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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龙章 “你方才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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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启王城,宣政殿。
殿中炭火烧得极旺,将初春的料峭寒意挡在殿门之外。顾天衢坐在御案后,面前的奏章堆了半尺高,他却一本都没翻,只将手中那封薄薄的折子看了又看。
折子是奉胥递上来的。
奉胥此人,顾天衢是极看重的。三年前从齐国来投,一篇《平策论》写得鞭辟入里,将天下大势剖得清清楚楚,论如何以天启为基、以变法为刃、以兵甲为器,十年之内可成混一之势。
顾天衢当夜便召他入宫,两人对谈至天明。此后奉胥便成了他最得用的谋臣,参赞军机、谋划伐交,无一不精。
可此刻,顾天衢盯着折子上最后一行字,指节微微泛白。
“瑾初若终不为陛下所用,当断则断,以绝后患。”
写得很直白,也很奉胥。这个人从来不说废话。
顾天衢将折子合上,搁在御案角上,端起手边的茶盏饮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也浑然不觉。
殿外内侍通报:“陛下,奉胥大人求见。”
“宣。”
奉胥进来时带了一身寒气,他身材修长,面容清癯,年不过三十,却已有了些老成谋国的气度。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在满殿锦绣华服中显得格格不入,可他自己浑然不在意,拱手行礼,动作利落。
“陛下看了臣的折子?”
顾天衢“嗯”了一声,将折子拿起来在指间转了转:“奉胥,你可知瑾初是朕什么人?”
“臣知。瑾初先生是陛下的旧师,于陛下有启蒙之恩。”
“那你让朕杀他?”
奉胥抬起头,目光坦然:“陛下要的是天下一统,瑾初先生要的是以法治国、内政安民。二者本不冲突。”
“那为何要杀?”
“因为瑾初先生不会同意陛下的方略。”奉胥的声音很平,“陛下的路是先合天下再治天下,瑾初先生的路是先治一国再图其余。两路相悖,瑾初先生若是执意反对,便是陛下心腹之患。”
顾天衢沉默了片刻。
奉胥又道:“臣与瑾初师兄同出昭国稷下学宫,臣知他为人。他认准的事,九头牛拉不回来。当年学宫论政,他一人对十九人,说到无人能驳。可他太执拗了,眼里只有一国之政、万民之安,看不见天下动荡、群雄割据的现实。”
“他看得见,”顾天衢忽然开口,声音不高,“他什么都看得见。”
奉胥微微一怔。
“他若看不见,就不会在昭国变法十年,将昭国一个边陲弱邦理成如今富庶安稳的模样。他若看不见,就不会在离开昭国时,百姓跪了三十里长街。”顾天衢摩挲着折子的边缘,嗓音沉下去,“他看得见,只是他选择了一条更难的路。”
奉胥沉默了一息,道:“陛下既然知他,便该明白,他不会屈从。”
“朕没让他屈从。”
“可陛下将他关在敬华宫,铁链锁足,便是要磨去他的棱角。瑾初师兄的棱角是他的命,磨去了,便是杀了他。”奉胥的目光平静而冷冽,“所以臣才上这封折子。若陛下终究得不到他,不如趁早断了念想。一个活着的瑾初若不能为陛下所用,便是其他诸国的活棋。杀了他,一了百了。”
顾天衢的指节在御案上轻轻叩了两下。
“奉胥,”他忽然换了语气,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意味,“你恨他?”
奉胥垂下眼:“臣不恨。臣只是替陛下权衡利弊。”
“你与他同门十年,他待你如何?”
奉胥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答,过了几息才道:“瑾初师兄待臣极好。当年臣家中落难,是师兄将臣接入学宫,供臣读书,荐臣入仕。”
“那你还让朕杀他?”
“正因为臣记得他的好,才不愿看他在铁链之下苟活。”奉胥抬起眼,目光清明,“师兄最重的便是尊严与自由。若有一日陛下磨尽了他的棱角,他活着便只是一具行尸走肉。臣宁可师兄死,也不愿见他那样。”
殿中静了很久。
炭火噼啪响了一声,一块烧透的银霜炭塌下去,溅出几点火星。
顾天衢将那封折子拿起来,放到烛火上。火苗舔上纸边,迅速蔓延开来,将那些字一行一行地吞没。他将烧了大半的折子丢进铜盆里,看着它化成一捧灰烬。
“奉胥,”顾天衢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你的忠心,朕知道。你的谋略,朕也用。但瑾初的事,你不必再议。”
奉胥看着他,目光复杂,却没有再争辩。他只是躬身一礼:“臣遵旨。”
“你退下吧。”
奉胥走到殿门口时,顾天衢忽然又叫住了他。
“奉胥。”
“陛下?”
“你方才说,你与他是同门。那你告诉朕,他最在意什么?”
奉胥停住脚步,没有回头。他沉默了几息,轻声道:“师兄最在意的,是百姓能安居乐业,是律法能约束君权,是人君不因一己私欲而妄动刀兵。”他顿了顿,“所以臣劝陛下,莫要用铁链锁他。师兄那样的人,锁得越紧,挣得越狠。他宁可死了,也不会跪。”
说完,他推门走了出去。
殿门合上,将寒意重新隔断。
顾天衢靠在御座上,看着铜盆里最后一点火星熄灭,灰烬中残存着几个字的轮廓,一会儿就散了。
他闭了闭眼。耳边似乎又响起瑾初的声音,隔着层层纱幔,带着恨意与讥诮。
——顾天衢,你绑我就是为了让我听这可笑的故事?
顾天衢睁开眼,从袖中摸出那只蓝白的雀儿。雀儿在他掌心里啾啾叫了两声,歪着脑袋看他,黑豆似的眼睛亮晶晶的。
他看着雀儿,低声道:“你说,朕是不是做错了?”
雀儿自然不会答他。它扑棱了两下翅膀,从他掌中飞起来,在殿中绕了一圈,又落回他的肩上,蹭了蹭他的颈侧,安静下来。
顾天衢抬手抚了抚雀儿的羽毛,目光落在殿门外渐暗的天色上。
“奉胥说锁得越紧,挣得越狠,”他自言自语,“可朕若松开锁链,你岂不是要飞走了?”
雀儿啄了啄他的耳垂。
顾天衢轻轻笑了一下。那笑意极淡,转瞬即逝。
“不松。”他说。
像是说给雀儿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殿外的暮色一层一层地压下来,将整座天启王城笼进苍茫的灰蓝之中。
远处传来更鼓声,一声接一声,沉而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