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尽甘来》欢mh

13、第 13 章

　　运动会过后，气温又再往下落了一截。

　　晨起的时候窗玻璃上面会蒙一层薄薄的白雾，庭院里的香樟已经落了大半的老叶子，地上常常积厚厚的一层，管家几乎每天都要安排人清扫两遍。风从敞开的大门灌进来的时候，带着刺骨的凉意，穿单薄的衣服站一会，肩膀就会冻得发僵。

　　家里又回归往常一成不变的节奏。

　　张遂宁跑完八百米之后，大腿连着酸痛了两三天。白天在学校还好，课间慢慢走动着尚可缓解，等到晚上回到别墅，上下楼梯的时候，肌肉便一阵阵拉扯着发疼。

　　他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这件事。

　　第二天早上下楼吃早饭，脚步稍微有点迟缓，尽量放轻动作，不想叫别人察觉。

　　可走到餐厅的时候，刚刚在桌边落座，张闲兴抬眼扫过他迈步的姿态，目光顿了顿。

　　“腿不舒服？”他开口问。

　　张遂宁正伸手去拿筷子，听见这句话微微一怔，随即飞快摇了摇头，弯起眉眼尽量装得若无其事：“还好，就是运动会跑完有点酸，过两天就好了。”

　　他不想让对方为这点小事分心。

　　张闲兴却没有轻易放过，早餐吃到一半，淡淡嘱咐一句：“晚上叫管家拿瓶外用的活络油给你，睡前的大半小时，揉一揉。不要硬扛着。”

　　“嗯，我知道了。”张遂宁应下来，心底悄悄漾开一点暖意。

　　其实只是一句很普通的关心，可于他而言，已经足够。

　　早饭结束之后，张闲兴照旧准备上楼。走到楼梯中途，他又停下脚步回过头：“今天放学别蹲在 lawn 上面乱跑，避免 strain。”话说完，他自己都微微愣了一下，像是没有料到会一次性说出这么多话。

　　说完便不再停留，快步走进了书房。

　　张遂宁站在楼下，望着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背影，嘴角还留着浅浅的笑意。

　　一整天在学校，他依旧是从前的模样。

　　课间有同学拿他运动会的成绩打趣，笑他拼尽全力也只拿到中间的名次。他不恼，只是跟着一起笑，还帮别的同学整理运动会，遗留下来的一堆宣传稿。

　　有人难过自己没有得到名次，垂头坐在座位上。张遂宁便坐到旁边，慢慢开导对方，告诉他重在参与，不必太过纠结结果。

　　周围的人总习惯来找他汲取情绪，仿佛他身上永远有无穷的热量。

　　只有等到放学坐车回去的路上，坐在轿车后座，窗外的街景飞快向后掠去的时候，他才会安安静静靠,着车窗，悄悄揉两下酸胀的大腿。

　　回到家中，管家果然已经把活络油放在了他的房间门口。小小的棕色玻璃瓶，外面裹着纸盒。

　　傍晚天色沉得很快，没过多久便是晚饭时间。

　　餐桌上依旧是温热的饭菜。

　　张遂宁吃饭的时候，一直记着白天张闲兴的叮嘱。晚饭结束之后，他本来打算回到自己房间揉腿，走到二楼走廊，路过书房门口，又停下脚步。

　　走廊的光线偏暗，只有书房门缝漏出来一道细长的白光。

　　他站在原地迟疑片刻。

　　哥哥今天一整天都待在书房里面刷题，想必又很累了。

　　思索一会，他转身去了厨房。佣人正收拾碗筷，他让佣人烧一壶热一点的开水，泡了两杯温热的蜂蜜水。

　　两个玻璃杯，冒着淡淡的热气。

　　他端着托盘，缓步走到书房门外，照旧是轻轻敲两下门板。

　　里面隔了一小会儿，传来张闲兴的声音：“进来。”

　　推开门，满室熟悉的油墨气息扑面而来。

　　书桌上面摊开整套理综试卷，草稿纸散得到处都是。张闲兴握笔的手指停留在纸面上，眼底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

　　看见走进来的张遂宁，他放下手中的黑笔。

　　“哥，喝点水吧。”张遂宁端着托盘走到桌边，把其中一杯蜂蜜水推到他面前，另外一杯自己拿在手里，“夜里干燥，别总喝凉的。”

　　“多谢。”张闲兴垂眸看向玻璃杯里浅浅金黄的液体。

　　热气袅袅往上飘，淡淡的甜香漫开在空气里。

　　张遂宁没有立刻离开。他站在桌子侧边，目光扫过桌面上密密麻麻的试题，轻声开口：“今天的卷子很难吗？看你写了很久。”

　　“还好，大题比较费时间。”张闲兴端起杯子抿了一小口，甜润的温水滑过喉咙，稍稍缓解了嗓子一整天的干涩。

　　房间里面安静下来，窗外的秋风撞在玻璃窗上，发出呜呜的轻响。

　　张遂宁垂着眼，手指无意识摩挲手里玻璃杯温热的外壁。他其实很想多留一会，想多和他说几句话。可是又时时记得不能打扰他复习。

　　犹豫片刻，他抬起头：“那我不耽误你做题了。记得不要熬得太晚。”

　　说完便准备转身往外走。

　　“遂宁。”

　　身后忽然传来张闲兴的声音。

　　少年脚步猛地顿住，回过头看他。

　　灯光落在张闲兴的脸上，他的神色看着有些复杂，像是斟酌了很久才开口：“周五运动会……你的八百米，跑得很认真。”

　　张遂宁一下子怔住。

　　心跳忽然轻轻乱了一拍。

　　他完全没有想到，张闲兴竟然会提起运动会的事情。

　　难道，那天他去过？

　　念头刚冒出来，又很快被他压下去。他暗自摇头，觉得大概只是偶然随口一提。哥哥那么忙，怎么会抽空跑到学校的操场上去。

　　他抿抿唇，笑了起来：“就是尽力跑而已，名次并不高。”

　　“名次不重要。”张闲兴的声音放得很轻，目光落在少年清俊温和的脸上，“跑的时候注意自己身体就好。”

　　“嗯。”张遂宁点点头，眼底亮闪闪的。

　　“早点回房间休息，记得用活络油。”

　　“好。晚安哥。”

　　他轻轻带上门退了出去。

　　走出书房之后，站在走廊之上，手里还端着那一杯已经慢慢变温的蜂蜜水。张遂宁的嘴角一直扬着，心底软软的，先前运动会那天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失落，此刻已经消散得干干净净。

　　他回到自己的卧室，关上房门。

　　把玻璃杯放到床头柜，才拆开那个棕色的小药瓶。倒出一点油在掌心，慢慢揉搓酸痛的大腿肌肉。皮肤传来一阵温热的刺痛感。

　　他坐在床边，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刚刚书房里面的那两句对话。

　　哥哥今天愿意跟他多说好多话。

　　是不是意味着，他们之间的距离，正在一点点变近？

　　心底生出一点微小的、雀跃的期盼。

　　他依旧抱着那样的愿望，等高考结束，一切忙碌全部过去之后，他们就可以回到从前。

　　可以不用总是隔着一道紧闭的书房门，可以不用总是只有早饭晚饭的时候才能简单说上几句话。

　　他愿意慢慢等。

　　日子就这样一日日往下滑。

　　深秋越来越深，树上残存的叶子一片片不停坠落。

　　张闲兴的复习节奏越来越紧。月考、周测，一场场测试接踵而至，每一次考试的排名都会被他认认真真抄在笔记本的扉页，用来对照自己的变化。

　　可奇怪的是，他不再像从前那样，把自己彻底封闭在书房。

　　每天下午，如果做题做得脑子发胀，他就会主动下楼。

　　有时候到院子里面走一走，踩一踩满地枯黄的落叶；有时候坐在客厅沙发上随便翻几本书。

　　大多时候，张遂宁放学回来之后都会在客厅写作业。

　　于是常常就变成，偌大的客厅里面，两个人各自占着一块地方。

　　张遂宁伏在茶几上面写初三的各科习题，笔尖沙沙作响。张闲兴靠在沙发背上，或是闭目养神，或是随便翻几页闲书。

　　很少有长篇大论的交谈。

　　但不再是全然刻意的回避。

　　有一回傍晚，外面下起连绵的冷雨。

　　雨点噼里啪啦敲打落地玻璃窗，天色灰蒙蒙的，庭院全部笼罩在朦胧的雨雾之中。气温一下子跌得很低，屋子里开着暖气，才勉强维持住暖意。

　　佣人端上来两盘烤得香甜的红薯，热气腾腾摆在茶几中间。橙红色的薯肉微微裂开外皮，甜香很快弥漫整个客厅。

　　张遂宁做完一套英语完形填空，放下笔，伸手拿起一块红薯。指尖触到滚烫的外皮，下意识轻轻嘶了一声，飞快缩回手指。

　　坐在一旁的张闲兴看见了，伸手把自己手边那一块稍微凉了片刻的红薯推到他的跟前：“拿这块。”

　　张遂宁抬眼看他，愣了愣，然后接了过来。红薯的甜香扑到鼻尖，咬下去一口，绵密温热的甜意在嘴里散开，暖意顺着喉咙一直淌到心底。

　　雨还在外面不停下着。

　　房间里面安安静静，只有暖气微弱的嗡鸣和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

　　“最近模拟考压力大不大？”张遂宁一边慢慢啃红薯，状似随意地问了一句。

　　“还好。”张闲兴剥着红薯的外皮，语气平淡，“越往后，时间过得越快。”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神色淡淡的，可眼底藏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时间越快，距离高考就越近。

　　距离他要离开这里的日子，也就越近。

　　明明是自己一心盼望的结果，可越是临近，心里的沉重反倒越来越清晰。

　　他有时候甚至会冒出很荒唐的想法。

　　希望日子可以过得再慢一点。

　　希望可以再多拥有几段这样安静的傍晚，外面落着冷雨，屋子里面暖融融的，身边坐着那个永远明媚温暖的少年。

　　可念头升起的瞬间，又立刻被他强行掐灭。

　　不能贪恋。

　　越是贪恋，等到告别的那一刻，两个人就越是难熬。

　　张遂宁并没有读懂他话里面暗藏的另外一层意思，听见时间过得快，反倒眉眼微微舒展，带着一点轻快：“嗯，再过几个月就考完啦，等到考完，我们可以一起出去走走好不好。家里一直待着也闷。”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满怀憧憬，仿佛已经看见考完之后松弛下来的光景。

　　张闲兴拿着红薯的手顿住了。

　　抬眼对上少年满怀期许的目光，喉间忽然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出去走走。

　　他本来的计划，是高考结束之后，便直接动身去往遥远的外地。填报的全是离家千里之外的志愿。

　　他没有设想过和张遂宁一同出游的画面。

　　看着少年毫无防备的、明媚的脸，那些拒绝的话堵在嘴边，却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

　　沉默持续了一小会儿，窗外的雨声还在簌簌不绝。

　　最后他只能移开视线，声音放得很低，含糊地带过：“……再说吧，要看考完之后的情况。”

　　没有答应，也没有直接拒绝。

　　张遂宁脸上的期待稍稍淡下去一点点，但也没有失望。他很懂事，知道高考结束之后还有一大堆琐事，填报志愿，查分数，很多事情都说不准。

　　于是他只是笑一笑：“也行，到时候再说。”

　　烤红薯很快吃完了。

　　茶几上面剩下两张皱巴巴的红薯皮。

　　雨依旧没有停歇，天色彻底沉成浓黑的夜色。

　　张遂宁低头看了一眼墙上挂钟的时间，已经不早。他收拾好自己摊在茶几上的练习册，站起身：“我回房间写剩下的作业了。哥，你不要坐太晚。”

　　“好。”

　　少年抱着书本转身离开客厅，脚步声慢慢消失在楼梯方向。

　　偌大的客厅只剩下张闲兴一个人。

　　暖黄的灯光照在他身上，窗外冷雨敲窗，一室寂静。

　　他独自坐在沙发上面坐了很久很久。

　　刚刚张遂宁那句“我们可以一起出去走走好不好”一遍一遍在脑海里面回响。

　　他拿出手机，又点开存着各个外地院校资料的文档。

　　一行行遥远的城市名字映入眼帘。

　　只要填下志愿，拿到录取通知，他就可以逃离这一栋房子，可以斩断这份不断滋长的、不该有的念想。

　　可此刻看着那些文字，心里却没有半分解脱的快意，只余下沉甸甸的闷。

　　他缓缓向后靠进沙发，闭上双眼。

　　理智一遍一遍告诉自己，远离才是正确的选择。

　　心底另外一个微弱的声音，却在不受控制地，贪恋着眼前片刻温暖的日常。

　　冷雨整夜未停。

　　二楼书房的灯，依旧又亮到了很深的夜里。

　　秋意深重，日子依旧缓缓向前推移。

　　少年的期待还悬在未来，他悄悄规划着属于两个人考完之后的光景。

　　而另一个人的离别，早已在心底默默写好了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