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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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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陈烬有两周没出门了。
头几天沈渡没太注意。他每天下午出去处理事情,晚上回来,冰箱里有饭,茶几上有剥好的水果,客厅电视开着,陈烬窝在沙发里拿手机看拳击集锦,看见他回来就把手机放下站起来去热菜。跟之前没什么两样,只是陈烬没再往门口溜。
第五天沈渡早上出门的时候发现陈烬还穿着睡衣坐在沙发上喝白水。他换鞋的时候往客厅那边看了一眼,陈烬从水杯上方冲他摆了一下手,说了句"晚上想吃什么"。沈渡说随便,陈烬就靠在沙发靠背上用手机备忘录打字,大概是在写要买的菜。
第七天下午沈渡从码头回来得比平时早。推门进屋的时候以为陈烬又跑出去了,客厅电视关着,茶几上没有水果碗。他往里面走了两步,听见客卧那边有声音。他走过去一看,陈烬坐在地上靠着床沿,面前摊了一本旧地图册——沈渡自己都不知道家里还有这种东西——正在一页一页地翻,手指沿着一条铁路线慢慢划。
沈渡靠在门框上看了他一会儿,陈烬没发现他回来。他翻完了一页又翻到下一页,嘴里念念有词地读地名,读到一个"嘉峪关"的时候停了一下,小声重复了两遍,然后拿手机查了什么东西。
沈渡退回去了。他在客厅坐了一会儿,陈烬从客卧出来的时候看见他吓了一跳,手里的地图册差点掉了。
"你回来了?"他抱着那本地图册站在走廊口,眼睛眨了好几下,"怎么没声。"
沈渡看着他。陈烬穿着件旧T恤,灰色的,领口洗得有点松,露出来的锁骨上印着一小块浅粉色的痕迹,他自己大概还没注意到。他抱着地图册的样子像抱着一块砖头,手背上的骨节因为用力微微凸出来。
"看地图干什么。"沈渡问。
"就随便翻翻。"陈烬把地图册往身后藏了藏,又觉得这动作太刻意,又拿出来了,搁在茶几上,"你吃饭了没?"
"吃了。"
"哦。"陈烬在旁边坐下来,伸手去够茶几底下那袋花生,倒出来几颗开始剥。他的手指比两周前干净了很多,没有新磨破的皮,没有缠绷带,指关节上那几道旧口子的痂也掉了,留下浅浅的淡粉色的印子。
沈渡看着他剥花生的手。虎口上以前那种被拳套磨出来的粗糙薄茧淡了一些,皮肤变光滑了一点。他把剥好的花生仁搁在小碟子里,手指的动作又稳又慢,跟之前在拳台上的那股狠劲完全不一样了。
"你这两周都没出去。"沈渡说。
陈烬剥花生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嗯。"
"不闷?"
陈烬把手里那颗剥好的花生仁放进碟子里,拍了拍手上的花生红衣碎屑。"刚开始闷,后来习惯了。"他偏头看沈渡,嘴角有一点弧度,不太明显,但确实是翘着的,"你在家的时候不闷,你不在家的时候我有事干。"
"什么事。"
陈烬的视线往茶几那本旧地图册上飘了一下,又收回来。"就翻翻书看看地图什么的。再就是把绿萝浇了。还把你书房那个锁坏了的抽屉修了。"
沈渡偏头看他。陈烬说完这些之后低头继续剥花生,耳朵尖有一点红,但表情还算镇定,像是这些事说出来也没觉得怎么样。他剥完一颗又拿了一颗,指尖捏着花生壳的边缘一用力,壳就裂开了,露出里面饱满的仁。
"你以前根本待不住。"沈渡说。
"嗯。"陈烬把花生仁放进碟子里,"以前没觉得家里有意思,现在觉得了。"
他说完这句话没抬头,手指还捏着花生壳的碎片,一片一片地往茶几上的纸巾上摆,摆成了一个小圈。沈渡看着他摆那个圈,看见他低着头的侧脸在客厅的光线里被勾出一道柔和的轮廓,睫毛在下眼睑投了毛茸茸的影。
沈渡没再问了。
第九天阿昌在场子里碰到沈渡的时候随口问了一句:"你家那位最近怎么没来?场子里好多人问呢,说好久没看见那个打拳的小孩了。"
沈渡正在看手机的邮件,头也没抬。"在家。"
阿昌顿了一下。"没出来?"
"没出来。"
"两周了?"
沈渡把邮件回完锁了屏,抬起头。阿昌脸上那个表情介于"原来如此"和"我早该猜到"之间,嘴角动了动最后没说什么,只是从兜里掏了根烟叼上,偏头点着了。
"他以前三天都闲不住。"阿昌吐了一口烟。
"嗯。"
"你使什么法子了?"
沈渡没回答。他把手机揣进口袋里,站起来拍了一下阿昌的肩膀。"场子那边你看看,我不上去了。"他走到门口的时候阿昌在后面喊了一句:"你俩好好的就行。"
沈渡没回头,但抬手摆了一下。
第十一天下午沈渡办完事回来的时候在楼下看见了那辆银色的车。车顶积了两片梧桐叶,金黄色的,风一吹就在引擎盖上翻了个身。他上楼推门,屋里有一股炖汤的味道,甜甜的,混着红枣和枸杞的那种香气。陈烬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看了他一眼,手里还攥着汤勺。
"今天炖了排骨藕汤,"他说,"我在网上看的教程。视频里说要小火慢炖两小时。"
沈渡走到厨房门口往里看。灶台上的砂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锅盖边沿有一圈白汽往上窜。旁边的砧板上堆着切好的葱花和香菜,两个碗已经摆好了,碗底搁了盐和胡椒粉。陈烬围着那条蝴蝶结歪歪扭扭的围裙站在灶台前面,用汤勺撇着浮沫,动作认真得不行。
沈渡靠在门框上看他。他看着陈烬的后背、卫衣帽子底下露出的那截后颈、围裙系带歪着的那只蝴蝶结。他看了很久,久到陈烬回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汤勺顿了一下。
"你站那儿干嘛。进来端碗。"
沈渡走进去把两只碗端到餐桌上。陈烬关了火把砂锅端到旁边晾着,又转身去翻冰箱找什么东西,翻出一碟酱萝卜,是他自己腌的,萝卜条切成细丝,拌了生抽和香油,闻起来酸酸辣辣的。
"你什么时候腌的这个。"沈渡问。
"前天。闲得没事。"陈烬把酱萝卜放在桌上,又回去给汤撒了一小把葱花,最后端了两个碗走过来坐下。
沈渡低头喝了一口汤。烫的,鲜的,排骨炖到脱了骨,藕面面的,汤面上浮着薄薄一层金黄色的油花,红枣的甜味和肉的咸鲜融在一起,从舌尖一直暖到胃里。
"怎么样?"陈烬撑着脸看他,另一只手搁在桌上,手指点了点桌面。
"好喝。"
陈烬低头喝自己的那碗,喝了两口忽然想起什么,放下碗站起来去厨房端了一个小碗出来。碗里是剥好的石榴,红白剔透的籽粒堆成一座小山,顶上还撒了一小撮白糖。
"饭后吃。"他把石榴放在沈渡那边。
沈渡看着那碗石榴。每一颗籽都剥得干干净净,没有连着白色的内皮,整整齐齐地码在碗里,像一小碗红宝石。他想象陈烬下午一个人坐在茶几前面,把一颗一颗的石榴籽抠出来,指尖被染得红红的,但动作不急不慢,像是把事情做完本身就是一种安心的方式。
他伸手拿了一颗石榴籽放进嘴里。甜的,汁水在舌尖上炸开。
陈烬又开始喝汤了。他喝汤的时候偶尔吹两下,腮帮子鼓起来,被蒸汽熏得脸颊泛着一层暖融融的红。他看着沈渡,然后低头,嘴角那个弧度在碗沿上面露了半个。
第十四天早上沈渡醒来的时候陈烬已经不在床上了。他坐起来听了一下,客厅那边有电话响了一声,然后是陈烬接了电话的声音,压低着说的。"嗯,他不去。嗯,行。你别打了,他今天在家。"然后挂了。
沈渡下床走出来。陈烬正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看见他醒了,抬头笑了一下。"阿昌打的,问你今天去不去码头。我说你病了。"
"我病了?"
"感冒。"陈烬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掌心贴着他的额头皮肤,装模作样地探了一下,"嗯,发烧了,今天得在家养病。我照顾你。"
他的手从沈渡额头上拿下来,顺势拽了拽沈渡的衣领把它正了正。然后他往前凑了凑,鼻尖蹭了一下沈渡的鼻尖,嘴唇在他嘴角碰了一下就退开了。
"你今天有事吗?"他问。跟之前每一次问的句式一样,但声音里的期待已经不再那么紧张了。好像他已经知道答案会是什么,问出来只是为了听一遍。
沈渡看着他。晨光从客厅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把陈烬的轮廓描了一道金边。他赤着脚站在地板上,脚趾挨着沈渡的脚趾,身上的旧T恤洗得发白,锁骨上的粉痕已经淡到几乎看不见了。他歪着头等回答,嘴角翘着,那颗犬齿露了一个小尖,在光线里亮了一下。
"没事。"沈渡说,"今天在家。"
陈烬的眼睛弯了。他转身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回头看了沈渡一眼,伸手在空气里捞了一把,像是要把沈渡的视线捞过来揣进兜里。"那你去洗漱,我煎蛋。溏心的。"
沈渡站在客厅看着他走进厨房,听见冰箱门打开、鸡蛋磕在碗沿上清脆的一声、油锅滋啦响起来的动静。他从客厅走到厨房门口停了一下,陈烬背对着他把蛋液倒进锅里,往里头撒了一小撮盐,又翻了一块黄油进锅。围裙的蝴蝶结还是歪着,但比之前好了一点,两个翅膀差不多一样大了。
窗外九月底的天空湛蓝湛蓝的,云很少,太阳把厨房窗台上的绿萝叶子照得透亮。沈渡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去卫生间洗漱了。镜子里的自己嘴角有一点微微上扬的弧度,他自己看见了,没有压下去。
他刷完牙走出来的时候餐桌上已经摆好了——两碟溏心煎蛋,两片烤过的面包,一杯热牛奶放在他那一边,还有一小碟拌好的黄瓜丝。陈烬坐在对面已经开始吃了,煎蛋的蛋黄被他用筷子戳破,澄黄的液汁淌到面包片上,他拿面包蘸了一下,塞进嘴里,嚼得很香。
沈渡坐下来,拿起自己的那片面包蘸了一下蛋液。溏心的,蛋黄还热着,裹在面包的孔隙里,软软糯糯的。
"你这两周待着,真不闷?"沈渡又问了一遍。
陈烬咬着面包看了他一眼,嚼完咽下去,放下手里剩的半片面包。"你真烦。"他说,但嘴角翘着,"你问了好几遍了。"
沈渡没说话,喝了一口牛奶。
陈烬把面包拿起来继续吃,吃了一半忽然停住,抬头看沈渡。"好吧,不闷。你在家的时候不闷,你不在家的时候——"他顿了一下,低头看着盘子里剩下那半个蛋黄,"我也知道你晚上会回来。所以就……待得住。"
他说完赶紧把那半片面包整个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嚼着,目光落在桌面上。耳朵尖又红了,从耳垂烧到耳廓,连耳后的那一小片都透了粉。
沈渡看着他低头嚼面包的样子。阳光从窗外斜进来落在他的发顶上,把那几根翘起来的碎发照得毛茸茸的。他把筷子上的最后一小块煎蛋夹起来放进陈烬的碟子里。
陈烬抬头看了他一眼,嚼着面包含糊地"唔"了一声。然后低头把沈渡夹过来的那块煎蛋吃了,嚼着嚼着嘴角就翘起来了,翘得跟桌角那碗剥好的石榴一样,满满当当的,兜都兜不住。
那天下午沈渡真的没出门。他坐在沙发上翻那本旧地图册,翻到陈烬折过角的那一页。嘉峪关。旁边用圆珠笔画了一个小小的圈,圈里面写了两个字——"想去"。字的力道很轻,像是下笔的时候犹豫了一下,又像是怕被谁看见。
沈渡用拇指按了一下那个圈,然后把地图册合上了。厨房里陈烬正在水池边冲洗碗碟,水声哗哗的,他哼着那段不成调的歌,断断续续的,被水流声盖住又冒出来。
沈渡把地图册拿起来,走到书房,塞进了自己放重要东西的那个抽屉里。抽屉里还有一把打孔钳和一个空着的皮质钥匙扣,皮面上干干净净,还没印字。他把地图册放在旁边,然后把抽屉推上了。
客厅那边传来陈烬洗完碗擦手的声音,拖鞋啪嗒啪嗒地从厨房走向客厅。他在沙发上坐下来,腿搭在沈渡膝盖上,从茶几底下摸出那袋花生开始剥。
沈渡低头看了一眼搭在自己膝盖上的两条腿。运动裤下面露出一截脚踝,皮肤被空调吹得有一点凉,脚趾在袜子里轻轻动了动,像是在找个舒服的姿势。他把手覆上去,掌心贴着那截脚踝,拇指在踝骨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陈烬剥花生的手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了。他低头剥着花生,耳朵还是红的,但嘴角一直翘着,翘了一整个下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