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霞不归》一团面

2、心死一瞬，母子异位 沈念宝

　　沈念宝到底是孩子力气，他尽力一撞，只让苏晚身形剧烈一晃，脚下青苔打滑，往前踉跄踏出一步。

　　千钧一发之际，她用脚尖死死扣住石壁粗糙的缝隙，手指攥紧身侧凸起的岩块，稳住了摇摇欲坠的身形，站稳在悬崖边缘。

　　看她站稳了脚，沈念宝不自觉长出一口气，有些怔忡出神。

　　风势汹汹，吹得苏晚鬓边碎发凌乱翻飞，遮住了眉眼。

　　从头到尾，她没有察觉到半分恶意，只当是山路湿滑，孩子站不稳，无意撞到了她。心底没有丝毫责怪，只剩满心担忧。
　　她猛地转身，立刻蹲下，目光牢牢落在小小的身影上。眉眼间的欢喜尽数褪去，只剩慌乱与小心翼翼。

　　“宝儿，是不是绊到石头了？”语速偏急，声音发颤。

　　指尖轻柔，带着入骨的温柔，细细摩挲着他的脚踝，满心满眼都是孩子的安危。“有没有扭伤？疼不疼？告诉妈妈，现在不是置气的时候！”

　　沈念宝回过神来，妈妈微凉指尖的触感贴上肌肤的瞬间，他本能地身子一僵，像是被滚烫的炭火灼到一般，猛地侧身躲闪后退。深入骨髓的排斥与厌弃，早已在他心底生根发芽。

　　苏晚生怕他胡乱挣扎拉伤筋骨，动作更快一步。她抬手稳稳扣住他的小腿，顺势挪到他身后，迅速将他牢牢圈在怀里，一边轻声安抚，一边细致检查他的脚踝：“宝儿别动，让妈妈看看。”

　　声音温柔得近乎卑微，耐着性子叮嘱：“扭伤可不是小事，这里太高太险。真不舒服，我们必须马上下山就医。你若实在喜欢这里，我们下次平平安安再来就好。”

　　怀抱温暖，语气包容。是她掏心掏肺、毫无保留的疼爱。

　　可这份极致的温柔，落在沈念宝心底，却成了压垮情绪的最后一根稻草。他僵在厌恶的怀抱里，浑身紧绷，五脏六腑堵得发闷。他清楚意识到——自己失败了。攒了一夜的勇气，挣扎了一夜的抉择，拼尽全身力气的一撞，毫无用处。

　　丑妈妈没有掉下去。他完不成阿姨交代的事。换不来温柔漂亮的新妈妈，也换不来干干净净、不被嘲笑的新生活。明天返校，同学依旧会围着他指指点点，依旧会笑他有个长相怪异、见不得人的妈妈。那些刺耳的嘲讽、异样的眼光、难堪的窘迫，一丝一毫都不会少。

　　一夜辗转的纠结、日夜隐忍的委屈、偏执疯狂的念想、转瞬即逝的愧疚，所有积压在心底的复杂情绪，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沈念宝猛地向前发力，狠狠挣开苏晚的怀抱。他转过身来，绝望通红的双眼蓄满滚烫的泪水，豆大的泪珠毫无预兆滚落，砸在山石上，碎成一片湿痕。他踉跄后退两步，孩童稚嫩哽咽的哭声，陡然撕裂山顶的风声。

　　“我就是想让你摔下去！”

　　“我就是不想要你当我的妈妈！我想要漂亮阿姨做我的新妈妈！”

　　“爸爸也是这么说的！”…

　　他喊完最后一句，嗓子已经哑了。眼泪糊了满脸，小小的胸膛剧烈起伏。

　　直白、残忍、毫无遮掩的话语，字字扎血，脱口而出。

　　狂风呼啸，将每一个字清清楚楚灌进苏晚耳中。

　　一瞬间，天地寂静。

　　风声仿佛骤停，周遭一切色彩尽数褪去。苏晚脸上长年温柔隐忍的笑意，瞬间彻底僵死。血色飞速褪得一干二净，苍白如纸。方才还轻轻摩挲孩子脚踝的手指，骤然僵在半空，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四肢百骸，被彻骨的寒凉席卷。

　　她身子一软，直直跌坐在冰冷坚硬的山石上。石面的凉意穿透薄薄衣料，冻得人发麻。可再冷的山石，也冷不过她此刻的心。

　　她这辈子，活得卑微又小心。容貌残缺，半生自卑，看人眼色，步步退让。世间所有人嫌弃她、远离她、轻视她，她都能忍，都能看淡。唯独沈念宝——这个她拼尽全力生下、倾尽所有养大的孩子，是她熬过半生苦寒、撑着狼狈生活下去的唯一念想，是她灰暗无光的人生里仅剩的一束微光。

　　她省吃俭用，倾尽所有。咽下再多委屈、再多冷眼，从来舍不得让他受半分苦难。她小心翼翼维系母子温情，一遍遍自我宽慰——孩子还小，不懂亲情，长大就好了。

　　原来，不是不懂。是从心底，彻彻底底地厌弃。

　　她还记得，他小小一团时，对她的依赖。是从什么时候起，这一切都变了？

　　连亲生的孩子，都盼着她死，都想亲手推开她，换一个体面干净的母亲。

　　心口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剧痛翻涌，窒息难忍。满眼只剩破碎与荒凉。她怔怔看着眼前泪流满面的儿子，艰难地伸出手，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发堵，发不出半点声音，连呼吸都带着撕裂的痛。

　　而沈念宝，看着她失魂落魄、惨白破碎的模样，心底骤然掠过一丝细碎的慌乱与难受。那一瞬间，他是有愧疚的。可念头只闪了一瞬，就被强行压下。脑海里闪过同学哄笑，闪过旁人指指点点的目光，闪过阿姨温柔的许诺。愧疚瞬间荡然无存，只剩执拗与不甘。

　　他咬着牙，红着眼眶，再次往后退，刻意拉开距离，不愿再靠近她半分。

　　“我不要你碰我。”

　　他小声哽咽的一句话，轻飘飘的，却彻底碾碎了苏晚眼底最后一丝希望。

　　山顶崖边的山石本就陡峭悬空，雨后石面更是湿滑异常。他不过仓促后退两步，脚下青苔骤然打滑。小小的身子瞬间失重，双腿腾空，重心彻底偏移，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朝着悬崖外侧，狠狠摔了出去。

　　“啊——！”

　　凄厉短促的惊哭声骤然炸开。风声狂暴灌入耳膜，失重的恐惧死死笼罩住小小孩童。沈念宝瞳孔骤缩，所有倔强、偏执、恨意瞬间被恐惧吞没，只剩下最本能的慌乱与害怕。他悬空挣扎，泪水乱飞，撕心裂肺哭喊：“妈妈！”

　　千钧一发。生死一瞬。

　　方才还深陷绝望、心口剧痛的苏晚，所有悲痛、寒凉、心碎，在这一刻尽数清零。什么心酸，什么委屈，什么彻骨寒凉——统统抵不过孩子的一句“妈妈”。

　　她甚至来不及思考，来不及犹豫。完全是刻进骨血的母亲本能。

　　苏晚猛地扑身向前，整个人探出悬崖，伸手去抓坠落的儿子。指尖堪堪擦过孩童飘动的衣角，只差一寸，终究什么都没抓住。

　　巨大的前倾力与失重感瞬间裹挟住她单薄的身体。

　　下一秒，她整个人顺着陡峭崖壁，直直向下坠落。

　　剧烈的眩晕感席卷全身。狂风狠狠拍在脸上，刮得皮肉生疼，视线彻底纷乱模糊。急速下坠的过程里，她下意识蜷缩身体，目光拼命往下搜寻孩子的身影。

　　就在腰腹即将撞上硬物的刹那——

　　“咔嚓——”

　　一声脆响。一棵从崖壁缝隙里斜生出来的小树，硬生生抵住了她的腰腹。巨大的撞击力瞬间贯穿骨骼，疼得她眼前发黑。

　　她艰难涣散着视线，忍着濒死的剧痛，勉强低头看去。细细的枝干层层交错，她被上方主干稳稳卡住。而她的孩子沈念宝，正挂在下方更低的细枝桠上。小小的身子一动不动，已然昏迷过去。呼吸微弱，却还算平稳。

　　确认孩子暂时安全，她紧绷到极致的神经骤然彻底松弛。

　　汹涌的黑暗，铺天盖地吞没了她所有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