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笼雀》销尽雪

4、杏花巷 “我在城西

　　归风跟着雀离穿过两条巷子，拐进一条窄窄的石板路。路两侧是灰瓦白墙的民居，墙角爬着青藤，杏花从墙头探出来，落了满地细碎的白。

　　雀离走在前头，步子比昨日轻快了些。哭过一场之后，他整个人蔫是蔫了些，却透着一股干净的生气。

　　归风跟在后面，目光落在他后脑勺那几缕没拢好的碎发上，指尖动了动，到底没有伸手。

　　两人走到巷子尽头，拐角处是一座不大的院落，院门半开着，门口停了一辆青篷马车。

　　雀离忽然停住脚步。

　　归风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便见院门前站着一个人。青年身量修长，穿一身玄青色窄袖长袍，腰束革带，发冠束得齐整，通身上下没有多余的佩饰，干净利落。他正侧对着两人，一只手按在马车车辕上，像是在吩咐车夫什么。

　　正是燕国太子，燕钧。

　　雀离愣了一下，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脚跟正好踩在归风的脚尖上。归风没动，只是伸手虚虚扶了一下他的后背，掌心的温度隔着衣料透过来，雀离便站稳了。

　　燕钧听见动静，转过头来。

　　他的目光先落在雀离身上，眉头微微松了一下，随即落在归风脸上，又落在归风那只虚虚护在雀离背后的手上。太子殿下的眼睛眯了眯，目光在归风身上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黑衣，长剑，腰间系着一块水苍玉佩，不像燕地样式。面容年轻，眉眼生得好些锐利，一看就是个不好相与的。再看雀离站在他身侧那半步的距离，肩膀微微朝他的方向斜着，有意无意地在往那边靠。

　　燕钧的眉心跳了一下。

　　哪来的阿猫阿狗？

　　“雀儿，”燕钧开口，声音沉稳，面色却不大好看，“你今日怎么出宫了？”

　　雀离像是才回过神来，眨了眨眼：“太子殿下……”

　　“叫哥哥。”

　　“哥哥，”雀离从善如流地改了口，往归风那边又挪了半步，“我……出来走走。”

　　燕钧的目光随着他下移，落在了归风的剑上，又移回来，落在归风脸上。归风不闪不避，迎着他的目光，微微颔首。

　　“郢国归风。”

　　燕钧眉梢一动。郢国归氏，士大夫嫡系，他有所耳闻。只是郢国的人怎么跑到燕国来了，还跟雀离搅在一起？

　　“归公子，”燕钧的语气不咸不淡，“倒是好兴致，来蓟城游历？”

　　“是。”

　　“住在何处？”

　　“蓟城客栈。”

　　燕钧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只是将目光重新移回雀离身上。这一移回来，他的面色便软了几分，眼底那点审视被另一种东西取代。

　　雀离今日穿了那件蓝白衣衫，系带系得歪歪扭扭的，头发也松松散散的，小脸上还带着一点哭过的痕迹——眼尾红红的，像揉过。他站在归风身边，比归风矮了大半个头，仰着脸看他，那双乌黑的眼睛干净得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无辜极了。

　　燕钧看着他，喉结动了动。

　　八年了。从他拉着八岁的小雀离的手把他带进宫，到现在，他看着这少年从一只瑟瑟发抖的雏鸟，长成了如今这副模样。可不管怎么长，在燕钧眼里，雀离始终是那个怯生生的，乖巧的弟弟。

　　现在这孩子身边站了个来路不明的黑衣剑客。两个人还一起逛了街、一起吃了饭，指不定还一起……

　　燕钧的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

　　“雀儿，”他向前走了一步，挡在归风和雀离之间，高大的身形正好把雀离整个遮住，“你今日出来，宫里那边知道吗？”

　　雀离从他肩膀后面探出半个脑袋，小声道：“大王还没醒……”

　　燕钧的眼底沉了一瞬。昨夜的事，他比谁都清楚。他亲手把燕王送回寝殿，守到人睡熟了才出来。一整夜，他都在想要不要派人去章台殿看看雀离，又怕去了反而惊动旁人，给雀离惹麻烦。

　　现在看雀离这副样子，虽然哭过，却还算安稳，他悬了一夜的心才稍微放下。

　　“别回宫了，”燕钧忽然说，声音不大，像是随口一提，“我在城西有一处别院，清净。你去那里住几天。”

　　雀离愣住了。

　　“大王那边……”

　　“我去说。”燕钧的语气不容商量。

　　雀离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确实不想回宫。昨夜从章台殿出来的时候，他抱着那把摔坏的琴，在冷风里站了很久，不知道该往哪里去。宫里的住处是燕王给的，琴是燕王置办的，连他身上这件衣裳，都是宫里的绣娘做的。离了宫，他好像什么都没有。

　　可燕钧忽然说，去住他的别院。

　　雀离的眼眶又有点发酸，他低下头，揪着袖口，小声说了一个字：“好。”

　　燕钧的心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只觉得胸口那口从昨夜憋到现在的闷气，忽然就散了。

　　他抬起手，想揉一揉雀离的头发，手伸到一半，忽然瞥见归风正看着他。那只手便在半空中拐了个弯，落在了雀离肩上，轻轻拍了拍。

　　“走吧，我送你们过去。”

　　“你们”两个字咬得格外清晰。

　　归风听出来了，燕钧也知道他听出来了。两个男人隔着雀离的头顶对视了一眼，目光在空气中无声地碰了一碰，谁也没有退。

　　雀离浑然不觉，只是抬头看了看燕钧，又回头看了看归风，眨了眨眼。

　　“归风大哥也去吗？”

　　燕钧：……

　　归风垂着眼，淡淡道：“你希望我去？”

　　雀离点点头，很自然，很理所当然。

　　燕钧的手在雀离肩上微微收紧了一瞬，随即又松开。他深吸了一口气，面上不动声色，转身朝马车走去，只丢下一句：“上车吧。”

　　雀离跟在他后面，走了两步又停下来等归风。归风跟上来，两人并肩走在燕钧身后。燕钧走在前面，耳朵却一直听着身后的动静，听见雀离小声跟归风说了句什么，归风低低地应了一声，雀离便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声又软又甜。

　　燕钧的脚步顿了一拍。

　　他回过头，正好看见雀离站在杏花树下，风吹落了几片花瓣，沾在他鸦青色的发间和蓝白的衣领上。他正仰着脸看归风，眼睛弯弯的，嘴角也弯弯的，像是终于把昨夜那些不好的事都忘了，又变回了那个干干净净、懵懵懂懂的小琴师。

　　燕钧的心口又被撞了一下。

　　他转回头，面不改色地继续往前走，喉结却上下滚了滚。

　　马车停在院门前，车夫掀了帘子等着。燕钧先上了车，在靠里的位置坐好，留了外面一大片地方。雀离跟着上去，看见燕钧坐得那么靠里，便自然而然地在外面坐下了。归风最后上来，坐在雀离对面。

　　小小的车厢里，三个人。

　　燕钧看着雀离和归风之间只隔了一只琴匣的距离，再看看自己身边空空荡荡的半边座位，忽然觉得这马车有点小。

　　“归公子，”燕钧开口，“客栈那边，需要派人去取行李吗？”

　　这话问得很有技巧。问的是“取行李”，潜台词却是“你什么时候走”。

　　归风看了他一眼，平淡道：“不必，没什么行李。”

　　燕钧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马车辘辘地驶过蓟城的石板路。雀离靠着车壁，起先还睁着眼看窗外的街景，看着看着眼皮便沉了。昨夜他几乎没合眼，此刻马车一摇一晃的，困意便铺天盖地地涌上来。

　　他的脑袋一点一点的，最后歪过去，靠在了归风的肩上。

　　归风没有动。

　　燕钧坐直了身子，目光落在雀离靠在归风肩头的侧脸上。少年睡得很沉，嘴唇微微张开，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安静的阴影，脸上还带着没消干净的倦色。

　　惹人怜爱极了。

　　燕钧在心里默默想。然后他又看了一眼归风。归风正垂眼看着雀离的发顶，目光很静，这一方小小的角落便是他的全部天地。

　　燕钧忽然觉得，这个人好像……也没那么讨厌。

　　马车拐过街角，驶向西城。杏花还在落，春风还在吹。雀离在睡梦里不知道梦见了什么，轻轻笑了笑，蹭了蹭归风的肩，睡得更沉了。

　　归风低头的角度微微动了动，嘴唇几乎贴着雀离的发顶，极轻极轻地说了一句什么。

　　燕钧没听清。但他看见归风说完之后，那只搭在膝上的手悄悄抬起来，虚虚拢在雀离身侧，像是怕他摔了。

　　燕钧靠回车壁，闭上眼。

　　算了。弟弟开心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