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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谢怀安的身世 大周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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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周沈家商行·后院
谢怀安站在廊下,手里拿着一封从帝国送来的诏书。诏书上盖着帝国皇帝的朱印,边角微微泛黄,像是穿越了很长的路才送到这里。封口的火漆已经凉透,凝成暗红色的泪滴。
暮色从廊柱间漫进来,把廊下的灯笼染成昏黄色。晚风穿过回廊,吹得那些灯笼轻轻摇晃,灯影在地上来回荡,像水波一样波光粼粼。
沈惊鸿从远处缓步走近,她身上穿着墨青色长衫,衣袍被风吹得轻轻拂过地面,发出极细微的摩擦声。她在廊下站定,目光先落在诏书上,再抬起头来看他。
谢怀安没有看她,只是把那封诏书递过去。"沈小姐,"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这封诏书,你最好独自看。"
沈惊鸿双手接过,诏书很沉,沉得不像一张普通的宣纸。她指尖触到火漆的那一刻,停顿了一息,然后慢慢拆开。
诏书的内容并不长。帝国皇帝的赐婚。赐婚对象:沈惊鸿与谢怀安。措辞恳切,言辞间满是对这位流落帝国的弃妃的敬意。敬她以商队打通北境商路,敬她以一己之力安顿流民三千,敬她是帝国三皇子谢怀安的心之所系。
沈惊鸿的目光停在最后一行,谢怀安不是细作,是质子。他是帝国皇帝的第三子,三年前被送来中原大周为质,却在返回帝国途中,在北境与沈惊鸿相识。此后三年,他始终跟在她身后,以一个"谋士"的身份。
廊下很安静,只有风吹灯笼的声音,一下一下,像心跳声。
沈惊鸿看完,平静地合上诏书。她把诏书贴在胸口,指尖按着那道火漆的印,指节微微发白。
"你早就知道了?"她的语气很平淡,平淡得像在问今天吃什么。
谢怀安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廊下那排被风吹得轻轻摇晃的灯笼,像是在回忆什么。灯笼的光映在他侧脸上,明暗交错。
"我知道。"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三年前你站在萧府门口的那天,我就认识了你,但我没有说。"
沈惊鸿看着他,她想说很多话,问他为什么不早说?问他这三年是不是都在骗她?问他那声"沈小姐"叫了多少遍,每一遍是什么心情。
但她一个字都没有问出口。谢怀安终于转过脸,看向她。暮色里他的眼睛很亮很亮,像荒野尽头忽然亮起的一簇篝火。
"因为我知道,你不是那种需要被拯救的女人。"他顿了顿,嘴角很轻地弯了一下,"你是那种让别人跪着仰望的女人。"
沈惊鸿沉默了两秒,她低头看着手中那封诏书,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诏书的边缘。火漆的边缘有些粗糙,刮过指腹,微微发痒。"所以这三年来,你一直跟着我,不是因为我们是朋友。"她抬起头,目光定定地看着他,"是因为你早就认出了我。"
"是。"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谢怀安沉默了很久,久到廊下的灯笼又晃了好几轮,久到暮色彻底吞没了远处的山脊。然后他才开口,声音低得像在说给自己听:"因为我想看看,你自己到底会走到哪一步?"他往前迈了半步,"如果一个被休弃的弃妃,能在三年后仗着整个北境的财力回到京城……"他看着她,目光里没有怜悯,没有施舍,只有一种近乎虔诚的认真,"那她不需要任何人来告诉她,她是谁。"
风停了,灯笼不再摇晃,灯影凝固在地上。沈惊鸿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看着这个三年里,叫了她三年"沈小姐"的男人。她忽然意识到,这三年里,他每一次低头行礼,每一次侧身让路,每一次在她身后半步的距离跟着,都不是谋士对主君的忠诚。是一个男人,在小心翼翼地守着一个,还没准备好被爱的人。
她把诏书慢慢卷好,收进袖中。然后她抬起头,看着谢怀安,语气依然很平淡:"这诏书,我接,只是这婚约,我不接受。"
谢怀安眼里的光暗了一瞬,但他没有问为什么,只是垂下眼,行了一礼,"知道了。"他轻声开口。
沈惊鸿看着他低下去的脖颈,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廊内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皇帝的诏书,我接。但你这个人,我不嫁。"
她的背影消失在廊柱的阴影里,谢怀安站在廊下,很久很久没有动。廊下的灯笼又开始轻轻地摇晃起来。
大周京城·茶楼
萧景琰坐在二楼窗边的位置上,手里捧着一杯茶,茶已经凉了,他一直没有喝。
谢怀安坐在他对面,神色平静,像是在等一场早就知道会来的问话。
窗外是沈家商行的二楼,那扇窗亮着烛光。烛火很稳,映出一个人影,低头坐在案前,不知道在写什么。
萧景琰收回目光,看向谢怀安。"谢公子,"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压抑了很久的克制,"这三年来,你为何不揭穿她?"
谢怀安笑了,不是那种礼貌的笑,也不是那种挑衅的笑。是一种很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笑意,像湖面落了一片雪,还没来得及化,就已经不见了。
"萧王爷,"他缓缓开口,"你休掉的那个女人,是在我们国家我最敬佩的人。"他顿了顿,语气依然很平静,"你觉得我会揭穿她?"
萧景琰的手指收紧了,茶杯在他掌心发出极细微的脆响,瓷壁上浮出几道浅浅的纹路,像冰面裂开的痕迹。"她是被我休掉的。"他的声音沉了下去,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曾经,她是我的王妃。"
"曾经?"谢怀安笑意加深,但那双眼睛里没有一丝温度。"萧王爷不要忘了,"他的语气很淡,淡得像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那个'曾经',是你亲手丢掉的。"
萧景琰沉默了一会儿,他放下茶杯。茶杯落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他的指尖微微发白,指节攥得骨节分明。茶楼包厢里安静了很久,久到窗外的烛火晃了一下,久到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一下,两下,三更了。
萧景琰终于又开口,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但眼底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你以帝国皇子之身,卷进中原大周的朝局,就不怕两国交战时,首当其冲的是你?"
这个问题很重,重到说出来,连空气都凝了一瞬。
谢怀安没有回避。他看着窗外那扇亮着烛光的窗,看着窗后那个人影。然后他轻声开口,语气坚定。"怕。"他承认得很干脆,"但我更怕她一个人扛。"这句话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了萧景琰的胸口。
萧景琰没有接话,他只是看着窗外沈家商行的二楼,那扇亮着烛光的窗,很久很久,久到那盏烛火终于灭了,窗棂里陷入一片黑暗。他才缓缓收回目光,站起身,推门走了出去。夜风灌进来,吹动了桌上的茶杯,杯中的茶水漾出一圈涟漪,散了又合,合了又散,终究回不到原来的样子。
大周沈家商行·内厅夜晚
沈惊鸿站在窗前,看着京城无边的夜色。烛火映在她的半边脸上,另外半边脸隐在阴影里。谢怀安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沈惊鸿问道:"你不怕他恨你?"
谢怀安说道:"怕,但我更怕你一个人扛着。"
沈惊鸿沉默了两秒,她转过身,看着他。
沈惊鸿说道:"那我们就一起扛,这局棋,我们一起下完它。"
谢怀安没有动,只是看着她,很久没有开口说话。
过了一会儿,谢怀安才开口说道:"沈小姐,你不需要觉得欠我什么,我做的这一切,不是因为你是中原的弃妃,不是因为你是北境的首富,是因为三年前那个冬天,有一个被所有人抛弃的女人,站在城门下雨幕里,没有哭,没有求。那时候我就知道,她值得被所有人跪着仰望。"
夜色渐渐变深,烛火晃了晃,险些熄灭,沈惊鸿没有伸手去护着烛火,只是看着窗外那片无边的灯火,久久没有动。
窗外风声渐起,风从北边的巷口灌进来,带着尖锐的哨音,撞在窗棂上,发出簌簌的声响。
雪又开始下了。起初只是零星的几片,被风卷着,斜斜地打在窗棂上,发出极轻的嗒嗒声。然后是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像无数白色的蝴蝶扑向玻璃,堆在窗沿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白。
沈惊鸿终于动了,她伸出手,指尖触到窗棂。木头的纹理精致而冰凉,像是摸到了一截冻僵了的骨头。
她没有推开窗棂,她只是站在那里,隔着那一层玻璃,感受着外面正在落下的雪。
雪越下越大,远处的灯火被雪雾吞了一半,变得朦胧而遥远,像隔着一层玻璃看着另一个世界。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一个这样的雪夜。
那时候她还在沈家,母亲还在,父亲还没有变,庶妹沈婉柔也还没有变成如今的模样。
那时候她以为,只要守住该守的,该来的都会来。后来她才渐渐明白,该走的,从来不会因为你的坚持而留下。
烛火又晃了一下,这一次,她没有回头再看。她转过身,坐回桌前,提笔,在纸上写下了一行字。墨迹未干,雪还在下。窗外那一片灯火,依旧亮着,却没有一盏灯火是为她点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