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筒子楼 我17岁那 ...
-
01
我十七岁那年,谢添丢了一条半新的胸罩。
我们住的地方规格近似千禧年的筒子楼,却不在乡镇,是城市边缘。这个城市繁华,据说要新跻一线城市,城里的高官达贵为之自豪,却与我们不相干。楼层的过道打通,挤着十几户人家,晒衣服的地方是楼层的公共晾衣区,是荫蔽高楼下的旧楼里唯一能照到阳光的区域。一个压着半块砖头的不锈钢晾衣架,歪歪斜斜挂满了男人女人的各种衣服,楼道的栏杆上也堆积被子以及小孩的尿布。
这个地方的空间和阳光都十分珍贵,衣服需要一叠再叠,人也跟着折叠,混乱,扭曲。谢添笃定是谁故意拿走了她的衣服,咬牙切齿在楼道骂粗,讲下三滥,地痞流氓,不得好死。
谢添其实不适合骂脏。她长得有一种书卷气,讲脏话一板一眼像背书,也没什么技巧,只是虚张声势,用很大的声音去喊,声音引来了一个女人出门。
只听开门声我就知道是谁,暑假的这个时间,楼里的大人都在上班,小孩也在写作业,只有419的一个女人还空在家里。
她长得很漂亮,据说水性杨花,身世和门号一样被人所诟病。我越过谢添去看她,看她穿睡裙盘着胳膊,眯着眼睛打量我们,笑得很戏谑。
“干什么呢,在楼道吵来吵去,家里死人了?”
谢添头也不抬,“滚。”
女人“啧”了一声,就没再说什么,空旷的楼道剑拔弩张。
我其实很怕她,我记得她叫兰渺,放学时经过她家,透过窗户总闻到一股浓重的酒精味和烟味,有时还会看到陌生男人的身影。
我想息事宁人,推了推谢添,“我们回家吧。”
谢添不动,似乎在跟这个女人玩木头人的较劲,谁先离开谁就输了。我又怂,牵她的袖口,“姐——”
“我们回家吧”是我经常对谢添讲的话。我小时候经常生病,又怕打针,谢添说带我去医院像拉懒驴上磨。每次不想打针,坐在医院外的铁长椅上等待时,我就这样牵着谢添的袖口,煞有介事地祈求,我们回家吧,姐姐。
谢添最怕我搞这一套,而我不厌其烦。只要回家跟谢添待在一起,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果然,谢添用脚背蹭了一下我的小腿,嘟囔“去收拾衣服。”我得令,主动揽走大部分衣服,动作太急,摘衣服时不小心碰掉一条男士内裤。抱着衣服弯腰,看到了一条松散脱线的布料,裆部泛黄。我心里恶心了一阵,顿了一下,最后没有捡起来。
02
谢添是我的姐姐,我们有一样的家庭和人生履历,身上流有一样的血。十三年前爸妈意外去世后,我们一样做了孤儿。
谢添比我大四岁,也比我多存了几年父母在世的记忆。她说妈妈是个心态温和的人,对生活的一切不争不抢,绝对不会因为丢了胸罩这种小事在公共场合骂脏。我遗憾,这么宝贵的基因,我们两个竟然都没有遗传到。
回到家放好衣服后,我摊开练习册做题,心不在焉,余光瞥着谢添。谢添在玄关踢掉板鞋,泄愤一样穿拖鞋踩了踩地面;谢添把挎包扔在沙发上,发现了我在看她。
谢添还在生气。我理解她的压力,她之前在花店打工,后来花店倒闭了,过渡的工作一直找不到。刚刚出门,就是在陪谢添去找兼职。
“姐,”我喊她,像个过分亲人的小妹妹一样摇她的胳膊,额头顺便撞到她的锁骨。谢添“嘶”一声,皱眉“你干嘛。”
“撒娇。”
“会撒娇吗你。”
谢添笑我没吃过猪肉也没见过猪跑,撒娇撒出彪悍的气势。
“我找到一个家教的工作,给初二小孩辅导化学竞赛,能挣很多钱。”
谢添的笑有些僵在脸上,摸我的脸,右手拇指的茧蹭过了嘴角的一颗淋巴痘,“不用你去打工。”
“我自己想去。”
“你们老师说高二的暑假是很关键的时期……”
“没事的,我就当复习化学了。”我糊弄她,“而且我跟他家长说好了,一周只补两天,一天五百块呢。”
谢添咋舌,“你抢钱啊。”
“竞赛都很贵的。”
谢添自然不会懂这些。她只读到初中,就匆匆地开始打工养活我了。
她只能去关心一些读得懂的东西,自然而然地追问,“你教男生女生?”
“男生,就住在107,他妈妈想让他靠竞赛专项进市一中。”
“你让他来我们家里补课,不要去他家。”
谢添这么说就是默许了。
我搂着她的脖子,“姐,等我挣钱给你买衣服。”
“不用你买。”谢添终于肯抬头看我,“你自己的钱留着自己用,我又不是不会赚钱。”
我知道她赚的钱不多。现在这个时代人都贬值,不太好找工作。
最穷苦的时候,我们一连三天吃清水挂面。我那时不懂事,闹脾气绝食,被谢添打得要离家出走。谢添放狠话说你走啊,小白眼狼,去福利院都没有人要你。转身又抱住我,趴在我背后哭。
那时谢添十六岁,打零工被查住了年龄。她第一次在我面前表现出这样的脆弱,展现出十六岁的摇摇欲坠,也第一次向我讲了爸妈的事。
谢添说,我们的爸妈都不是很标准的家长,结婚很早,做大人不成熟,行为上近似前几年的精神小伙和小太妹。妈妈在很年轻的时候就生了谢添,然后生了我。
甚至取名字时都很随意,所以我们俩一个叫谢添,一个叫谢狄。
在我还很小的时候,妈妈就懒得管家了,是谢添一直在照顾我。
我问谢添,那我开口说的第一句话是不是“姐姐?”
她鄙夷,“你太笨了,只会mamama地喊,像痴呆儿。”
喔。我有些遗憾,感觉愧对了姐姐的付出。
后来我三岁,爸妈想去旅游。不知道是要去爬山还是下海,总之出了意外。我对父母的记忆实在太少,懂事以来,陪在我身边的就是谢添。谢添皱眉,谢添笑,谢添教我背九九乘法表,谢添威胁我说要送我去福利院,然后哭着抱住我。
谢添说,我们只有彼此了。
我们是最亲密的姐姐妹妹,谁也分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