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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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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天一天天往深处走。
院中的香樟开始零零落落往下掉叶子,清晨扫过一遍,等到午后风一吹,地上又铺薄薄一层深绿夹杂浅黄的碎叶。早晚的寒气越来越重,出门的时候已经需要披上厚一点的外套。
家里又慢慢变回先前那种平淡的节奏。
模考结束那一夜短暂的松快,像是一闪而过的泡影。没过两天,堆积如山的试卷重新填满了张闲兴的书房,他又恢复了从前的状态,大部分时间都待在楼上。
只是和之前稍有不同。
如今他下楼的次数多了些许。
有时候做题做得脑子发沉,便会独自走到客厅倒一杯热水,或是站在落地窗前望一会外面的庭院,不再死死把自己封闭在那一间暗沉的书房之中。
遇见张遂宁的时候,也不再仅仅是淡淡一个颔首。
偶尔会主动开口问两句闲话。
大多都是很简单的话,问问初三课业会不会很重,今天在学校过得怎么样。
每一次得到回应,看见少年眼睛亮起来的时候,张闲兴心里都会轻轻颤一下。
他明明应当保持距离,应当不断提醒自己要远离。可那份刻意筑起来的围墙,在日复一日细碎的相处之间,已经悄悄裂开了几道细缝。
张遂宁并没有因为哥哥偶尔主动的搭话,就贸然凑上前去。
他依旧守着自己的分寸。
在外依旧是所有人眼里的小太阳。学校里面运动会快要来临,班里忙着准备方阵还有集体项目。课间到处都是喧闹的人声,到处都是少年人的嬉笑。有人紧张于跑步测试,有人发愁班级黑板报还没有做完,每每陷入乱糟糟的僵局的时候,大家总习惯性来找张遂宁。
他不会推托,放下手里的习题便过去帮忙。
拿粉笔填黑板报的底色,帮紧张的同学顺一顺呼吸,运动会报名表落在桌上没人愿意填的项目,他便默默把自己的名字补上去。
阳光下他笑起来的时候,连周遭喧闹的空气都跟着柔和下来。
同桌曾经侧过头跟他说:“张遂宁,感觉好像什么烦心事到了你这里,都会变简单。你好像永远都不会有不开心的时候。”
张遂宁只是低头笑了笑,指尖捻着一根彩色粉笔。
他不是没有烦心事。
只是那些心事,全部都留在那一座空旷的别墅里面,留给自己一个人慢慢消化。在外面的时候,他愿意做一束照亮旁人的光。
放学到家,暮色已经沉降下来。
推开院门,首先看见的就是满地散落的香樟落叶。管家带着保洁阿姨正在清扫庭院,扫帚划过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张遂宁把书包交给佣人,自己先走到院子里面站了一会。
风卷着落叶从他脚边打旋而过,凉意钻进袖口,他下意识拢了拢身上的外套。抬眼望二楼,书房的窗户果然亮着灯光。
他在原地静静看了片刻,才转身走进屋里。
晚饭的时间到了。
长桌之上依旧只有他们两个人。
暖黄吊灯垂落下来,菜肴冒着淡淡的热气。
今天餐桌上多了一锅炖的萝卜排骨汤,是管家记着入秋之后天气转凉特意准备的。
张遂宁拿起公勺,很自然地先舀了一碗汤放到张闲兴的面前,汤里面盛着炖得酥软的萝卜和几块排骨。做完这件事之后,他才给自己也慢慢盛了一碗。
“今天管家炖的汤,你多喝点,最近降温了。”他轻声说道。
“嗯。”张闲兴低头看向面前白瓷汤碗,萝卜温润的香气缓缓飘上来,“多谢。”
这一声谢谢说得很轻。
张遂宁闻言,脸颊微微泛起一点很浅的热度,低下头小口喝着汤,没有再接话。
一顿饭吃到一半,张闲兴忽然开口:“你们学校是不是快要开运动会了?”
张遂宁猛地抬起头,有点意外他竟然会知道这件事。
“你怎么知道的?”
“昨天下楼倒水的时候,听见你打电话跟同学说起过。”张闲兴慢慢用勺子搅着碗里面剩下的汤,语气平平,“要参加项目?”
“嗯,报了八百米。”张遂宁弯起嘴角,语气带着一点少年人独有的轻快,“班里实在没人报,我就填上了。估计跑不到多好的名次,尽力就行了。”
八百米不算短,是很耗体力的项目。
张闲兴的眉头极淡地蹙了一下:“最近早晚冷,跑步前记得好好热身,别着凉。跑完立刻披上外套,不要满头汗吹风。”
这一番叮嘱说得很连贯。
张遂宁愣了愣,心底一下子漫开软软的暖意。他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睛亮晶晶的:“我记住啦,哥。”
晚饭结束之后,张闲兴没有立刻回到楼上。
他走到客厅的沙发坐下,随手拿起茶几上面一本闲置的杂志翻着。其实并没有看进去多少字,只是不想立刻回到满是试卷的书房,不想立刻又坠入只有自己一个人的压抑当中。
张遂宁本来打算回房间写作业,看见他留在客厅,便也没有急着走开。
他取来自己的初三练习册,坐到另外一边的单人沙发上。中间隔了一张小小的茶几,距离刚刚好,不会过分亲近,也不至于隔得太远。
客厅安安静静的,只剩下笔尖划过纸面沙沙的声响,还有窗外秋风卷动树叶的声音。
落地灯柔和的光线笼罩着两个人。
张遂宁埋着头做题,偶尔遇到难解的题目,便会微微皱起眉,指尖无意识转一转手里的笔。遇到算出来的结果终于正确的时候,又会悄悄松一口气,眉眼重新舒展开,露出一点淡淡的笑意。
坐在对面的张闲兴,看似翻着手里的杂志,余光却常常不自觉飘向少年那边。
看着他所有细微的表情变化。
心里一边在贪恋此刻这份难得的平静,一边又在不停警告自己,不能沉溺于此。
他已经查好了一部分外地高校往年的录取分数线。
那些学校全都在很远的城市,隔着大半个国家。每一次点开网页看见那些遥远的地名,心底就会一阵发闷。可每一次看见眼前的张遂宁,看见他这般明媚毫无防备的模样,便又会重新坚定下来。
一定要走得远一点。
只有远离,才是对两个人最好的结局。
可眼下这片刻的安稳,又实在太诱人。
不知过了多久,张遂宁停下笔,揉了揉有点发酸的眼睛,抬起身伸了一个小小的懒腰。
他的脖颈轻轻往后仰,线条干净柔和,窗外的晚风从半开的玻璃窗溜进来,吹乱额前的碎发。
“写完了?”张闲兴放下手里的杂志,随口问道。
“差不多了,剩下一点明天早上再补。”张遂宁轻轻合上书本,“有点困了。”
说完他打了一个很轻的哈欠,眼底泛起一层薄薄的水汽,整个人显出一点卸下防备之后的慵懒。
“那就早点上去休息。”
“好。”张遂宁抱起自己的练习册,站起身,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又回过头来看了一眼沙发上的人,“哥,你也不要熬得太晚。运动会就是周五,要是有空……”
话说到这里,他忽然顿住了。
原本下意识想要问一问,问他要不要来学校看一看自己的八百米比赛。
可是话到嘴边,又被他悄悄咽了回去。
他转念一想,高三的时间这么宝贵,张闲兴有一大堆复习任务,怎么可以浪费一个下午跑过去看运动会。不能再给他增添多余的麻烦。
于是他只是笑了一下,改口:“没什么,我上楼了。晚安。”
“晚安。”
张闲兴望着少年转身走上楼梯的背影,看着那道身影慢慢消失在楼梯的转角。
刚刚那句没有说完的话,他其实隐约猜到了几分。
张遂宁大概是希望他能够去运动会的现场。
但是少年很懂事,不愿意开口提出请求,怕给他造成负担。
客厅瞬间空了大半。
秋风一阵一阵吹过来,落地窗帘轻轻来回摆动。
张闲兴独自坐了很久,才缓缓站起身,转身回到二楼的书房。
推开房门,扑面而来又是满室纸张与油墨的味道。厚厚的模拟试卷依旧堆满整张书桌。
他坐到椅子上,却久久没有拿起笔。
脑海里面反复都是方才张遂宁欲言又止的神情,还有他刚刚亮晶晶的眼睛。
手指打开浏览器,又一次调出外地大学的页面。那些遥远陌生的城市名字,一行一行排在屏幕之上。
只要等到高考结束,拿到录取通知书,他就要离开这里。
离开这一栋宅子,离开日日相见的少年。
所有这些夜晚温柔的片段,所有短暂松弛的时刻,全部都会到此为止。
可是只要一想到以后,很长很长的时间里面,再也看不见楼下那个迎着日光的身影,再也听不到他温温柔柔喊自己一声哥,心口就像被一只手慢慢攥紧,闷得喘不过气。
他伸手揉了揉眉心,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重新挪回面前的习题册。
笔尖落下去,在草稿纸上一遍一遍演算复杂的大题。
夜色越来越深。
楼下所有房间的灯渐渐全部熄灭,唯独书房的灯光依旧固执地亮着,在沉沉秋夜里,孤零零映在窗户玻璃上面。
周五很快就来了,也就是学校运动会的日子。
白天的阳光倒是意外很好,秋风虽然凉,太阳晒在身上却是暖融融的。
整个校园到处都是喧闹的呐喊声,广播里面循环播放着加油的稿件,操场四周插满五颜六色的彩旗。各班的同学挤在看台上面,欢呼声一阵接着一阵此起彼伏。
八百米的项目被安排在了下午。
张遂宁换好了一身蓝色的运动短袖短裤,站在起跑线旁边做热身。
他弯下腰压腿,活动着手腕脚踝,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微微飘动。身边一起参赛的同学都神色紧张,有人不停地深呼吸。唯独张遂宁的神情还算从容,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时不时还会安慰旁边紧绷的同学两句。
发令枪响。
几道身影一同冲了出去。
八百米十分磨人,前两圈拼速度,后面大半全靠意志力硬撑。
跑到中途的时候,张遂宁的呼吸慢慢急促起来,脸颊泛开一层薄薄的红,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耳边全是看台传来嘈杂的呐喊声,本班同学扯着嗓子喊他的名字给他加油。
他咬着牙,一步一步往前迈。
操场外围铁栅栏之外,隔着一小段行道树。
一辆黑色的私家车静静停在树荫底下。
车窗降下来半寸。
张闲兴坐在后座,并没有下车。
他本来今天下午应当在家刷题。
可鬼使神差的,最后还是跟司机说了地址,来到了这里。
他没有走进校园,没有去看台,也没有打算让张遂宁知道自己来过。
只是隔着一层铁栅栏和远远的人群,安静地望向跑道上面那个奔跑的蓝色身影。
秋日明亮的阳光铺洒在少年身上。
他迎着风往前跑,身姿清瘦,即便呼吸已经很重,脊背依旧挺得很直。
像一束不停向前奔走的,不肯熄灭的小太阳。
张闲兴就安安静静地看着。
喧嚣的操场距离他很远,所有的欢呼呐喊好像都隔了一层薄雾。他的视线里面只剩下跑道之上那一个人。
等到冲过终点线的那一刻,张遂宁脚步踉跄了一下,慢慢停下,弯下腰大口喘气。同班的同学立刻围上去,给他递矿泉水还有毛巾。
他的成绩不算靠前,只拿到了中游的名次。
可就算跑完累得气喘吁吁,抬起头的时候,他依旧还是笑着的。
用手背随意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对着围着自己的同学轻轻摇头,表示自己没事。
看见这抹笑容,坐在车里的张闲兴,嘴角几乎是极其细微地往上牵动了一下。
随即又飞快地平复下去。
他轻轻对司机低声说了一句:“走吧。”
车窗缓缓升了上去。
黑色的车子悄无声息调转车头,离开了学校外面的行道树,消失在街道的车流之中。
自始至终,张遂宁都不知道,刚刚有一个人,悄悄过来看过他奔跑的模样。
运动会结束,傍晚回到家中。
张遂宁一身的疲惫,胳膊腿都隐隐发酸。
进门的时候他下意识先扫视一遍客厅,没有看见张闲兴的身影。抬头望向二楼,书房的窗户一如既往亮着灯光。
他垂下眼帘,轻轻把肩上的运动包取下来递给佣人。
心里有一点点不易察觉的失落一闪而过。
其实他昨天那句没有说完的话,还是偷偷抱有过一点微弱的期待。
只是他很快又笑了笑,在心底宽慰自己。
本来高三就很忙,不来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他还是那个小太阳,很快就把那一点小小的怅然压了下去。
秋风吹过庭院,落叶又簌簌落了一地。
楼上的书房里面,试卷依旧堆叠如山。
只是坐在书桌前面的那个人,笔尖顿了很多次。
脑海之中反复回放的,都是操场上,阳光下少年奔跑的背影。
没有人知道这一场悄无声息的奔赴。
也没有人知道,所有日渐加深的不舍,只会让日后那场注定到来的别离,变得愈发难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