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生情真》书归梦

5、能分期付款吗 2

　　27层的会议室里，周奕深看着南美市场的反馈和亏损比报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手持钢笔缓缓敲击着桌面。

　　偌大的会议室内气氛压抑，其他高层屏气凝神，生怕一个不当就成为众矢之的。

　　一旁的副总裁楚铭深吸一口气，眼神坚定，颇有种视死如归之感，开口建议：“总裁，不如……再增加点宣传费用，提高公司在南美的知名度？”

　　周奕深停下敲击的动作，但没有开口说话。

　　公司已经在南美投了五千多万美金，是及时止损还是继续拓展？脑海中各种思绪剪不断理还乱。

　　良久，他终是摇了摇头，没对这个建议做任何评价，“休息二十分钟。”

　　各高层暂时松了一口气，绷直的脊背瞬间松弛下去。不过一分钟的时间，会议室里只剩下周奕深一人，连他的秘书都寻了个取文件的理由跑了。

　　他将报告摊在桌上，取出一根特制的香烟，靠在座椅上吞云吐雾。

　　他平日极少抽烟，只有心中烦闷无比的时候才会用此方式消遣。相比抽烟，他更喜欢喝酒，酒精麻痹神经后，什么都不用想不用问。

　　于他，酒是个安眠良药。

　　秦筝走出电梯时还一直念叨着：“左拐第三间会议室……左拐…左拐…”

　　说来她自己都觉得好笑，明明记忆力顶好，偏偏是个路痴，南北不辨，左右不分。

　　问了几位工作人员，顺着他们指明的方向才顺利找到三号会议室。

　　站在会议室面前，她有点犹豫，因为里面实在太过安静，不像三十来个人会有的氛围。她转念一想，也许是公司会议室隔音比较好呢！

　　耽误了这么久时间，不能再拖下去了。

　　她放下心中的迟疑，直接推开了会议室的大门。

　　会议室里空空荡荡，桌上有几份散落的文件。

　　座椅上坐着一个人，背向大门，隐在袅袅烟雾中的身影朦胧又清寂，空气中隐有梅香浮动……

　　周奕深听见声响却没有回头，淡淡瞥了一眼腕表上的时间，缓缓吐出一口轻烟，轻描淡写道:“还有十五分钟。”

　　秦筝立在原地，退也不是，进也不是。

　　会议室里的恒温系统不停运转，她感觉有些闷热，搭在门把上的手心一片潮湿。

　　“周先生。”这是他们第三次见面。

　　他平日里很少回西郊别墅，她去做家教时，从未在那里见到过他。

　　手机上的交流也仅局限于发车牌号和探讨周亦初的学习情况。后来林姨揽下了第一个任务，他们之间的沟通也随之减少。

　　他听见她的声音，回过头来，隔着渺渺轻烟望向她，烟雾模糊了视线，他微眯着眼：“是你。”

　　“是我。”

　　经过秦筝一番解释，他盯着她灰白色大衣上的浅褐色印记，淡笑着说：“法务部在21楼。”

　　秦筝瞪大一双眼睛，露出一个难以置信的神情，掏出手机来：“怎么可能！我朋友给我发的2……”

　　看清楚信息后，反驳的话语堵在喉头，她嘴唇翕动，半晌说不出话来。

　　“怎么可能呢？我明明记得是27层啊！”秦筝拧着眉头凝思，怎么也找不出问题所在。

　　复盘许久，她才意识到自己是受了叶欣说的27块钱的影响，下意识把21层记作了27层。

　　周奕深将还剩半截的特质烟扔在装满白石子的海蓝色陶瓷烟灰缸里，“先左拐，再右拐，电梯就你在左手边。”

　　秦筝懵懵地点了点头，“谢谢。”出了门后站定了一会儿，辨别方向，抬脚走了几步，身后传来一个略沙哑的声音：“那是右边。”

　　秦筝转过身，瞧见周奕深倚靠在门上，双手插兜，盯着她许久，眼里闪过的一丝惊诧转瞬消逝。

　　“分不清方向？”

　　秦筝羞赧地点点头，耷拉着脑袋，不敢去看他，活像个挨老师批评的学生。

　　听见她的回答，他唇间逸出丝笑，调侃她：“还挺实诚。”

　　他掠过她身边，脚步不疾不徐，踩在地板上像有节奏的鼓点，“正好，去法务部瞧瞧。”

　　秦筝明白他话中的意思，瞬间抬起头，跟在他身后进了电梯。她甫一进去，就发觉这部电梯与自己之前乘坐的电梯布局不一。

　　电梯匀速下降，秦筝站在角落里，默默将左手藏在背后。与周奕深隔出了一段堪比银河的距离。

　　周奕深瞥了她一眼，问道：“我有那么可怕吗？”瞧见她的局促动作，他极为自然地移开了视线。

　　“我站在这里吹吹冷气。”

　　周奕深嗯了一声，不再说话，掏出手机打字。

　　他的手指骨节分明、细长匀称，打起字来像在弹奏乐器。

　　秦筝一时看呆，目光落在他中指上的那枚铂金戒指上。

　　他注意到她有些炙热的视线：“在看什么？”

　　“你的戒指很好看。”

　　这本是一句很俗套的赞美，往日听到这类话，他大概只是淡漠一笑，今天却极有耐心地解释了一番：“这是我爷爷留给我的。”

　　秦筝听到他惆怅落寞的语气，已经猜到了大致情况，“对不起，我无意提及你的伤心事。但你爷爷看见你今日的成就，一定会为你骄傲的。”

　　“是吗？”不待他继续追问下去，电梯门打开，萦绕在他眉眼间的哀愁怅然顷刻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凌厉和冷漠。

　　短短一瞬，仿若换了一个人。

　　秦筝跟在他后面走出去，原本喧闹的法务部门顿时没了任何声音。

　　所有人的视线都投向他们二人，打量过周奕深，又落在他身后的秦筝身上。

　　杨敬民看见秦筝跟在公司总裁身后，硬生生把已到嘴边的责备话语咽了回去。

　　总不能在人家公司发脾气，他深呼出一口气，说道：“秦筝，你过来。办个事要这么久，再有下次，我罚你抄刑法典！”

　　秦筝低着头，默默走进参观队伍里，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然而公司员工依旧带着探究和疑惑的眼神看向她。

　　周奕深走到杨敬民面前，主动伸出手，“杨老先生，久仰！”

　　杨敬民客套地回握，哈哈大笑两声：“周总当真是年轻有为啊！”

　　两人走形式般地寒暄了几分钟，周奕深看了眼时间，故作遗憾地结束了这场对话：“杨老先生，我还有一个会议，先失陪了！”

　　“周总事务繁忙，我和我这群愚钝的学生就不耽误周总的时间了！”

　　周奕深瞥了一眼躲在众人身后的秦筝，嘴角扬起一个近乎完美的弧度：“杨老先生过谦了，这群学生朝气蓬勃，哪里就愚钝了呢？”

　　说到“愚钝”二字时，他刻意加重了语气。

　　落在秦筝耳朵里尤为刺耳，总觉得他是在笑话自己。

　　走之前，他吩咐员工安排参观的学生去公司食堂吃午餐。

　　来到公司食堂，打了饭菜后，叶欣坐在秦筝旁边，放低声音八卦道：“你怎么会跟周总从他的专用电梯里出来？”

　　秦筝看着人来人往的用餐人员，估计这事已经在公司传播开了，因为那些人总用一种好奇的眼神打量着她。

　　她埋着头夹了一块土豆放进嘴里，味道有点清淡，她忍不住皱眉，咽下去后，才云淡风轻地回答道：“走错电梯了。”

　　她哪里知道那是他的专业电梯，关键是她大摇大摆地走进去，跟散步似的！

　　一想到这，她就有一种想要捶胸顿足的冲动，七台电梯，她偏偏进了最不该进的那个！

　　一位身穿深蓝色西装的人走到秦筝面前，说了一番话。

　　秦筝微微蹙眉，却还是站起身，跟叶欣说道：“我去去就回。”

　　那位身穿西装的人一边走一边介绍自己：“我是唐霖，周总的特助。”走到一处休息室，他从包装精美的礼盒里取出一件裁剪得体的灰白色大衣，“换上？”

　　秦筝摇头推拒，平日里能言善辩的她此时说起话来，竟有些结巴：“不不……不……不了！”

　　唐霖二话不说把衣服塞进她怀中，对她说：“周总吩咐的，你不穿我交不了差！”

　　她紧抿着唇，良久后才憋出一句：“你们周总喜欢强人所难？”

　　他惊讶又佩服地看着她，觉得眼前这小姑娘勇气可嘉，竟然敢吐槽他家老板。他偏头笑笑，叹息一声，说：“我也很无奈啊，可他是我老板……”

　　言下之意，他只是个办事的，做不了任何决定。

　　秦筝无言以对，怔了许久，严词拒绝道：“我不能收！”

　　唐霖只差叫她姑奶奶了，“祖宗，算我求你。我要是把这件衣服拿回去，这个月的奖金就没了！”

　　他对她使了个眼色，提出了自己的建议：“不如，你把衣服带回去，就当是你买的，你把钱转给周总。这样，你得了衣服，我不会被骂，两全其美啊！你看如何？”

　　秦筝想了想，觉得他这个提议可行，“好吧。”

　　回了学校，秦筝一直在图书馆待到晚上，看了眼时间，才试探性地发了一条信息过去：“你好，在吗？”

　　对面发过来一个问号。

　　她连续改了几次话术，打了又删，删了又打，如此反复，才发了过去：今天的衣服多少钱啊？我发给你。

　　对面的周奕深毫不客气：我问问我助理。

　　两分钟后，他发来一个数字过来：68000.

　　其实唐霖说的是68999，但周奕深很贴心地给她抹了个零。

　　秦筝看到数字的一霎，揉了揉眼睛，以为他漏了个小数点。斟酌许久，她发了一行字过去：那个，你接受……分期付款吗？

　　周奕深看到这几个字，沉沉笑了声，发送消息：你还当真了？

　　秦筝沉默，手机忽然震动，她看了眼讯息：就当我补偿给你的礼物，毕竟你的衣服是在我公司弄脏的。

　　她对他说：这跟你没关系。

　　周奕深：在我公司弄脏的衣服，哪里就跟我没关系了?

　　秦筝还是有点愧疚，回他：我那件衣服不值那么多钱。

　　对方回道：衣服本身值不值钱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穿它的人。还有，我送出去的东西，就没有收回来的道理。

　　秦筝看到这句霸道的话，换平日里早就开启吐槽模式了。但今日她盯着对话框里的话，眼眶有些发红。

　　活了二十一年，第一次有人送她礼物，尽管不是在她生日之时。

　　她偏头看向窗外月色，平生第一次觉得，夜空中的月亮并不清寂。

　　也许月亮从来不觉孤寂，它有星辰为伴，有赞颂它的千载诗篇，有欣赏它的骚人墨客……

　　孤寂的从来都是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