面的声响，距离越来越近。

　　对方刻意压下脚步，显然不想惊动府中其他人，目标明确，就是这一间书房。

　　祝汀呼吸放得极缓，后背悄悄贴上书柜，整个人隐在书架投下的深深阴影之中。桌上的纸笔还摊开着，那一页写满相府线索的笺纸就明晃晃摆在案头，若是来人闯入，一眼便能看见。

　　绝不能让这份线索落入外人手中。

　　他目光飞快扫过屋内，手边伸手一勾，将那卷笺纸迅速揉作一团，塞进内侧衣襟。

　　刚做完这个动作，“吱呀”一声轻响，书房房门被人自外缓缓推开。

　　一道黑衣身影半弓着身子跨了进来，面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冷冽的眼。此人并未立刻四处搜寻，站在门内，先侧耳凝神，辨别屋中动静。

　　祝汀屏住气息，心脏重重擂击胸腔。

　　只要对方转头，便能看见书架阴影里的他。

　　黑衣人扫视一圈，目光落在书桌之上，见案上空了大半，眉峰微蹙。他接到的指令，是探查兰府书房，搜寻兰钦私藏的证据，顺带留意府中那位受兰钦看重的少年。

　　屋内安静得可怕，只有窗缝钻进来的风，吹动纸张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黑衣人抬脚，一步步向书桌走近。

　　祝汀手心已经沁出一层薄汗。他手中虽握有短匕，可他从未真正与人搏杀，对方一看便是久经行事的打手，硬碰硬，他胜算渺茫。

　　他脑中飞速盘算，要拖延，要撑到兰钦回来。

　　就在黑衣人伸手，准备翻查桌屉的瞬间，院外忽然传来一阵仆役说话的声音，是巡逻的家丁路过院落。

　　黑衣人身体猛地一僵，立刻放弃翻找，迅速转身，打算先退到院中花木之后暂避。

　　便是这转瞬的空隙，祝汀抓住机会。

　　他脚下发力，从阴影之中疾步冲出，没有喊叫，只抬手，袖中短匕直逼对方后心。

　　黑衣人听觉敏锐，察觉身后风声，猛地侧身躲闪。锋锐的匕刃擦着他的肩头划过，割裂黑衣，带出一道浅浅血痕。

　　一击并未得手。

　　黑衣人骤然回身，眼底杀气毕露，看清偷袭自己的正是要探查的少年祝汀。

　　“便是你。”

　　低沉沙哑的嗓音自蒙面下传出，他抬手一掌径直拍向祝汀胸口。

　　祝汀避之不及，只能横起胳膊格挡。

　　“嘭”的一声闷响，巨大的力道撞得他连连后退数步，后背重重撞在书柜上，肋骨一阵钝痛，喉头泛起一丝腥甜。短匕险些脱手，指节被震得发麻。

　　剧痛席卷全身，可他牙关死死咬紧，没有半分退让。

　　他知道自己打不过此人，但不能退，一旦被制住，便会成为胁迫兰钦的筹码。

　　黑衣人步步紧逼，想要速战速决将他拿下。

　　就在危急关头，院门外骤然响起急促杂乱的马蹄声，车马急停，随之而来的，是兰钦冷到彻骨的声音：

　　“府中侍卫，合围书房！”

　　是兰钦回来了。

　　黑衣人神色大变，外面脚步声大批涌来，已经被包围，再要擒住祝汀已是不可能。他狠狠瞪了一眼身前的少年，不再恋战，转身便要破窗逃走。

　　“别让他跑了！”兰钦人已经踏入庭院，一眼就看见书房之内对峙的景象，看见祝汀脸色惨白，捂着胸口摇摇欲坠。

　　那一刻，兰钦心口几乎骤停。

　　前世祝汀倒在血泊中的画面，不受控制地和眼前重叠。

　　他几乎是冲进去的。

　　黑衣人撞碎窗棂，纵身跃出窗外，外面侍卫已经围满，刀剑出鞘铮鸣四起，混乱之间，那人借着花木掩护，拼死闯出一道缺口，翻越高墙遁走，只留下几滴落在窗沿的暗红血迹。

　　一众侍卫追出墙外，已然不见踪影。

　　书房之内一片狼藉，书卷散落一地。

　　祝汀浑身力气仿佛瞬间被抽空，手中短匕哐当落地。方才那一掌力道极重，胸口的钝痛一阵阵翻涌上来，眼前阵阵发黑。

　　兰钦快步上前，伸手稳稳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掌心触碰到祝汀后背，能清晰感觉到少年身体抑制不住的颤抖。

　　“祝汀！”

　　兰钦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慌乱，他托住祝汀的肩膀，低头看向他苍白毫无血色的脸，眼底翻涌着后怕与怒火。方才路上心中的预感，终究还是应验了。

　　祝汀抬眼看向他，唇色泛白，勉强扯出一点笑意，气息不稳：“你回来了……我没事。”

　　话音刚落，他轻轻咳嗽两声，一丝淡红血丝顺着唇角溢了出来。

　　看见那抹血色，兰钦心口骤然一紧。

　　他不再多言，直接打横将人抱起。祝汀身子一轻，下意识伸手环住他的脖颈，肋骨稍一牵动，又是一阵钻心的疼。

　　“公子……那人跑了，他是相府派来的。”祝汀靠在他肩头，忍着痛感低声提醒，衣襟之内，那团揉皱的笺纸还牢牢揣在怀里。

　　兰钦抱着他往外走，脸色冷得像寒冰。

　　“我知道。”

　　相府，已经公然动手。

　　之前还只是朝堂之上言语敲打，如今便敢遣人私闯兰府，意图窥探、掳人。今日幸亏他归府及时，若是晚来片刻，后果不堪设想。

　　“传下命令，全城搜查那名黑衣刺客踪迹，严加把守府门，所有出入口全部增派侍卫，任何人不得随意出入。另外，请府医立刻到主院。”

　　兰钦抱着祝汀，脚步匆匆走向主院，一道道命令沉着下达，可怀抱之中，手臂收得极紧，仿佛生怕怀中之人会再次从自己手中失去。

　　阳光穿过廊檐，落在他紧绷的侧脸上，眼底是独属于重生者的滔天后怕。

　　他可以承受朝堂算计，承受权谋交锋，唯独承受不起再一次失去祝汀。

　　祝汀靠在他怀中，痛感阵阵袭来，意识有些发沉，却依旧牢牢攥着衣襟内那卷记录线索的纸。

　　风波已经摆到明面上。

　　相府的刀，已经架在了他们的脖颈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