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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十八岁 知了响遍每 ...

  •   知了响遍每一寸空气。
      热,黏,空气里全是晒了一整天的土腥味和食堂的馒头香。沈望睁开眼,看见头顶的杨树叶子,绿得发亮,一片片朝着天。
      他躺在一片草地上,校服短袖,蓝裤子,裤腿卷着泥。他坐起来,低头看自己的手——十八岁的手,指节还没磨出茧,虎口光光的。远处是操场,几个男生在抢球,喊声被蝉鸣盖住,断断续续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具身体。校服短袖,蓝裤子,膝盖上蹭破了一小块,结着新鲜的痂。他试着攥了攥拳,又松开。十八岁的手,指节是软的,手心没有茧。他忽然想笑——他记得自己八十岁那年,手抖得拿不稳筷子,邻居家的孩子给他夹菜,他还嫌人家烦。现在这双手,能爬树,能跑,能一气儿游过那条河。他张了张嘴,喉咙里那股酸劲儿又上来了。他知道这不是做梦。做梦做不了这么真。这具身体,是欠了他六十二年的那个自己,还回来的。
      他坐在草地上,脑子里却不受控地过着后来那些年。六十二年,够一个孩子从出生到娶亲,够一座城从土路铺成柏油,够他把一个人从早想到晚,再从晚想到早。他现在才知道,原来一个人的一辈子,可以短得只有一句话:那年夏天,有个姑娘说了一个好字,他等了一辈子。
      1964年,县城中学,夏天。
      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坐了足足有一刻钟。来往的同学看他,没人在意——谁能想到,一个刚醒过来的十八岁少年,脑子里装着八十年的秋天和冬天呢。
      "沈望!"
      一个声音从后面砸过来,又脆又亮。
      他猛地回头。
      苏禾抱着作业本站在操场边,辫子松松地搭在肩上,白衬衫,蓝裙子,额头上有一层细汗,阳光照得她眯起一只眼。
      "你站这儿发什么呆?"她走过来,把作业本往他怀里一塞,"放学了,走啊。数学作业帮我带回去,我妈让你晚上来家吃饺子。"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堵着东西,酸,涨,六十二年没散过的东西,一下子全涌上来了。
      "……苏禾。"
      "嗯?"
      "没事。"他说。声音有点抖,他清了清嗓子,又说了一遍,"没事。我就是——好久没听见你叫我了。"
      苏禾上下打量他:"你今天怎么怪怪的?中暑了?"
      "没有。"
      "脸这么红,还没有。"她踮起脚,伸手去够他的额头。
      他下意识往后躲了一步。
      苏禾的手悬在半空,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行吧,回去让你妈给你熬点绿豆汤。走了走了。"
      她转身往前走,辫子一甩一甩的。
      沈望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手里还抱着那摞作业本,攥得指节发白。
      他记得。他都记得。
      这个夏天,苏禾家要搬走。她爸是纺织厂的老师傅,厂子要迁到南方去,一家人八月底动身。她走那天是八月十七,天很热,码头全是人,汽笛响了三遍。
      他记得自己那天说了什么。他说:"你到了,给我写信。"
      她说了什么来着?她说了……"好。"
      就一个"好"字。他等这封信,等了三年,等到信纸都发黄,也没等到。
      他不怪她。他后来听人说,南方那边,她病了,病得很重,信写不出来。再后来,人就没了。
      后来他学会了一个本事:把想说的话,在心里先过一遍。备课是这么练出来的,等信也是。等得久了,他连她那封信会写什么,都在心里替她拟好了——开头是阿望,然后是问他冷不冷,最后是别担心我。他拟了一辈子,一封也没等到。他总想,要是当年他追着船跑两步,喊一声我等你,她是不是就能多撑一年,把那封信写完。
      可他心里也明白,那样的话,她走的时候,就多一桩放不下。她那个人,心软,别人对她一分好,她记一辈子。他要是说了我等你,她得带着这句话熬病,熬到最后,还在惦记着欠他一个答复。他不舍得。
      他这一辈子,就是从那个"好"字之后,开始学会等人的。等信,等人,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答复。等到四十岁,学生问他为什么不找个人过日子,他说忙。等到六十岁,邻居劝他,他说习惯了。其实他知道,不是忙,也不是习惯。
      是他舍不得把她忘了。
      现在他回来了。十八岁,1964年,夏天,蝉鸣,操场,她站在他面前,辫子搭在肩上,说"走啊"。
      世界没有变。他救不了她,改不了她家的搬迁,改不了南方的病。他知道结局,一个字都没变,他还是会撕心裂肺。
      可这一次,至少——至少他来得及,好好看看她。
      沈望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气咽下去,快步追上去:"苏禾,你慢点,我帮你抱。"
      "不用,就两本作业。"
      "我抱。"他说,"往后,你拿不动的,都给我。"
      苏禾又看了他一眼:"沈望,你今天真奇怪。"
      "我知道。"
      "知道你还这样。"
      沈望没接话。他把作业本抱稳了,跟在她旁边,落后半步。阳光从前面照过来,她的影子拖在他脚边,一晃一晃的。
      他数着她的步子。一步,两步。
      那天下午,他陪她走回家。路上她叽叽喳喳,说新来的数学老师讲课像念经,说她妈腌的咸菜太咸,说巷口新开了个理发铺,她想把辫子剪了。他一句一句听着,觉得这些话,比什么书都好听。到她家门口,她回头说:那我进去了。他说:嗯。她进去了。他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关上,又站了一会儿才走。他那时候就想,这些话,他要记一辈子。后来他真的记了一辈子。回到家,他娘问他去哪了,他说帮同学搬书。他娘问:哪个同学?他说:苏禾。他娘哦了一声,没再问。他躲进屋里,把校服袖子卷起来,闻了闻——好像还带着她身上的皂角味。他脸红了,赶紧把袖子放下去。
      六十二年前,他没数过。他以为来日方长。
      那天晚上,他真的去她家吃了饺子。她妈给他盛了满满一碗,说禾禾念叨你好几天了。他低着头吃,不敢抬头。桌上有一碟蒜,她剥好放在他碗边,跟小时候一样。
      他忽然想起,后来那几十年,他吃饺子,总要自己剥一碟蒜。
      夜里他躺在自家炕上,月光从窗子漏进来,照在墙上。隔壁院子里,苏禾跟她妈说话的声音隔着墙传过来,模模糊糊的,听不清说什么,就是听见她在笑。
      他闭着眼,数日子。
      八月十七,还有一个半月。
      他想,这一次,他要每天去见她。一天也不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十八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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