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霞不归》一团面

1、山巅藏恶，稚子藏刀 秋日山晴，

　　秋日山晴，天光透亮得像被水洗过。凛冽的山风穿过层层叠叠的林海，枝叶沙沙作响，风里裹着深山独有的草木清苦，还带着一丝入秋之后淡淡的肃气。

　　缆车厢体顺着钢索缓缓升空，一点点脱离山脚的喧嚣，穿梭在连绵起伏的青绿山林之间。苏晚安安静静靠在窗边坐着，脊背微微挺直，身姿温顺，眉眼柔和。一张脸上常年覆着一层薄薄的医用白色口罩，除了吃饭饮水，几乎从不轻易摘下。

　　这一层薄薄的布料，是她用来隔绝旁人打量目光的屏障。

　　口罩遮掩之下，是她从降生起便背负一生的阴影。

　　天生唇腭裂，鼻骨塌陷，只剩下两个空洞的鼻孔，上唇三瓣开裂，皮肉肌理扭曲怪异。初看尚且只觉异样，若是长久细观，那残缺的面容便格外突兀扎眼，大多数人看上一眼，便会下意识移开视线，不敢久视。这么多年，旁人躲闪、讶异、或是不加掩饰的嫌弃目光，早就在她心底刻下深深的自卑。她极少主动与人打交道，平日里出门必戴口罩，至于拍照，此生只拍过几次证件照。

　　而沈念宝，她七岁的儿子，就坐在她身旁靠窗的另一侧。

　　小小的孩童周身萦绕着一股和年纪全然不符的冷沉。

　　平日里他便十分厌烦待在母亲身边，大多时候都是冷淡漠视，喊他十声，未必肯应一声，从来不肯主动往苏晚身边靠半分。
　　今天，这份排斥几乎明明白白写在了脸上。小小的脑袋重重垂着，眉头紧紧拧成一道郁结的川字，一身属于七岁孩童本该有的鲜活、跳脱的孩子气，消失得干干净净，整个人裹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一双小手在膝盖上攥得死紧，指节用力到泛出青白，两条小腿笔直僵硬地绷在地面，自打上了缆车，便一动不动。不转头去看窗外飞速向后退去的山林风景，不说一句话，就连眼角的余光，都吝啬得不给身侧的母亲。

　　苏晚悄悄侧过头，飞快瞥了儿子一眼，悬在心底的情绪轻轻一软。

　　今天这场爬山，是宝儿长到七岁，第一次主动开口，提出想要单独和她一起出门。

　　听到儿子请求的那一晚，苏晚激动得彻夜未眠。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反复回想宝儿说话时的神情，一遍一遍告诉自己，或许是孩子慢慢长大了，懂得体谅她了。
　　天还没亮她就起身，仔仔细细收拾背包，装好了宝儿爱吃的橘子软糖、奶味小饼干，灌满一保温杯温度刚好的温水，还有创可贴、驱蚊药膏、薄外套，大大小小的物件一一清点妥当，全是为儿子准备的。而她给自己准备的，只有以备不时之需的几个口罩。

　　她推掉了手里所有琐碎的事情，放下手头的活计，怀着满心欢喜，奔赴这一场来之不易的母子出行。

　　缆车发出轻微的嗡鸣，稳稳停靠在等顶的前一段。她想着，这最后一段就不坐缆车，陪着儿子一起爬上去。
　　通往山顶供游人攀爬的，是一条开凿在峭壁上的陡峭石阶。越往高处走，山势越陡，道路两侧便是嶙峋突兀的山石，紧挨着深不见底的峭壁。脚下的石阶狭窄局促，前几日山里下过一场小雨，石阶表面蒙着一层薄薄的青苔，踩上去湿滑难行，稍不留神便会脚下打滑。

　　苏晚心头一紧，她下意识伸出手，想要牵住儿子的手腕。山路这般危险，她一刻都不敢让儿子独自攀爬。

　　指尖才刚刚碰到沈念宝的手腕布料，小男孩猛地一甩胳膊，狠狠将她的手甩开。这个动作里，满是不加掩饰的抵触与嫌恶，没有半分迟疑。

　　苏晚悬在半空的手一下子僵住。

　　心口漫开一阵淡淡的涩意。其实儿子这般抗拒，早已是常态，她本该习惯的，可昨夜积攒起来的那满满当当的欢喜，还是悄无声息往下沉了一截。她收回手，指尖轻轻蜷了蜷，压下心底那一点难言的失落，带着多年来早已磨出来的迁就与担忧，轻声开口：“这里太危险了，石阶滑。我本来想着带你去平缓的城市公园逛逛，是你一定要来这座山的。宝儿，你不肯牵着妈妈，万一摔下去可怎么办？”

　　回应她的，只有孩子愈发冷硬紧绷的侧脸。沈念宝一言不发，迈开小小的步子，执拗地继续往前挪动，完全无视脚下湿滑的台阶，半点都不愿意靠近她。

　　苏晚望着他倔强单薄的背影，心底泛起苦笑。

　　原来是她痴心妄想了。哪里是儿子愿意亲近她，从头到尾，都只是她一厢情愿的奢求。

　　可这个孩子，是她灰暗压抑的人生里，仅剩的一点光了。哪怕他永远这样疏离冷淡，她也半分都舍不得苛责。

　　“那……宝儿自己走慢一点，好不好？”苏晚放柔语调，声音里是长达七年的隐忍与包容。

　　母子二人一前一后，踩着湿漉漉的石阶，一步一步向着山顶慢慢攀爬。

　　暖融融的阳光穿透头顶枝叶的缝隙，洒落一地细碎的金色光斑，落在苏晚温顺柔和的眉眼上，温柔得毫无锋芒。她的目光自始至终，都牢牢锁在前面小小的背影之上，一刻不敢松懈。

　　可主动提出要来爬山的沈念宝，自始至终没有半分游玩的兴致。他不追逐林间飞过的小鸟，不去看石缝里开出来的野花，脑袋一直垂着，视线死死钉在脚下一级一级的石阶上。小小的身子时不时不受控制地轻轻发颤，脚步迟疑又滞重，单薄的身躯里面，像是压着一件沉甸甸、快要把他压垮的心事。

　　苏晚看着他紧绷到僵硬的后背，心疼得眼眶发酸。她抬起手，想要轻轻揉一揉他紧绷的发顶，安抚几句。指尖才刚刚触到柔软的发丝，沈念宝立刻猛地偏头躲开，抬眼那一瞬间，眼底毫不掩饰的厌弃，直直撞进苏晚眼里，刺得她心口骤疼。

　　“要是累了，我们就下山，下次再来好不好？”苏晚把声音放得更轻，小心翼翼地征询他的意见。

　　沈念宝用力地狠狠摇头，力道大到发丝都跟着晃动，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倔强。小小的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直线，依旧一声不吭，脚步依旧固执地向上攀登。

　　他一定要和这丑女人去到山顶。无论谁劝，都不能放弃。

　　苏晚无可奈何，只能顺着他的心意，继续跟在后面向上爬。

　　山势越来越陡峭，七岁孩童的体力终究有限。又向上爬了百余级之后，沈念宝的脚步明显沉重起来，身子摇摇晃晃，小小的腿打着颤，已经快要支撑不住自己的身体。

　　苏晚不敢再任由他独自硬撑着往前走。她把双肩包取下来挂在胳膊上，不等沈念宝挣扎反抗，便快步越过他，弯腰俯身，向后伸出双臂，稳稳将小小的孩子背到背上。

　　沈念宝四肢瞬间绷成一根拉紧的弦，剧烈地扭动身子，拼命挣扎了好几下。只是他年纪小，力气远不及成年的苏晚，几番挣扎全都徒劳无功。最后他只能僵硬地伏在苏晚的后背，像一块冰凉坚硬的小石头，没有半点孩童趴在母亲身上该有的亲昵与放松，只剩下深入骨髓的抗拒。

　　苏晚全然没有察觉后背孩子冰冷的情绪，只觉得儿子终于安分下来，不用再担心他踩滑摔倒。背上沉甸甸的重量压着她，每向上走一步，呼吸都微微急促，双腿慢慢发酸，可心底却泛起细碎温热的暖意。她不自觉地弯了弯眼角，连脚步，都仿佛轻快了几分。

　　这点奔波疲累，和母子之间这片刻难得的安稳相伴相比，根本不值一提。

　　她看不见伏在自己后背上，儿子那双漆黑的眼眸。她也想不到儿子稚嫩的脑海之中，一遍一遍循环回放着另一个女人温柔的诱哄。

　　“宝儿是不是一直都想要阿姨当你的新妈妈？让你妈妈带你去爬山，等到了最高的悬崖边上，把那个丑女人推下去，阿姨就答应你。怎么样？”

　　“往后所有的家长会，阿姨都会准时去陪你，再也不会有小朋友嘲笑你有一个长得很难看的妈妈，再也没有人对着你指指点点，你说好不好？”

　　那一整夜，沈念宝辗转难眠。这一番温柔却恶毒的蛊惑，早就在他小小的心底生根、疯长。

　　一边是生养他，面容残缺，让他在学堂受尽旁人讥笑的亲生母亲。另一边是漂亮温柔，许诺给他体面全新生活，再也不会有人投来异样眼光的未来。

　　两难的抉择沉甸甸压在七岁的沈念宝心头，煎熬了他整整一夜。

　　苏晚背着他，一步一步负重慢行，绕过弯折的山道，终于踏上开阔平坦的山顶平台。

　　崖顶没有林木遮挡，狂风肆无忌惮地呼啸肆虐，吹得两个人的衣衫猎猎翻飞，发丝凌乱地在半空飞舞。抬眼极目远眺，连绵群山一层叠着一层，云海翻涌铺在远山间，是旁人难得一见的壮阔盛景。

　　苏晚微微俯身，小心翼翼地将背上的沈念宝放到坚硬的地面上。她微微弯腰，粗重地喘息几口，眉眼舒展，藏不住登顶之后细碎的欢喜，转头望向背后的孩子，声音轻快，带着一点邀功的意味：“宝儿，我们到啦。”

　　她满心雀跃，迫不及待想要和儿子一同分享登顶的成就感，期待能看见属于孩童本该有的惊喜。

　　话音刚刚落下，苏晚顺势直起腰，正想转过身来。

　　就在这一刻。

　　身后小小的身影，五指骤然收拢，捏成紧实的小拳头。漆黑的眼底飞快闪过忐忑、挣扎，还有一丝转瞬即逝的犹豫。

　　这是生下他、养育他长大的妈妈。

　　可这份微弱、转瞬即逝的愧疚与迟疑，只停留短短一瞬，很快就被长久以来同学的嘲讽、那个女人连日的蛊惑、心底对于全新未来的执念，尽数覆盖。

　　他想要崭新的人生。

　　沈念宝脚尖死死蹬住坚硬的地面，小小的整个身子全力向前倾——

　　用尽一个七岁孩童能够调动起来的全部力气，朝着毫无防备、背对着他站在崖边的苏晚后背，狠狠撞了上去。

　　狂风呼啸过山顶，卷起苏晚散开的长发。她还没有来得及反应过来身后突如其来的冲击力，身子便猛地向前踉跄，脚步失控，朝着悬崖的边缘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