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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我做了个梦 日子像被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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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像被拧紧的弦,一格格往前走。
沈望真的每天去见她。早上在巷口等她一起上学,傍晚陪她走回家。他给她买冰棍——五分钱一根,他自己不吃,看着她吃。她舔一口,抬头看他:"你怎么不买?"他说:"我不热。"
他把日子过成了倒计时。早上醒来,先在心里划掉一天;晚上躺下,再算一遍剩下的日子。四十五天,四十四天,四十三天。他以前从不知道,夏天的白天能这么长,太阳落得这么慢。他恨不得把一天掰成两半过。她家门口那棵老槐树,他数过叶子;巷口卖冰棍的老太太,买得人家都认识他了,笑他小伙子,天天来,给谁买呀。他说:给一个爱出汗的人。老太太笑,他也笑,笑着笑着,心里那根弦又绷紧了。
他攒的钱,一分一分数着花。三分钱的冰棍,五分钱的桃酥,他都记着账。那年月,二斤桃酥顶得上他家半个月的口粮。他娘问他,他支支吾吾说是学校要买参考资料。他娘信了。他后来想起这事就心酸——他娘要是知道,他攒钱是给一个姑娘买桃酥,准会骂他没出息,然后往他怀里再塞两毛钱。
她信了。
河边那排柳树底下,他们背单词,背到一半她就把书扣在脸上,说晒。他把她往树荫里让了让,自己站在太阳底下,给她挡着。
她信了,因为她从来没想过,有人会为了她,把自己那份也省下来。后来很多年,他吃冰棍都只买一根。不是舍不得,是买了第二根,没人替他吃,他就不想吃了。这个习惯,跟了他一辈子。
她忽然说:"沈望,你最近怎么老看我?"
"我在记。"
"记什么?"
"记你的样子。怕忘了。"
她笑:"你傻不傻,我天天在你跟前,怎么会忘?"
他低头:"会。"
她没听懂。她笑着跑开了,辫子甩起来,像河面上那只白鹭的翅膀。
八月初,她家开始打包。他去帮忙,扛箱子,往卡车上搬。她妈在屋里抹眼泪,他听见了,没进去。她站在院子里,看着他忙,忽然说:"沈望,我不想搬。"
他手里的箱子差点掉地上。他放稳,转过身:"我知道。"
她这句话说完,两个人都不说话了。风把院子里晾着的衣裳吹起来,啪嗒啪嗒响。她低着头,拿脚尖碾地上的土,碾出一个浅浅的圈。他看着她,忽然很想把她拉进怀里。可他只是把箱子往车上挪了挪,说:那你去南方,等我。她抬起头:等你什么?他说:等我长大了,去南方找你。她笑了:你什么时候能长大?他说:很快。她没再说话。可他看见,她笑了之后,眼圈又红了。
"你知道什么?"
"你不想搬。"
"那你还让我搬?"
他沉默了一会儿:"你爸的厂子,不是你说了算。"
她眼圈红了:"那你呢?你就不能——"
她没说完,跑进屋去了。
他站在原地,站了很久。那句没说完的话,他听懂了。六十二年前,他也听懂了,只是当时他以为那是小孩子的气话。
那天晚上,他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那句话就在嘴边:苏禾,你别走了,我养你。可他心里清楚,他说了也没用。她爸的厂子要迁,一家人的饭碗在南方。他一个高中生,拿什么留她?他翻了个身,对着墙,把那句话咽了回去。咽下去的时候,喉咙有点疼。他知道,这一咽,就是六十二年。
他又想,也许他该说。说了,她心里能好受些,知道这世上有人肯为她豁出去。哪怕改不了什么,至少她走的时候,是带着这句话走的。他翻来覆去到后半夜,还是没起。他怕的不是丢人,是怕说了,她当真,往后惦记着,更苦。他那时候还不懂——让人惦记,也是一种福。
八月十六,她走的前一天晚上。
他站在她家门口,手里提着一包东西——他攒了一学期的钱,买了二斤桃酥,还用旧报纸包得方方正正。他在门口站了很久,门缝里透出灯光,屋里是她妈说话的声音。
他站在她家门口,站了很久。月亮升起来,把巷子照得白晃晃的。他听见屋里传来收拾东西的声音,锅碗碰在一起,叮叮当当。他想起她说过,她妈每回出远门,都要把家里的碗再刷一遍,说回来时用着干净。他忽然有点想哭。他蹲下来,把那包桃酥放在门槛边,又站起来,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门缝里的灯还亮着。他不知道,他放桃酥的时候,她正站在门后,手已经握住了门闩。她也没开门。两个人,隔着一扇门,站了半个时辰。
他没敲门。他把桃酥放在门槛边,走了。
走两步,他又回头。月亮很亮,照得那包桃酥白花花的。
他到底没进去。有些话,说了,就成了两个人的债。他不想让她带着债走。
八月十七,码头。
天很热,人很多,汽笛响了三遍。她爸她妈先上了船,她站在跳板上,回头看他。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条手绢,塞进他手里。他认得那上面的燕子——她绣了一个夏天,针脚细细密密的,翅膀那里歪了一针,她又拆了重绣。
"等我安顿好了,给你写信。"她说。
"好。"他说。
她看着他,好像还想说什么。船上的汽笛又响了。她转身,上了船。
船开了,慢慢离岸。她站在船尾,朝他挥手。他也挥手。谁都没说话。
汽笛第三遍响的时候,他忽然想跑。脚已经抬起来了,又放下。她站在船尾,朝他挥手,他也挥。他看见她张嘴说了什么,风太大,听不清。他猜是写信两个字。六十二年前,他站在这儿,哭了一下午,哭完回家,路上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也不知道疼。这一次他没哭。他把那两个字咽下去,改成一句说给自己听的话:我等你。风把那句话吹走了,可他知道,他这话,是说给一辈子的自己听的。
18岁的他,当年就是在这儿蹲下来,哭了一下午。
这一次他没哭。他站在原地,看着船越开越远,直到变成一个黑点,直到江面只剩下白茫茫的水光。
然后他对着那条船,用只有自己听得见的声音说:
"苏禾,别写信了。你写的那封信,我等了六十二年,还没等到。"
风把这句话吹散了。
她不会听见。可他知道,他总算说出来了。
他转身,往回走,走得很慢。口袋里,那条手绢上的燕子朝着他,像要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