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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旧页留痕 沈泊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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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泊推开门,顾砚秋头也没抬,指尖还压着摊开的试卷。办公室门缝底下漏出一截狭长的日光,横切过冰冷的地砖。
“进来,把门带上。”
七个人依次跨入房间。桌面上整整齐齐码放七本深蓝色封皮的学情纪实本,没有花哨纹饰,右下角印一行浅灰色小字。
祝遥上前,指尖随意勾住本子边缘,直接夹在胳膊底下,嘴角挂着漫不经心的笑。
陆歧伸手接过,攥在掌心,面上不起半分波澜。
苏晏双手捧住,指节微微蜷起。
温檐把本子抱在胸口,像护住一件一碰就会碎掉的物件。
许溯随手将本子和试卷叠在一处。
江屿快速掀过两页空白纸便合上。
沈泊拿住本子,没有翻开,指腹慢慢蹭过微凉的封皮。
顾砚秋简短开口。
“本子归你们保管。非特殊情况,不会有人翻阅。不用套作文格式,写你真实的感受就够。”他抬眼扫过众人,“觉得堵得慌,写下来,也可以来找我。”
祝遥挑了挑眉,没有应声,长长的睫毛垂落,掩住眼底一闪而过的暗色。
几人应声离开办公室。
正午的日光铺满整条走廊,栏杆晒得烫手。大部分人赶回教室准备午休,七个人没有结伴,四散往班级方向走。走到楼梯转角,祝遥借口肚子不舒服,示意其他人先回去。
六人没有多想,脚步不停,顺着楼梯上楼回教室。
楼道很快安静下来。
只剩下祝遥一个人,站在阁楼的洞口下方。锈蚀的锁扣虚挂在门板上,早就失去作用,轻轻一碰便晃开。漆黑的洞口吞掉大半光线,只有零星光点从瓦片缝隙漏出来。
周遭没有旁人,不用维持热闹活络的模样。那层用来应付所有人的外壳,终于可以暂时卸下来。
他抓住落满薄灰的铁扶梯,悄无声息爬上去。
阁楼内尘埃浮动,几束光柱直直扎进满地杂物。废弃课桌椅歪歪扭扭堆在四边,墙角纸箱压着一大堆往届遗留下来的作业本与日记本,纸页泛黄发脆,边角卷得厉害。
祝遥独自蹲在纸箱边,膝盖抵着胸口。灰尘沾在校服袖口,他浑然不在意,一本本小心抽开那些旧本子。没有惊心动魄的故事,全是很多年前少年细碎的碎念:考砸的惶恐,和朋友闹别扭的委屈,不敢对家长说出口的期盼。
大多本子写到一半就中断,后面大片留白。
他随手翻开其中一本,纸页已经发黄发褐,某一页短短一行,墨水褪得浅淡,却狠狠撞进眼里:家里很热闹,但没有一个人听我说话。
短短十一个字。
祝遥指尖顿住,指腹轻轻贴在那行褪色字迹之上。
隔着遥遥数年的时光,像是有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把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心事,留在了这座被遗忘的阁楼。
他安静坐了很久,没有笑,也没有叹气,就只是坐着。良久,才小心翼翼把旧本子放回纸箱原处,没有折页,没有胡乱丢掷。
目光落回自己胳膊下夹着的崭新深蓝色纪实本。
他心底冒出来一个冰冷的念头。再过许多年,会不会这本本子,也像纸箱里这些旧册一样,被随便丢进角落,厚厚一层灰盖过所有字迹。
这个念头只在脑海盘旋一瞬,他很快站起身,拍掉裤腿上的灰,顺着扶梯爬回楼道。
回到教室,午休铃已经响过。窗帘拉了大半,教室里昏昏沉沉,大半同学伏在桌面沉睡,呼吸声此起彼伏。祝遥悄悄溜回靠窗的座位,把深蓝色本子塞进桌肚,手肘搭住窗沿,望着楼下围墙外来往的车流,一言不发。
午休中途他起身去洗手间,桌膛没有上锁,本子就安安静静摊在一堆练习册上面。
下午的课程一节节过去。下课喧闹,上课安静,他照旧是人群里那个会接梗、会说笑的少年,旁人看不出半点异样。
放学。
夕阳把教学楼玻璃浸成暖橘色,同学成群结队涌出校门,说笑打闹的声音漫满街道。祝遥和几个男生并肩走出去,插科打诨应付完邀约,在路口和众人分开,独自拐进通往小区的道路。
推开家门,玄关一片死寂。
房子很大,装修精致,空气中闻不到饭菜的烟火气。客厅茶几摆着一张便签,是家政阿姨留下的字迹:冰箱备好了食材,记得热了吃。
手机屏幕弹出来一条消息提醒,是母亲半小时前发来的,只有一笔转账到账通知,没有多余文字。
今天,是他的十七岁生日。
他早上出门前,夜里临睡前,两次编辑消息。
第一版:今天我生日,你们能不能回来。
删掉。
第二版:这周有空回家一趟吗。
反复删改数次,最后只发出一句:没事,就是问问近况。
隔了大半天,母亲的回复方才姗姗来迟,简短的两行:工作走不开,你自己买点喜欢的。钱给你转过去了。
没有生日祝福。没有一句软话。
祝遥盯着屏幕看了半分钟,什么也没有回,直接锁屏。
他走到冰箱跟前,柜门拉开,满满当当塞满进口水果、精加工速食、高价乳制品。琳琅满目,应有尽有。只是这里面,没有一样是他爱吃的。父母只会按照他们认知里“好的东西”源源不断填满冰箱,却从来记不住他的口味。
他随便拿出一盒速冻炒饭,丢进微波炉。机器嗡嗡转动,狭小的厨房只有机械运转的嗡鸣。
晚饭草草吃完。天色彻底沉落,城市楼宇次第亮起灯光。
书桌台灯拧开,一圈柔和的光圈圈住桌面。深蓝色学情纪实本摊开,雪白的内页空空荡荡。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距离纸张只有几毫米。
很多话堵在喉咙,堵在心口。想写今天是自己的生日,想写冰箱里摆满不属于自己喜好的食物,想写发出去又反复修改的消息,想写明明身处人群,却时时觉得自己是局外人。
只要落笔,伪装就撕开一道口子。
祝遥的手指微微收紧,笔尖几乎要触碰到纸张,又猛地抬起来。
他不能写这些。
这些太过赤裸。一旦落在纸上,就等于承认自己的狼狈与渴求。这么多年他已经习惯扮演那个无所谓、乐天开朗的少年,不愿意把脆弱摊开,哪怕仅仅是写给自己看。
笔尖在纸面上方悬了很久。
终于,墨水落下。
午休在老教学楼阁楼,翻到往届学生遗留的本子。原来很久以前,也有人藏着很多说不出口的情绪。
仅此一行。
再往下,他想写点别的,笔尖顿住,一个字也添不出来。心底沉甸甸翻涌的万千感受,全部被硬生生压回去。
祝遥垂着眼,盯着纸上这轻飘飘的一句话看了许久。
那些真正尖锐疼痛的部分,依旧牢牢锁在心底,不肯向白纸袒露分毫。
他合上本子,正要收进书包。随手再掀开本子中间,一张窄窄的纸条顺着纸页滑落到桌面上。
不是他写的。
纸张很薄,字迹清浅,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夹进书页之间。上面只有短短半行:有些话,不必强迫自己全部说出来。
祝遥的脊背微微一僵。
他迅速抬头环顾四周。房间只有他一个人,门窗紧闭,窗外是无边的夜色。台灯的光晕落在深蓝色封皮上,楼下远处传来车辆驶过的闷响。
是谁放的?
午休教室?还是阁楼?
若是教室,便意味着方才他离开座位那短短片刻,有人翻过了他的本子。
完全没有头绪。
纸条握在掌心,薄薄一张,却沉甸甸压着手心。他低头,再一次看向摊开的纪实本空白内页。
夜色漫过窗沿,将少年半张脸沉进阴影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