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小耳朵老师 ...
-
高一上半年,温辞耳还在年级前二十里岁月静好。
下半年?跳楼机都没她掉得快——一头扎进倒数堆,扎根,发芽,再没爬出来过。
“温辞耳,那半年到底发生了什么?”老王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光,像审讯室顶灯。
温辞耳心里冷笑:还能发生什么?命里犯太岁,走哪儿哪儿塌呗。
面上却乖得一批,眼皮一垂,熟练搬出万年官方说辞:“没什么,高中课程和初中不太一样,我一下子跟不上。”
“你糊弄鬼呢。”
老王盯她半晌,见她像只缩进壳里的蜗牛,死活不肯探头,到底没再逼问,只叹了口气,声音缓下来:“温辞耳,老师知道你有底子。别因为年轻气盛,拿自己未来开玩笑,不值当。”
又来了。
老王牌心灵鸡汤,每周例汤,免费续杯。
温辞耳自动开启人形屏蔽模式,左耳进右耳出,目光放空,神游太虚。终于在预备铃响前最后一分钟,老王大手一挥,放生了这尊佛。
她刚跨出门槛,身后一道夺命音追上来:“等一下!你口袋里鼓鼓囊囊装什么呢?”
完了。
手机忘塞回书包。
就这么着,她唯一的宝贝被老王当场缴械。
温辞耳当场变脸,从高冷少女秒变苦情女主:“老师,我发誓这个周末就把手机带回家,再也不带来了!求您高抬贵手!没有手机我真的活不下去啊!”
老王铁面判官,表情纹丝不动:“想要回手机?也不是不行。”
“真的?!”温辞耳眼睛一亮,心里正嘀咕老王什么时候转性了,下一秒就被兜头浇了盆冰水——
“一个月后的大考,成绩提升五十名。做到了,手机和小说全还你。”
温辞耳脸上的笑当场碎裂,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老师……能换个要求吗?要不我主动承包女厕所一个月?不,两个月!”
“没得商量。”
温辞耳面如死灰地晃回教室,一头栽桌上,跟被抽了骨头似的:“完了……我宝贝回不来了……”
“老王也太过分了!一个月提五十名?这不是强人所难吗!”肖瑶拍桌替她鸣不平。
话音刚落,前排那颗后脑勺忽然转过来。
许知谦撑着下巴,敲了敲温辞耳的桌角,笑得不咸不淡:“五十名而已,很难吗?”
温辞耳翻了个白眼,眼珠子差点没收回来。
自说自话的自大狂。
肖瑶倒是被这张脸闪得心跳漏拍,红着脸嗫嚅:“对我们这种学渣来说……真的难如登天……”
许知谦没接话,只是看着温辞耳那颗蔫耷耷的脑袋顶,眼底浮起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
周五下午放学,温辞耳在对面奶茶店蹲到校门口人群散尽,然后鬼鬼祟祟地折了回去。
学习?不可能。这辈子都不可能。
老王不还,那她就自己“拿”回来。
她摸到办公室门口,手一拧——锁了。
啧。
她灵机一动,从头发上拔下一根黑色发夹,学着电影里的神偷姿态捅进锁眼。摆弄半天,锁纹丝不动,发夹倒是扭成了麻花。
温辞耳看着手里报废的发夹,闭了闭眼,嘴角抽搐:我是傻逼吧?居然信电影里的鬼扯……幸好没人看见。
脑子一转,想起全校门锁的备用钥匙都在政教处。
她又猫着腰溜过去,本想着要是政教处也锁了就改日再战。结果一推——窗户没锁!
老天爷赏饭吃。
她手脚并用翻窗爬进去,双脚刚落地,还没来得及站稳,一只手猛地捂住她的嘴。
她背靠上一堵结实的胸膛,鼻尖蹿进一股淡淡的清冽气息。
靠!遇上同行了?!
她猛一转头,对上一双含笑狭长的丹凤眼。
许知谦食指抵在唇上,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压低声音凑过来:“政教处主任刚走。”
夕阳从窗外斜斜洒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拖得又细又长。
许知谦垂眼看向怀里的人——她头发有点毛躁,发尾泛着营养不良的黄,却带着一股清淡的洗发水香。右耳上那只黑色的东西,从第一次见面起就一直戴着。
他一直以为是蓝牙耳机。
她到底在听什么?为什么从不摘下来?
温辞耳一巴掌拍掉他的手,后退半步,眼神警觉:“你怎么在这儿?”
许知谦没说话,默默把手伸到她面前。
“……干嘛?”
“口水。”
温辞耳:“…………”
他掌心赫然一道亮晶晶的水痕。
温辞耳脸腾地烧起来,恨不得当场挖个坑把自己埋了。手忙脚乱翻遍口袋,一张纸都没找着,最后只好用校服袖子逮着人家的手一顿乱蹭。
“我来找体育器材室的钥匙。”许知谦收回手,歪头看她,“你呢?”
温辞耳别过脸:“关你什么事。”
许知谦不气反笑,声音里带着点玩味:“你好像很讨厌我。能知道为什么吗?”
“呵,你倒是挺有自知之明。”温辞耳猫着腰在一排钥匙架前翻翻找找,头也不回。
“所以呢?为什么?”
“话太多。”
许知谦愣了一下,随即弯起眼睛点了点头:“嗯,知道了。”
两人翻箱倒柜找了半天,把政教处翻了个底朝天,愣是没找着钥匙。温辞耳气得差点原地蹦高。
“温耳朵。”
身后冷不丁飘来三个字。
温辞耳一时没反应过来,转头盯着他:“你叫我什么?”
“温耳朵啊。”许知谦歪着脑袋,笑得坦坦荡荡。
“我叫温辞耳,别瞎叫。”
“嗯……但我觉得温耳朵更可爱。”
“我讨厌别人说我可爱。”
“为什么?”
温辞耳被他一句接一句的“为什么”逼得火气上涌,没好气地瞪他:“你哪来那么多为什么?”
许知谦看她气鼓鼓的样子,腮帮子都鼓起来了,像只被惹毛的仓鼠,忍不住笑出了声,终于决定见好就收。
他瞥了一眼她右耳上那只东西,话锋一转:“你在听什么歌?”
温辞耳皱眉:“我没有听歌。”
“那你耳朵上为什么一直戴着蓝牙耳机?”他指了指自己右耳。
温辞耳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这叫耳蜗,跟蓝牙耳机有半毛钱关系吗?”
许知谦愣住了。
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淡下去,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温辞耳见他那副表情,反而笑了,语气带着几分调侃:“怎么不问问我为什么戴耳蜗了?”
许知谦垂下眼,声音闷闷的:“我又不是傻缺。”
温辞耳收了笑,偏过头看向窗外最后那一抹余晖,淡淡道:“我不需要同情。”
许知谦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了滚,憋了半天才挤出一句:“……是天生的吗?”
“不是。”温辞耳的语气平淡,“我爸打的。”
许知谦整个人僵在了原地,像被人一棍子敲懵了。
“为什么打你?”他的声音有点哑。
温辞耳忽然笑了,笑得没心没肺的:“问得好,我也想知道。”
许知谦愣住了。
她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走向窗户:“这里没有钥匙,走吧。”
她利落地翻上窗台,正要往下跳,手腕却被人一把攥住。
回头,许知谦正直直地看着她,眼底那点散漫痞气不知什么时候褪了个干净,剩下的东西温辞耳说不上来,但忽然就懂了肖瑶嘴里那种“含情脉脉”是什么模样。
“……怎么了?”
“提升五十名,”他说,“我可以帮你。”
温辞耳笑了,笑得眼角都弯了:“你先顾好自己吧。”
说完抽回手,纵身跳下窗台,衣摆翻飞,像只利落的燕子。
许知谦站在窗边,看着少女纤瘦的背影一点点融进暮色里,忽然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悄悄塌了一块。
从学校出来,温辞耳手里的钥匙转了个圈,推开一扇生锈掉漆的绿色铁门。
扑面而来的烟酒味浓得呛人,混着说不清的霉味,差点把她顶个跟头。
她皱着眉一脚把门踹上,站在门口深深吸了两口气,像要做心理建设似的,然后才重新推开门。
满地啤酒瓶和烟头,沙发上歪着一个女人,穿着包臀短裙和恨天高,化着浓艳的妆,五官生得美艳夺目,此刻却睡得昏天黑地。沙发边上一摊呕吐物,黏糊糊的,看一眼就反胃。
温辞耳面不改色地从书包里掏出纸巾塞进鼻孔,脱掉校服外套,戴上口罩和手套,开始流水线作业。
扫瓶子、捡烟头、拖地板、擦沙发,一套动作行云流水,熟练得像做过一千遍。
然后她走到沙发前,动作麻利地把女人身上的衣服剥下来,卸妆、擦身、换上干净柔软的睡衣。
忙完这些,她又转身钻进卫生间,把攒了一周的脏衣服搓洗干净,一件件晾到阳台上。
做完这一切,墙上的钟已经指向晚上八点。
她从冰箱里翻出两个番茄和鸡蛋,炒了一盘菜,分出一份装进保温饭盒,剩下的就着白米饭扒拉进肚子里。
手机被收了,她洗完澡只能躺在床上翻小说。一不留神就看到了凌晨,眼皮开始打架的时候,房门忽然被敲响了。
“进。”
门推开,一个温柔漂亮的女人走进来,眉眼柔和,声音也软:“小耳朵,吃饭了没?”
“吃过了。”温辞耳合上书坐起来。
孙栀走过去,从那只红色皮包里掏出一沓现金,数了一千块塞到她手里:“明天周末,跟同学出去玩玩,别老闷在家里。”
温辞耳抽了两张,把剩下的推回去:“这些够了。”
“别给妈妈省钱,这是妈妈欠你的。”孙栀伸手摸了摸她的右耳垂,指尖温热,眼里盛着满满的心疼。
温辞耳偏头躲开,把她的手轻轻拨下来:“你不欠我什么。再说了,我没省钱,是真用不了那么多。”
“那多的就当零花钱。”孙栀笑了笑,起身要走,衣角却被拉住了。
她低头,看见温辞耳垂着脑袋,一只手攥着她的衣服下摆,不吭声。
孙栀叹了口气,蹲下来摸了摸她的头发:“我知道小耳朵不喜欢我去那种地方上班。但妈妈跟你保证,等攒够你上大学的钱,咱就不干了,开家早餐店,自己当老板,好不好?”
“妈,”温辞耳低着头,声音闷闷的,“我不上大学了。”
“不行。”孙栀的声音难得带上了不容商量的坚决,“妈妈什么事都可以依你,就这件不行。”
她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匆匆亲了亲温辞耳的额头:“妈妈要迟到了,你早点睡。爱你。”
高跟鞋噔噔噔地响远了,铁门哐当一声关上。
温辞耳站在窗边,看着楼下那个穿着刑具一样的高跟鞋和别扭性感的裙子、化着根本不适合她的浓妆的女人,踩着一地碎月光急匆匆地钻进夜色里,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绞着,一抽一抽地疼。
她知道,如果不是为了养她,孙栀本该有更好的人生。
周六一大早,温辞耳等孙栀下班回家,看着她吃完早饭、喝完醒酒药、安然睡下,才背上书包出了门。
手机还在老王那儿,她拐进网吧登录QQ,给肖瑶发消息。
逍遥:耳朵!周末了!出来浪~~
温辞耳:去哪儿?
逍遥:学校附近新开了家溜冰场,要不要去耍一哈!
温辞耳:地址。
逍遥:OK!
温辞耳坐着公交晃到地方的时候,肖瑶已经到了。穿着花里胡哨的卫衣,扎着两根马尾辫,在一众年轻人中间格外扎眼。
“肖瑶,你是小学生吗?”
肖瑶一脸茫然,随即咧嘴笑了:“哦——你是夸我年轻对不对!”说着还美滋滋地摸了摸自己的辫子。
温辞耳嘴角抽了抽:“你开心就好。”
新店开业头一个月生意总是爆的,尤其这优惠力度跟不要钱似的。果不其然,今天店里人满为患,乌泱乌泱全是脑袋。
温辞耳换上冰鞋,脚下一蹬就滑了出去,动作流畅得像一阵风。
反观肖瑶,两只手死死扣着旁边的栏杆,跟焊上去了一样,寸步不敢挪。
温辞耳滑回来,在她身边转了个圈:“你怎么还不会?”
肖瑶颤着嗓子:“别、别急……快了……”
“这话你高一就说了,现在高三还是‘快了’,是不是准备大学也快了?”
“你怎么知道?!”肖瑶一脸震惊。
温辞耳翻了个白眼。
她还能不知道?肖瑶根本醉翁之意不在酒——不会滑冰还每次都拉她来,纯粹是为了在冰场上邂逅帅哥,然后假装不会滑让人家教,顺理成章搭讪。
温辞耳懒得拆穿她,自己滑远了。
正滑得飞起,后背猛地被人一撞,她整个人失控地扑出去,膝盖磕在冰面上,右耳那只耳蜗也甩飞了,骨碌碌滑出去老远。
她来不及管膝盖疼不疼,手忙脚乱地去够。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先她一步将耳蜗捡了起来。
温辞耳仰起头,对上一双弯弯的丹凤眼。
怎么哪儿都有他?
“好巧。”许知谦微微一笑,蹲下来把耳蜗递到她手心里。
温辞耳接过戴上,拍了拍衣服站起来:“谢谢。”
“不客气。”
她转身就要走,许知谦长腿一跨,拦在她面前。
温辞耳抬眼:“有事?”
“我看你滑得挺好,”他指了指自己脚上那双冰鞋,“能教我吗?”
“不能。”拒绝得干脆利落。
许知谦皱眉:“为什么?”
“不想。”
他看着她那张冷冰冰的脸,无奈地叹了口气,笑了。
旁边一个长相甜美的女生滑过来搭讪:“小哥哥,我滑得也很好,我可以教你。”
许知谦脸上的笑瞬间淡下去,语气客气又疏离:“不用了,谢谢。”
女生尴尬地滑走了。
温辞耳双手插兜站在一旁,把这一幕从头到尾看进眼里。
呵,有意思,变脸比翻书还快。
被拒绝之后,许知谦就一个人颤颤巍巍地滑了出去。
摔了,爬起来,再摔,再爬。像只刚学走路的小鸭子,笨拙得有点……好笑。
第二十五次摔倒,并且拒绝了第七个前来搭讪的女生之后,温辞耳终于看不下去了。
她脚下一蹬滑过去,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地上龇牙咧嘴的许知谦,伸出手:“笨成你这样的,也挺难得。”
许知谦仰头看着她逆光里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忽然咧嘴笑了。
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
两只手交握的瞬间,温辞耳感觉自己的心跳莫名其妙漏了一拍。
她绷着脸,带着他一步一步地滑,速度慢得像蜗牛在散步。
以前教肖瑶的时候,她嗓门大得像杀猪,每次都把肖瑶吼得嗷嗷叫,最后以对方控诉她“虐待儿童”而告终。
但这一次,温辞耳发现自己出奇地有耐心。
许知谦学得也快,没几圈就能自己独立滑了。温辞耳微微挑眉:“你比肖瑶那丫头有天赋多了。”
“真的?”许知谦眼睛一亮,那个笑容像幼儿园被老师发了小红花的小朋友,灿烂得有点晃眼。
温辞耳点点头。
“那还是小耳朵老师教得好。”
温辞耳脸一垮:“夸你两句就蹬鼻子上脸是吧?”
许知谦立刻闭嘴,做出一副“我很乖”的表情,眼底却盛着压不住的笑意。
从溜冰场出来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
肖瑶一看见许知谦,两只眼睛瞬间变成了心形,屁颠屁颠凑到温辞耳耳边:“耳朵!你怎么把谦谦拐来了?”
“谦谦?”温辞耳一脸嫌弃地皱眉,“你能再恶心点儿吗?什么叫我把人拐来的?碰巧碰见的。”
“谦谦!我能叫你谦谦吗?”肖瑶见色忘友,一把把温辞耳拨到旁边,凑到许知谦面前。
许知谦礼貌地笑了笑:“都可以,你开心就好。”
“好呀好呀!”肖瑶高兴地摇头晃脑。
温辞耳忍无可忍,拎起她一根麻花辫:“走了!吃饭!”
肖瑶倒退着走还不忘回头冲许知谦喊:“谦谦要不要一起?”
“好啊。”
温辞耳刚想拒绝,话还没出口,许知谦已经大步跟了上来。
她张了张嘴,到底把拒绝的话咽了回去。
三人拐进巷子深处一家老旧的米线店。
店面不大,但胜在干净,空气里飘着浓郁的骨汤香。温辞耳是这里的常客,老板是个慈眉善目、长得酷似派大星的中年男人。
“这家店我和耳朵经常来!是我们的秘密基地!”肖瑶一坐下就兴奋地絮叨。
“是吗?”许知谦的目光落在对面的温辞耳身上。
她大概是渴坏了,正捧着水杯咕嘟咕嘟地灌,水流得太急,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脖颈一路滑过精致的锁骨,眼看要没进衣领里,被眼疾手快地用纸巾截了胡。
许知谦猛地收回视线,耳尖不受控制地烧起来。
老板从后厨出来,一眼认出温辞耳,笑着走过来:“温丫头来了!”
“嗯。”温辞耳弯了弯嘴角。
老板目光落在许知谦身上,笑得一脸慈祥:“哟,今天带同学来了?这小男生在学校一定很受欢迎吧。”
许知谦连忙摆手:“没有没有……”
温辞耳忽然开口,语气特别真诚:“是啊,可受欢迎了,追他的女生能从您家米线店排到巴黎去。”
老板愣了一秒,哈哈大笑起来:“厉害厉害!”
许知谦一张俊脸瞬间红透,又羞又愤地瞪向温辞耳。
温辞耳一脸事不关己地喝了口水,嘴角却翘得藏不住。
肖瑶在旁边笑得直拍桌子。
许知谦生平头一回,想当场挖个地洞钻进去。
……温辞耳,你真是好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