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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秋声落廊   九月的 ...

  •   九月的铃声撞碎教学楼清晨的寂静。
      不是刺耳尖锐的轰鸣,是老旧电铃嗡嗡震颤,顺着斑驳的水泥走廊一圈圈荡开,撞在墙壁上,又折回窗户,混着楼下香樟树叶摩擦的沙沙声响,落进高三(七)班敞开的窗沿。
      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的人。没有人维持秩序,也没有老师站在讲台,沙沙翻书的细碎声响铺满整间屋子,偶尔夹杂笔尖划过纸张的轻响,零星几句压得极低的交谈,转瞬就消融在空气里。
      沈泊背着洗得发白的黑色双肩包,站在教室后门的门槛外,指尖还捏着走廊栏杆残留的凉意。
      他抬脚跨过门框,背包带子滑下来一点,重重蹭过肩膀。抬眼扫过墙上挂着的圆形挂钟,分针稳稳停在距离早读还差七分钟的位置。
      教室后排靠窗的位置是他的座位。
      那张桌子边缘坑坑洼洼,桌面上布满往届学生刻下的乱七八糟痕迹,歪歪扭扭的短句,划得很深的横线,还有几处被修正带反复涂抹覆盖的空白。这是一所即将撤并的县二中,老校区硬件陈旧,桌椅轮换使用,每一张课桌都承载过数不清学生的少年时代。再过一年,这片校区就要彻底封停,所有人都会搬去新修建的城东校区。
      沈泊把背包放在椅面,没有立刻坐下。
      视线漫不经心地扫过室内一张张侧脸。
      顾砚秋上周班会课上提过,他们这一个班级,七个孩子的档案被单独标记。不是优等生表彰,也不是违纪黑名单,只是一份校内内部的学情跟踪记录。班主任没有明说里面写了什么,只委婉地提过一句,希望这一学年,大家能够多留意身边同伴。
      当时台下哄笑一片,不少人只当成又一次老生常谈的说教,听过就忘。但沈泊记住了。
      他的目光掠过教室中部,祝遥正斜斜垮在椅子上,一只胳膊搭着椅背,脑袋微微侧着,笔尖在草稿本上面漫无目的地涂涂画画。少年校服外套的拉链拉得很低,领口松垮,露出里面简单的白色内搭。明明马上就要早读,他半点没有翻开课本的意思,草稿纸上全是毫无规律的线条,时不时抬眼,漫无边际扫视教室里来来往往的同学,嘴角噙着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
      祝遥永远是这样。看起来和谁都熟,课间走廊到处能听见他说笑的声音,仿佛没有烦恼,可沈泊偶然撞见放学之后,他一个人靠在操场看台墙根坐着,安安静静,和平日里喧闹的模样判若两人。
      祝遥像是一团明火,热烈耀眼,旁人轻易可以靠近火光,却很难看清火焰内核藏着什么。
      视线继续移动。
      陆歧坐在靠过道第三排,脊背挺得笔直,垂着眼,指尖捏着黑色水笔,一页一页翻看数学错题本。他很少抬头,周身自带一层生人勿近的隔膜感,额前碎发垂下来,遮住一点眉眼。班里不少人下意识避开和他搭话,过去发生的那件事像一层洗不掉的印记贴在他身上,流言碎语藏在课间的窃窃私语里面,就算过去了很久,依旧没有彻底消散。
      他把所有情绪全部收拢,锁在自己的壳子里。
      斜前方,苏晏已经摊开语文读本。
      女孩坐姿端正,乌黑的长发简单扎成低马尾,碎发顺着耳侧垂落。她指尖轻轻按着书页,目光落在课本的文字上,可眼神有一点飘,明显心思并没有完全落在读物之上。沈泊见过午休的时候,她躲在楼梯转角接家里打来的电话,声音温顺地应答,挂断之后,久久靠着墙壁不动。家庭的期盼像细密的网,一层一层裹住她,名字叫苏晏,寓意平和安晏,可现实里,安宁对她而言,格外奢侈。
      再往左边,温檐缩在座位里面。
      他坐得靠后,身体微微向内收拢,下意识避开过道来往人流,双手攥着英语单词小册子,脑袋埋得很低。有人从桌边经过,他便会下意识往里面挪一挪椅子。集体活动的时候,他永远是站在队伍靠后的那一个,不争抢话语权,很少主动开口说话,仿佛总想找一处角落把自己藏起来。他一直在寻找一处可以安心停靠的屋檐,却始终找不到。
      许溯坐在第一排,紧挨着讲台。
      年级榜单上名字常年稳居前列,作业本字迹工整漂亮,每一道题的步骤写得条理分明。此刻他正低头整理卷子,薄而利落的眼皮垂着,神情冷静克制。很少看见他大喜大悲,情绪永远维持在平稳的区间,旁人很难窥探他内心褶皱。只有极偶然的瞬间,沈泊捕捉到他的视线会无意识飘向教室后方,转瞬又飞快收回,那一点情绪,被他妥帖收好,不露半分。
      最后是江屿。
      江屿混在人群中间,看不出特别,正和旁边同学小声闲聊昨天晚上的短视频。成绩不上不下,性格随和,不惹祸,也不出彩,随大流,热闹的时候跟着一起笑,风波来临之时,就悄悄退到一旁。如同汪洋里一座小小的孤岛,身在人群,内心却永远隔着一层薄薄的隔阂,安静见证周遭发生的一切。
      这就是顾砚秋口中的七个人。
      没有惊天动地的故事,全部是十七岁的普通人,各自背负属于自己的褶皱,挤在这间已经慢慢走向衰老的教学楼之中。
      “咚。”
      一本练习册被轻轻磕在桌面,打断沈泊的走神。
      祝遥不知什么时候转过头来,隔着两排课桌看向他,眉梢挑了挑,声音压得很低,刚好可以越过人群传到这边:“沈泊,发什么呆,早读要开始了,不怕老顾抓你摸鱼?”
      沈泊收回四散的思绪,抬眼对上他的目光。
      清晨的光落进祝遥眼睛,少年眼底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笑意,仿佛什么重担都不曾落在他肩头。
      “没发呆。”沈泊淡淡回了一句,伸手拉开椅子坐下,椅子腿和水泥地面摩擦,发出刺啦一声轻响,“看课本。”
      “哦?”祝遥嗤笑一声,笔尖朝他的方向虚点了一下,草稿本转了个圈,“我刚刚明明看见你眼珠子到处转悠。”
      周围几个同学闻声往这边瞥过来两眼。
      沈泊懒得接话,伸手从桌肚里掏出语文书,哗啦一声摊开。书页边角卷曲,是翻看过无数次留下的痕迹。
      就在这个时刻,走廊上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不急不缓,皮鞋踩踏地板,节奏规律。全班几乎同一瞬间,细碎交谈声潮水一般退下去。大家齐齐低下头,飞快把闲书、草稿纸收进课桌。
      顾砚秋推门走进教室。
      男人四十出头,穿着简单的深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手里抱着一摞装订好的纸质文件,镜片后的目光缓缓扫过整个班级。他不会疾言厉色地呵斥学生,可只要他踏入教室,一种无形的沉静就会笼罩全场。
      他把那叠厚厚的纸张放在讲台上,指尖敲了敲桌面。
      “早。”顾砚秋开口,嗓音略带沙哑,常年讲课磨出来的,“占用早读开头十分钟,说一件事。”
      教室里鸦雀无声,几十双眼睛落在讲台上。
      “咱们老校区,大家心里都清楚,明年就要撤并。”顾砚秋平视台下,语气平实,没有煽情,“学校要做一份学情纪实档案,不是考试,不计入考核,也不会拿来处分任何人。单纯记录高三这一整年,你们真实的校园状态。”
      台下响起细碎的骚动,有人交头接耳。
      “不用考试?写什么?”
      “还要写周记吗?又要写感想?”
      顾砚秋抬手,轻轻向下压了压,嘈杂再度平息。
      “不是命题作文,不用写假大空的套话。”他目光扫过全班,视线在七张脸上短暂停留。
      祝遥脸上的笑意淡了些许,指尖无意识摩挲笔杆;陆歧眼睫微垂,指尖捏紧了笔;苏晏肩膀极轻地一僵;温檐脑袋埋得更低;许溯的笔尖顿在纸面;江屿眨了眨眼,下意识坐直身体。只有沈泊神色不动,指尖无意识摩挲语文书卷曲的书角。
      顾砚秋继续开口:“班里七个同学,会作为重点记录对象。不代表你们是问题学生,也不代表你们是榜样。只是希望,这一年,可以诚实地记下自己的所见所感,开心,压抑,迷茫,都可以写。不用表演成完美的高中生。”
      这句话落下来,教室里安静了几秒。
      “档案由学校心理室保管,不会随便传阅。”顾砚秋继续说道,他也明白少年人的顾虑,主动把边界讲清楚,“除我和心理老师,其他人看不到你们写下的内容。不会拿来当做评判你们好坏的凭据。”
      有人举手提问:“老师,必须写吗?”
      “自愿。”顾砚秋回答,“但我希望你们尽量参与。高三很难,很多情绪憋在心里面,没有出口。这份文字,算是一个安放情绪的地方。”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窗外,香樟枝叶繁茂,层层叠叠的绿色铺满楼下院落。
      “这栋老教学楼,送走一届又一届学生。明年夏天,这里就要封门。等到你们高考结束离开,这里就空了。”他的声音放轻,“也许过几年,会推倒重建。曾经在这里发生的所有故事,就彻底消失。这份纪实,仅仅只是留下一点痕迹而已。”
      没有人说话。
      风从窗户缝隙钻进来,掀动讲台上那叠纸质档案的边角,纸张哗哗作响。
      十七岁,重压笼罩的高三,即将废弃的旧校舍,一群各怀心事的少年。
      沈泊望向窗外,湛蓝天空浮着薄薄的云。九月的风已经带上凉意,夏天已经彻底落幕。
      “具体表格、记录本子,午休之后我会分发到七个人手上。”顾砚秋收回视线,合上手里的文件,“好了,剩下时间交给早读课代表,开始早读。”
      说完,他没有久留,抱着多余的资料转身走出教室。
      门轻轻合上。
      短暂凝滞的教室瞬间重新活泛过来,嗡嗡的小声议论轰然炸开。
      “学情纪实档案,听着怪吓人的。”
      “七个重点对象,不知道是哪七个。”
      “谁知道,搞不好是成绩起伏大的。”
      议论声零零碎碎飘进耳朵。大部分同学好奇,却并不清楚名单具体是谁。顾砚秋没有当众点名保护了七个人的体面。只有他们七个自己心里清楚,那份名单上,写着自己的名字。
      课代表站起身,站在讲台上面领读课文。朗朗读书声很快填满整间教室。
      沈泊跟着诵读,心神却有些游离。他没有至亲,奶奶在去年冬天离开,如今独自守着老房子。学校只是一处临时落脚之地,他不知道高考结束之后,自己又会漂流向何方。
      正午的阳光慢慢爬升,透过玻璃窗照进教室,在课桌上投下明亮光斑。
      一整个早读,就这么缓缓过去。
      下课铃响起,读书声戛然而止。课代表合上书本,同学们瞬间松懈下来,椅子拖动声响,说话打闹声此起彼伏。
      沈泊没有立刻起身,依旧坐在座位,看着窗外高大的香樟树。树叶层层叠叠,绿荫浓密。再过几个月秋深,叶子就会大片大片往下掉落。
      祝遥几步跨过来,胳膊搭在沈泊课桌边缘,俯身凑近,气息带着少年人干净清爽的味道:“待会儿去办公室,你打算写点什么?”
      沈泊侧过头看他:“不知道。”
      “不知道?”祝遥笑起来,眼角弯起,“总得写点东西吧。老顾都说,可以写真实想法。”
      “真实想法,不是那么好写出来的。”沈泊低声说。
      很多心事,沉在心的最深处,连自己都不愿意细细梳理,更何况落在纸上。
      祝遥脸上的笑意收敛了几分,他沉默几秒,轻轻“嗯”了一声。方才那副玩世不恭的外壳裂开一条极其细微的缝隙,转瞬又重新合上,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也是。”祝遥直起身,手插在校服口袋,目光望向喧闹的教室,“有些东西,写出来太重。”
      就在这个时候,教室门口,顾砚秋站在门框边,朝教室内部望过来,目光精准落在他们七个人身上,抬手轻轻勾了勾手指。
      “午休前,七个同学,来我办公室一趟。”
      这句话音量不大,清晰地传入七个人耳朵。
      喧闹的教室局部安静一小块,不少同学好奇转头看向这边。
      沈泊缓缓站起身。
      祝遥、陆歧、苏晏、温檐、许溯、江屿,也相继从座位上站起。
      七道身影从教室各个角落站起来,陆续挤出后门,走进走廊。九月的日光白晃晃铺了一地,属于他们这一年的故事,就从这扇门开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秋声落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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