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你降临》畹宁

1、冻土 临梧县

　　临梧县的秋天总是阴沉沉的。
　　绕城的河水缓缓淌过老旧堤坝，街道两旁的梧桐树落满碎黄的枯叶。老中学围墙外是纵横交错的窄巷，楼房老旧，潮湿的空气常年散不开。少年人的心事藏在连绵阴雨里，像深埋冻土的枯枝，静静等待一场迟来的春风。
　　九月的风还残留着盛夏最后一点闷热，梧桐树叶被晒得发蔫，悬在教学楼外。
　　高二（3）班的教室里嘈杂喧闹，早读刚刚结束，桌椅拖动、说话笑闹的声音塞满整间屋子。
　　班主任领着一个男生站在门口，敲了敲门框，喧闹一点点平息下来。
　　“安静一下，班里来一位新同学。”
　　姜知安背着黑色双肩包，站在老师身侧，身形挺拔，眉眼明亮，嘴角带着一点自然松弛的笑意，不怯生，大大方方看向全班。
　　“大家好，我叫姜知安，以后请多指教。”
　　声音清亮。台下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
　　班主任扫了一眼教室剩下的空位，最后落在教室最靠窗户的角落，那一张孤零零的课桌。
　　“你就先坐苏然旁边那个空位吧。”
　　姜知安点头道谢，拎着书包顺着过道往里走。
　　周围有人偷偷低头小声议论。
　　“又坐到苏然旁边了啊……”
　　“不知道能坚持几天，之前转来的人都不愿意跟他坐。”
　　“他不爱说话，怪阴沉的。”
　　细碎的话语飘进姜知安耳朵里，他不动声色，目光落在窗边的少年身上。
　　苏然垂着头，长发微微遮住眉眼，脊背微微佝偻，一只手无意识攥着笔，盯着桌面空白的练习册，仿佛完全听不见周遭的一切。
　　有人靠近，他也没有抬头。
　　姜知安轻轻拉开椅子坐下，把书包放到桌肚里，侧过头，友好地打招呼：“你好，我是姜知安。”
　　苏然的肩膀极轻微地僵了一下，眼皮都没有抬，没有任何回应，像一块封冻很久的冰。
　　姜知安没有再追问。
　　他没有像其他人一样好奇地打量、也没有因为对方的冷淡露出尴尬的神色，只是拿出课本，安安静静坐好。
　　一整个上午，苏然没有主动说过一句话。课间同学打闹，所有人三三两两凑在一起，只有他始终坐在原位，要么看着窗外，要么低头刷题。
　　午休的时候教室里大半人出去吃饭，只剩下寥寥几个人。
　　姜知安买了两份面包和牛奶，坐回位置，把其中一份轻轻推到苏然桌边。
　　“一起吃点？”
　　苏然终于抬起眼。
　　那是一双很安静的眼睛，眼底蒙着一层挥之不去的疲惫和灰暗，像长久不见阳光。他看了一眼面包，又迅速垂下视线，摇了摇头，声音很轻：“不用，谢谢。”
　　简短的四个字之后，又重新把自己封闭起来。
　　姜知安收回手，没有勉强。
　　他隐约能感觉到，这个人不是单纯的内向。那层冷漠外壳底下，是很深很深的疲惫，好像已经很久没有被好好对待过。
　　下午最后一节课下课，所有人收拾东西放学。姜知安收拾好书包，余光看见苏然慢慢起身，独自往教学楼顶楼的方向走，不是下楼回家的路。
　　他心里莫名一紧。
　　犹豫几秒，姜知安悄悄跟了上去。
　　顶楼的铁门半掩，风从天台吹出来。
　　他放轻脚步，从门缝往里看。
　　苏然站在天台最高的护栏边，背对着他，单薄的身影被黄昏的落日拉出长长的影子。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地望着楼下的地面。
　　那一刻姜知安心脏猛地一缩，呼吸骤然停了半拍。
　　他不敢大喊吓到对方，慢慢推开门，放软了声音，隔着几步远停下：
　　“苏然。”

　　苏然浑身一颤，猛地回头，眼里是猝不及防的惊慌，还有一丝破罐破摔的死寂。
　　落日落在他脸上，睫毛微微发抖。
　　“你怎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