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黎》昭北黎

16、旧屋证物 凌晨三

　　凌晨三点，城郊的风裹着河面上的湿冷气，刮在人的脸上像细碎的冰碴。

　　抽水站的搜查已经收尾，队员们在泥泞里来回走动，强光手电的光束劈开浓稠的黑暗，在积水、断砖和丛生的杂草间扫过。昭黎站在岸边，橡胶靴底下沾着厚厚的黑泥，裤脚早就被河水溅湿，沉甸甸贴在小腿上。

　　她指尖捏着一枚从缠斗时沈砚遗落的金属薄片，薄片边缘锋利，上面只有一道很浅的刻痕，看不出是什么器物的残片。

　　陆珩走过来，脱下外套搭在她肩上，外套带着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还残留着室外的凉意。

　　“下游路口的监控全部失效，沈砚进了河道之后，顺着暗流走了，我们的人沿着河岸追了三公里，没有发现上岸痕迹。”陆珩声音压得很低，眼底是熬出来的红血丝，“这片水域支流多，水下还有废弃的引水暗道，他太熟悉这里了。”

　　昭黎垂眸，指尖摩挲着那片金属。

　　“他不是随便逃的。”她缓缓开口，目光望向远处隐在夜色里的山林，“之前他刻意把我们引到抽水站，一方面是想解决我，另一方面，是想确认某个东西有没有被我们找到。”

　　“你是说，他那个秘密据点？”

　　“嗯。”昭黎点头，“抽水站只是幌子，真正藏证据的地方，应该在引水暗道连通的那片老村落。十年前拆迁，村子大半都推平了，只剩下几栋没人要的土坯旧屋，很少有人往那边去。”

　　档案室里早年的卷宗她翻过无数次，这片旧村，恰好是第一起失踪案受害人曾经居住的地方。

　　陆珩立刻抬手，对着对讲机吩咐：“一组继续沿河道布控，守住所有上岸出口；二组跟我，去西边废弃老村，注意警戒，沈砚手里有器械，所有人保持间距。”

　　对讲机里传来整齐的应答声。

　　车子沿着坑洼的土路往老村开，车灯刺破黑暗，道路两旁是荒掉的农田，枯秸秆在风里沙沙作响。越往里走，信号越差，手机屏幕上的信号格一点点往下掉。

　　村子静得可怕。

　　一排排坍塌大半的土墙，歪斜的木窗，地上散落着破碎的瓦罐、锈掉的农具。野草长到半人高，掩盖了原本的小路。

　　几个人关掉远光灯，只开手电，分散开，两两一组推进。

　　昭黎走在最前面，她的观察力早已刻进本能，目光扫过地面，留意泥土上的脚印、折断的草茎。潮湿的泥土上，有新鲜的印记，鞋印偏小，纹路是防滑登山鞋，和沈砚脚上的鞋型吻合。

　　“这边。”她抬手指向村子最深处那栋孤零零的土屋。

　　这屋子比别的都完整些，屋顶缺了半边，木门虚掩着，门缝里黑沉沉的，像一张静候猎物的嘴。

　　陆珩抬手示意队员停下，他自己举着警灯，侧身贴在土墙边，轻轻推开木门。

　　一股混杂着霉味、灰尘和淡淡的消毒水气味扑面而来。

　　昭黎眉心一紧。

　　消毒水的味道，沈砚是法医，他随身会携带。

　　屋子不大，一共两间。外屋空荡荡，只有一张快要散架的木桌，墙角堆着破烂麻袋。里屋拉着一块褪色的深蓝色防水布，布的边缘用胶带牢牢粘在土墙上。

　　“小心。”陆珩放慢脚步，伸手，一把扯开防水布。

　　布帘落下的瞬间，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墙面被人用黑色记号笔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还有无数张照片，用图钉固定在墙上。照片有新有旧，泛黄的老照片，是多年前失踪的受害者；也有近期的，是这次河底分尸案的被害人。

　　照片之间，用红色线条串联，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旁边写着时间、地点，还有只有沈砚自己看得懂的批注。

　　墙角立着一个铁皮储物柜，锁已经被人撬开，柜门敞开。里面原本摆放着密封证物袋，此刻大半已经空了，只剩下两三袋残留的样本、几根头发，还有一小片破碎的布料。

　　“他来过这里，刚刚。”一名队员低声说，“应该是在我们赶到抽水站的时候，他绕路回来清理东西。”

　　昭黎走到柜子前，戴上手套，小心拿起剩下的证物袋。袋子里的布料是深色针织面料，上面沾着一点干涸的褐色污渍。她指尖捏着袋子，仔细观察污渍形态，又看向墙上的笔记。

　　“他不是把所有东西都带走了。”昭黎的声音很稳，“有些东西，他来不及销毁，又不敢直接带走，怕路上被我们截住。他把最重要的那一份拿走了，剩下这些，是他故意留下的障眼法。”

　　陆珩顺着她的视线看向墙上的字迹：“这些记录，不止是这几起案子。上面的时间，最早可以追溯到十五年前。”

　　“对，之前我们一直以为，他是从十年前开始作案。”昭黎抬手，点了点最角落一张模糊的黑白照片，“这个人，是十五年前失踪的女高中生，当年定性为离家出走，卷宗草草归档，就是那位老民警经手的。”

　　沈砚从很早之前，就已经在布局了。

　　他不是一时冲动的连环凶手，他在漫长的岁月里，一点点挑选目标，设计现场，利用自己法医的专业知识，抹去痕迹，误导警方的侦查方向。甚至在出勘现场的时候，亲手修改尸检报告，掩盖关键疑点。

　　“看这里。”昭黎蹲下身，手电照向柜子底下的缝隙。

　　缝隙里卡着一个小小的U盘，黑色外壳，一半露在外面，像是匆忙逃窜时，不小心碰落的。

　　陆珩立刻示意：“不要碰，先拍照固定。”

　　技术队的人上前，多角度拍照取证，才用镊子小心夹起U盘，放进密封物证袋。

　　“这个大概率是关键。”陆珩看着证物袋，“里面很可能存着他所有的记录，还有他藏起来的证据。”

　　就在这时，屋外忽然传来一声短促的异响，像是石块从墙头滚落。

　　“有人！”

　　队员瞬间举枪，迅速分成两队，朝门外包抄出去。

　　昭黎跟着起身，往外走的时候，眼角余光扫到木桌底下。那里放着一个旧笔记本，封面是深色的，压在一堆碎木板下面，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她弯腰，把笔记本抽出来。

　　本子很厚，前面大半内容都是枯燥的解剖笔记、药理记录，翻到后半段，字迹变了，不再是冷静客观的专业文字，带着一种偏执的癫狂。

　　【她们都一样，自以为无辜，藏着肮脏。】
　　【规则由我来定，审判由我执行。】
　　【昭黎，你看得太清楚了，你不该挡在我前面。】

　　昭黎的指尖顿住。

　　后面好几页，写的全是她。

　　沈砚一直在观察她，从她进入市局法医中心开始，每一次她出勘现场、每一份尸检报告、她的习惯，甚至她的作息，都被记录下来。他早就知道她会发现破绽，知道她会一步步追上来。

　　抽水站的缠斗，不是临时起意的灭口，是他早就计划好的一次会面。

　　“昭黎！”陆珩在外头喊她，声音带着警惕，“外面没人，应该是野兽碰掉的石头。”

　　昭黎合上笔记本，放进物证袋，站起身走出屋子。

　　夜风依旧冰冷，手电的光在荒村里来回晃动。

　　“U盘和笔记本，马上送回市局加急检验。”陆珩沉声安排，“同时排查所有出城卡口，高铁站、汽车站、高速口全部布控，沈砚手里掌握大量线索，他现在急于离开本市。”

　　昭黎望向漆黑的山林深处，轻声道：“他不会走。”

　　“什么？”

　　“他留下这个U盘，这本笔记，不是失手落下的。”昭黎抬眼，眼底沉静，“他想让我们看见这些。他想和我玩完这场游戏。他还会再来。”

　　黑暗里，不知道哪个方向，隐约传来一声极轻的、低低的笑，转瞬就被风声吞没。

　　没有人看清声源在哪里。

　　陆珩一把将昭黎拉到自己身侧，目光锐利地扫过四周无边的黑暗：“全员警戒，原地布防，联系增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