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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族艺凡技,天赋独绝   六岁这 ...

  •   六岁这年,我长高了许多,也长开了。
      眉眼渐渐显出轮廓,杏眼桃腮,鼻梁挺秀。母亲给我梳头时总爱捏我的脸,说往后不知便宜了谁家。我听懂了,但不接话,只歪头笑。做小孩子的本事,我练了六年,早已炉火纯青。
      可唯独捏面这事,我再也藏不住骨子里的天赋与执念。
      这几年,我每日用婶娘备的面团,捏兔子、小鸟、猫、鸡、鱼等小物。祖父每一样都看过,每一样都点头。婶娘夸我手巧,二哥拿着我捏的东西到处炫耀,大哥整整齐齐收在书匣里。可只有我自己知道,这些东西,跟从前我在集市上看到的面人摊子上的货色没什么两样。好看,讨喜,可一眼就能看出是面捏的。
      我想捏一片鸟的羽毛。纹路要细,要密,要一根一根立起来,羽枝一根一根分开。我想捏一只蝴蝶的翅膀,薄到透光,翅脉一根根分明。我想捏一个人的脸,有颧骨的弧度、眼窝的深度、嘴角的肌肉走向。我想要我的作品形神兼备,捏好了搁在桌上,让人一眼分不出真假。
      我有上一世的记忆,我脑子里有那些画面,甚至模拟出了塑造手法。可我手里的工具不够,我应该懂的东西太少。竹签太粗,竹刀太钝,面太软。我想试着做,可第一步就卡住了。该怎么搭骨架,该怎么裹面,该怎么让翅膀立起来又不塌,我全不该知道。
      可我说不出口。一个六岁的孩子,没出过村子,没见过世面,怎么能知道面塑可以做到那种地步?
      所以我不说。可心底的执念无处安放,我渐渐失了往日面塑的兴致,越来越蔫,常常捏几下就搁下了,望着窗外发呆。
      祖父最先看出了端倪。
      那天他下学回来,照例先到内院找我。我正坐在小桌前,对着一团面发呆。他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弯腰拿起我捏了一半的物件,放在掌心看了看,又放回去。
      “捏不下去?”
      “嗯。”
      “哪里不对?”
      我想了想,说:“都太假了。兔子就是兔子,小鸟就是小鸟。捏出来一眼就知道是面疙瘩。”
      祖父看了我很久。他没笑,也没说话,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
      “等爷爷几天。”
      过了几日,他从县学回来,手里多了一个布包。他把布包放在我桌上,打开来,里面是几样我从没见过的东西。一小罐蜂蜜,一小块白蜡样的东西,几包颜色各异的粉末,一把小巧的刮刀,刀口薄如蝉翼。还有一捆细竹签,一轴细细的铁丝。
      “这是我托人从县城寻的。”祖父站在桌前,一件一件指给我看,“蜂蜜,揉面用。石蜡,也是揉面用。颜料粉,调色用。这把刀,刻纹路用。竹签做骨架,铁丝做飘带。”
      他拿起一根竹签,又拿起一段铁丝,比划给我看。那铁丝细细的,泛着暗哑的银灰色,用手一弯就弯了。
      “这是退过火的软铁丝,好弯,不弹手。以前你太爷爷捏人物,飘带、衣袖、凤尾,长刀,都是拿这个弯出形状,再裹面的。不然细处一碰就断。”
      我特意伸手碰了碰那罐蜂蜜,指尖沾了一点,放进嘴里尝了尝,故作不解问:“面里为什么要加蜂蜜?”
      “不裂。不缩。捏出来的东西,放得住。”
      我心里那根弦猛地一跳。前世养父也和我说过一模一样的话。可养父当年用的是最便宜的材料,蜂蜜是掺了糖水的,石蜡是杂色的,颜料只有红黄蓝三原色。竹签是旧扫帚上拆的,铁丝是废品堆里捡的,锈迹斑斑。而祖父拿来的这些,每一样都干净、纯粹、上乘。
      我抬头看祖父,他正看着我,目光沉静。
      “晚晚,等爷爷把全家人叫齐了,一块教。”
      我点头,把布包重新系好,推到桌角。面上乖乖的,心里却翻江倒海。
      那天晚上,祖父把全家人都叫到了正堂。
      父亲、母亲、婶娘、大哥、二哥、堂哥,连二叔都从县衙回来了。满满坐了一屋子。祖父坐在上首,茶也没喝,直接开了口。
      “今日说一件事。”
      满堂安静。
      “咱们林家的面塑,传到如今,已经是第七代了。”祖父的声音不高,却很沉,“最早是逃荒路上活命的手艺。后来日子稳了,读书做官了,就不靠它吃饭了。可它还在。一代一代,有人学,有人不学。学到手的,一辈子用不上几回。不学的,也不耽误过日子。”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堂中每一个人。
      “可我今日要说的是,学不学,用不用,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传。你们可以一辈子用不到,但你们需要一辈辈传下去。”
      二叔皱眉:“爹,如今家中子弟都读书,将来考功名、走仕途,谁还摆弄面人?再说晚晚还小……”
      祖父抬手止住他:“读书做官,和面塑传家,不冲突。读书是进身之路,面塑是立身之本。你们只知咱们林家靠读书起家,却不知当年逃荒路上,正是这双手艺没让全家饿死。祖宗从死人堆里爬出来,靠的不是四书五经,是这双手能捏出东西来换口吃的。”
      堂中安静了。
      大哥第一个站起来:“爷爷,我学。”
      二哥紧跟着举手:“我也学!我要捏大老虎!”
      堂哥林行点头:“我也学。”
      父亲看了看祖父,也站起来:“爹,我跟着一块儿练练手。”
      母亲和婶娘对看一眼,婶娘先笑了:“那我们俩学揉面配色。”
      祖父点了点头。
      第二天起,林家每天晚饭后多了一个时辰的“面塑课”。
      祖父教得极细,从最基础的材料开始。面粉要过三遍细箩,蜂蜜要挑最清亮的,石蜡要拿小秤一钱一钱地称。和面时水温多少,揉到什么程度,静置回润多长时间,回润到什么程度,全有定数。祖父拿一个小本子,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是他这些日子走访村中老手艺人、翻查族中旧物整理出来的。
      “面要揉到不粘手、不粘盆、不粘案板,三不粘才算好。”祖父一边说一边示范,“揉好了拿湿布盖着,静置回润半个时辰。润过了再揉,再润。反复三遍,面才算活。”
      我坐在小凳上,听着,记着。祖父讲的每一步,我都对照着前世养父教的。养父和面没这么细,水是手背试的,蜂蜜是随手倒的,静置多久全凭感觉。祖父不一样。祖父什么都有定数,什么都有讲究。养父的手艺是糊口的本事,祖父的手艺是传家的功夫。一个求快,一个求精。
      祖父又拿出竹签和铁丝,教他们怎么搭骨架。
      “人物身子,底座,都用竹签撑着。面软,立不住。竹签插进底座里,上头裹面,面干了就定型了。飘带、衣袖这些地方,先用软铁丝弯出形状,再往上裹面。铁丝细,能弯成任意的弧度,干了就不会断。”
      大哥拿了一根铁丝,弯了两下,弯出一个歪歪扭扭的圈。二哥抢过去,弯成一条蛇。婶娘瞪了他一眼,他缩了缩脖子,把铁丝还回去。
      我手痒得不行。趁祖父转头跟父亲说话的工夫,飞快揪了一小团面,在掌心揉了揉,又取了一截极细的软铁丝,轻轻弯折出羽枝舒展的弧度,当作内里筋骨。面揉得极匀,擀成薄片,细细裹住铁丝骨架,捏合得无痕,只留流畅的羽形轮廓。我捏起竹片薄刀,自羽根至羽梢,轻重得宜,压出层层错落、细密自然的羽纹,纹路深浅有致、层层递进。最后细细修薄边角,整片羽翼通透轻盈,仿若振翅欲飞。
      不过瞬息之间,一片栩栩如生的鸟羽便成型了。
      就这么两下,祖父就看过来了。
      他没说话,走过来,从我掌心把那片羽毛拿起来。他对着灯看了看,翻过来又看了看。然后他把它搁在桌上,看了很久。
      “这是羽毛。”
      “嗯。”
      “你自己想的?”
      我想了想,说:“我想捏一只鸟,翅膀展开的,可翅膀太大,面撑不住。就先捏一片羽毛试试。”
      祖父没再问。他把那片羽毛小心地搁进一只小木匣里,合上盖,收走了。
      “这只匣子,爷爷先替你收着。”他说,“以后你捏出整只鸟来,再放进去。”
      我点头。那天夜里,我躺在床上,手心还留着面团的触感。润润的、韧韧的,像攥着一团温热的云。
      我闭上眼,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祖父讲的那些东西。过箩、揉筋、立骨、塑形、藏纹、定形……和面要过三遍箩,反复静置回润三次;竹签尽量顺着中轴线,不要偏左偏右,偏了一定会往一侧倾倒;铁丝须得退过火,才不会回弹。养父刻在我骨血里的速成手艺,与祖父代代传承的精工章法,一野一正,此刻缓缓相融交汇,如同两道江河,最终汇入同一片深海。
      祖父在等。等全家人学会基础,等材料备齐,等他那个小本子上所有工序都走一遍。然后,他才会真正教我。
      我也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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