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兄友弟恭,岁岁温柔 三岁半 ...
-
三岁半这年,我学会了“等”。
每天傍晚,日头偏西,我就搬个小竹凳坐在二门边上,手里攥一团面,有一搭没一搭地捏。耳朵竖着,听外头的动静。最先传来的是族学散学的吵嚷声,孩子们像一群麻雀炸了窝,叽叽喳喳往各处散去。过不多时,二哥急促的脚步声就响起来,咚咚咚,越来越近,从巷口一路跑进来,
“妹妹——”
他每次都是老远就喊,人还没拐过月亮门,声音先到了。我放下手里的面站起来,他就匆匆冲进来了,书篓斜背在身后,跑得满头汗,额发湿哒哒地贴在脑门上。
“妹妹你看!”他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皱巴巴的纸,展开来,上面画着一只四不像的东西,有角有腿有尾巴,旁边歪歪扭扭写着两个字,“今日先生讲麒麟,我特意画的!给你!”
我接过来看了半天,也没看出哪里像麒麟。可二哥一脸得意,我就点了点头,认真把那张纸折好收进兜里。二哥这才满意,伸手揉了一把我的头发,又跑走了,去厨房找吃的。
再过半个时辰,大哥和祖父、堂哥一道从县学回来了。大哥的脚步声和二哥全然不同。二哥是跑,大哥是走。不急不慢,一步是一步,鞋底落在青石板上,稳稳的。他一拐过月亮门,看见我坐在二门边上,脚步顿了一下。他走过来,在我面前站定,弯腰看我。
“又在等?”
我仰头冲他笑。
他嘴角弯了一下,伸手把我手里捏了一半的面团拿过去看了看,又放回我掌心。然后才转身去水缸边净手。洗完了,擦干,走过来坐在我旁边,从书袋里摸出一块从县学门口买的糖糕,温热的,掰一半给我。
堂哥林行比我大哥还大一岁,读书最好,性子也最静。他路过时常常停下来看一会儿我捏面,什么都不说,看完就走。可有一回他默默从袖子里掏出一管旧毛笔,笔杆上刻着细花纹,递给我,说:“给你面塑用的。”那笔很小,刚好是我手指能握住的粗细,不知他从哪里寻来的。
祖父照例最后到。他下学回来先去书房换衣裳,然后才拐进内院找我。我照旧在书房门口蹲着等他。他一拐过月亮门,我就站起来,向他扑过去。他弯腰把我抱起来,用胡茬蹭我脸。
“今日捏了什么?”
“捏了鸡。”
“给爷爷看看。”
我跑回小桌前把那只面鸡捧过来。祖父接过去,凑在眼前看,看了半晌,说:“翅膀短了些。”
“鸡飞不高。”
“嗯,有道理。”
他把面鸡还给我,又说:“明日再捏一只,翅膀长些的。”
“为什么?”
“想看看你捏的飞鸡什么样。”
我认真点了点头,决定明天捏一只会飞的鸡。三十岁的灵魂装着三岁半的乖巧,心里却清清楚楚,前世数十年,没人在意我的手艺,没人细看我的作品,更没人这般温柔耐心,与我探讨一只面塑小鸡的羽翼长短。从来没有人,这般认真对待我的喜欢。
日子安稳的过着,母亲也开始教我认字。
她出身书香门第,温雅知礼,颇有才情。每日午后,她忙完家务,便拿一本薄薄的册子坐在我旁边,一个字一个字指给我看。我装出一副懵懵懂懂的样子,一个字要教三四遍才“勉强记住”。其实除了繁体字,好多前世我早就会了。可我不能露馅。我是一个三岁半的小丫头。
母亲教得耐心,我学得“辛苦”。她念一遍,我跟一遍。她让我指,我就指。指错了,她不恼,只轻轻点一下正确的那个,再念一遍。指对了,她就摸摸我的头,说“晚晚真聪明”。
有时候学完认字,她让我讲今天捏了什么。我就用手比划,说“捏了鸭,捏了二哥画的图纸,还捏了一只翅膀长长的鸡”。她听着,笑一笑,然后拿起我捏的面人,左右端详,说“像”。其实不像。她只是愿意夸我。
有一回,二哥从族学回来,脸上挂了彩,嘴角肿了一块。母亲问他怎么了,他梗着脖子说跟人打架了。母亲问为什么打架,他不说。大哥把他拉到一边,不知说了什么,二哥才红着眼眶说:“张家那个胖子,说我妹妹整天玩面团,捏出来的东西丑死了。还说我妹妹手笨,将来什么也做不好。他就是嫉妒我有妹妹,但我气不过他说妹妹。”
我正低头捏面,听见这话抬起头。二哥气得浑身发抖,大哥沉默不语。祖父放下茶盏看了二哥一眼,慢悠悠开口:“谁家的孩子?”
“张家那个胖子!”
祖父“嗯”了一声,没再问。
过了几日,张家老丈领着他孙子登门道歉来了,带了一篮子鸡蛋。祖父受了礼,留人喝了杯茶,还送了他一个我捏的面人。那天傍晚祖父回来,把我抱在膝上,问我:“晚晚,你捏面,是因为喜欢,对不对?”
“对。”
“那就对了。”祖父说,“你捏你的。别人说什么,与你无关、。”
“二哥为我打架了。”
“他该打。”祖父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下回让你大哥去就行,你二哥自己都站不稳。”
我点点头,记住了。
后来二哥又跟人打了一架,还是因为有人说我。这回大哥没拦着,反而站在旁边看着,等二哥打赢了才上前把人拉开。回家路上大哥说:“下回别人再说,你别动手。”
二哥不服气:“那怎么办?”
大哥想了想:“你告诉我,我去。”
二哥更不服气了:“你一个秀才苗子,动手多丢人。”
大哥没理他,回了家,进了屋,把门关上。过了一会儿出来,脸上看不出什么,只把一碟新买的糖糕放在我桌上。
二哥小声嘀咕:“还说我呢。”
日子就在这些细碎事里滑过去。
有时候夜里躺在摇床上,我会想一些以前的事。前世我没有兄弟姐妹,一个人长大,一个人挣命,一个人挨着。后来有了儿子,我把他当成唯一的亲人,可那个亲人最后推我下崖。我从来不知道被兄弟姐妹护着是什么感觉。不知道有人会为了别人骂你一句,气得跟人打架。不知道有人会把在外头得的每一块糖都留着带回来给你。不知道有人什么都不说,却把你的每一句话都记着。
现在我全知道了。
大哥不是话多的人,可他做的每件事都带着我。二哥嘴上没把门,心里全是护着我的劲。堂哥不声不响,得了什么好东西也总先想到我。还有祖父、父亲、母亲、婶娘,他们每一个人,都用各自的方式把我托着。母亲每日午后教我认字,那些字我大半都认得,可我还是一个字一个字跟着她念。那半个时辰,只有我和她,她一笔一划地教我写,手覆在我手背上,很暖和。
有时候我想,这就叫家吧。不是一个大房子,不是一桌好饭菜。是有人等着你,惦记着你,出门会想着带什么回来给你,回来会先找你。是有人骂你的时候立刻有人跳出来护着。是有人觉得你捏的面人天下第一好看,哪怕那只是个歪歪扭扭的兔子。是有人一个字一个字地教你认,哪怕你早已认得。
入冬那天,下了头场薄雪。
我坐在廊下捏面,手冻得有些僵。大哥从县学回来,一进院子就看见我缩在廊下,走过来把自己的一副旧手套翻出来给我,指头太长,塞了棉花才将将戴上。二哥从外面跑进来,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还冒着热气,是族学门口新出的烤红薯。他掰开一半给我,自己吃另一半,烫得直哈气。堂哥从旁走过,看了一眼,默默解下自己的围脖,给我围上。
祖父回来时,我整个人被裹成一团,怀里捧着半块红薯,手上戴着塞棉花的手套,脖子上围着长围脖,面前还摆着一排捏好的面塑——今日捏了五只小鸡,一只翅膀比一只长。
他站在廊下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是那种从眼底漫上来的、满脸褶子的、半天收不住的笑。他弯腰把我从这一堆东西里捞出来,抱在怀里,往屋里走。
“走,吃饭了。”
我窝在他怀里,看他花白的胡子上沾了雪粒,亮晶晶的。他低头看我,眼里全是暖意,像夕阳落在湖面上。
外面雪还在下,纷纷扬扬的,把院子染白了。可屋里灯亮着,饭菜热着,人声不断。
我摘了手套,伸手揪了揪祖父的胡子。他“哎哟”一声,没躲,反而把我搂得更紧了些。
“小丫头。手不冷?”
“嗯。”
“你真是我林家的福星。”
我趴在他肩头,看着窗外纷纷扬扬的雪,心里那团温热的棉花,早已厚得再也化不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