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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先别急着叫娘
岁宁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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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宁第一反应是回头。
她身后只有太一。他一只手托着那团灰蓝色的人间记忆,另一只手还牵着缠在她颈间的梦线,显然没有忽然变成一个女人,岁宁居然莫名松了口气。
“谁在说话?”
太一的目光落在她眉心:“那缕魂光。”
“我娘?”
银光在她额间轻轻一跳。
女人的声音又响起来,这次比方才弱了些。
“先别急着叫娘。万一认错,多尴尬。”
岁宁张着嘴,半晌才道:“听着像是亲生的。”
梦里的云岫仍站在石台前。她听不见三万年后的对话,只把掌心贴在卵壳上,一点点合拢封印。方才撞进岁宁眉心的银光,显然不是她完整的魂魄,只是预先藏在幼卵里的一小段护魂梦。
太一问:“你能看见我们?”
“不能。”那声音道,“我只知道,若这段梦醒了,站在阿宁身边的多半是个脾气很坏、又很爱替人做主的男人。”
岁宁抬头看太一。
太一面无表情:“不准笑。”
“我还没笑。”
“尾巴在动了。”
岁宁赶紧把尾巴压到肚子下面。
黑水里忽然冒出一个气泡。
方才钻进深处的那只小兽又浮了上来。它身上的黑线已经少了大半,眼里的“回”字也不见了,露出一双同岁宁一样的乌黑眼睛。
它趴在水面上,怯生生地看着太一。
“救我。”
声音也是岁宁的。
太一没有动。
小兽往前爬了两步,水面被它的爪子踩出一圈圈黑纹:“她抢了我的身体,还抢了我的名字。三万年前躺在卵里的是我。”
岁宁下意识看了看自己的爪子。
“你方才还咬我的梦。”
“那是我的梦。”小兽盯住太一掌中的灰蓝光球,“她带来的那些记忆,本来就该归我。”
话音落下,四周突然亮起无数画面。
雨天的街道,没吃完的半碗面,停在十七层的电梯,还有岁宁自己都快忘了的一只旧拖鞋。那拖鞋曾被她穿去楼下取外卖,鞋底沾了水,害她在大堂摔得四脚朝天。
小兽抬起右后爪,认真道:“这里还青了七天。”
岁宁震惊了。
这件事她没有同任何人说过。
“它怎么知道?”
太一握紧掌中的光球:“它方才吃过你的记忆。”
“可它连我摔哪边都知道。”
“吃得很细。”
岁宁顿时更生气了:“偷吃还挑得这么干净!”
小兽看着她,眼眶里慢慢蓄起泪:“那不是偷吃。我才是岁宁。”
它哭起来也同她很像。眼泪先在眼眶里憋一会儿,确认四周有人看,才啪嗒一声往下掉。
岁宁心里刚生出的一点不确定,忽然就散了。
她转头问太一:“我平时哭得有这么假吗?”
“更假。”
“我就知道。”
黑水上的小兽一僵。
太一抬手,一缕太阳真火擦过水面。小兽惊叫着后退,露出腹部一根尚未断开的黑线。那根线一直扎进旧梦深处,尽头密密麻麻写满了“回”。
“装得不像。”太一道。
小兽的眼泪停了。
它慢慢低下头,再抬起来时,脸上已经没有半点委屈。
“你凭什么认定她是真的?”
“孤没有认定。”
岁宁猛地回头。
太一低头看她:“孤只认得与我定下七日之约、嫌我的梦太苦、吃饱以后还会藏半块的人。她是真是假,与三万年前那枚卵是不是她,是两回事。”
岁宁愣了一会儿。
“我没有藏半块。”
“在枕头下面。”
“那是留着夜里饿了吃。”
“所以藏了。”
“……”
这种时候还翻旧账,实在很像他。
黑水骤然暴涨。
小兽脚下的“回”字一层层翻起,整个钟渊旧梦跟着倾斜。梦里的石台裂成两半,云岫与白卵的影子被黑水冲散,头顶则传来纸页撕裂般的巨响。
昊天的声音从梦线另一头挤进来:“太一,总册要合上了!”
“你方才说能撑一刻钟。”
“已经过了两刻钟!”
“那是你算得慢。”
“少废话,出来!”
太一抬手劈开头顶的黑暗。火焰刚撕出一道出口,黑水里的小兽忽然扑向他掌中那团人间记忆。
岁宁比它更快。
她一头撞上去,两只白团子在水面滚成一团。对方咬她耳朵,她就咬对方尾巴;对方四爪乱蹬,她索性拿肚皮压住它,张嘴去找那根黑线。
“别咽。”太一道。
“我知道!”
“你已经张嘴了。”
“打架不用嘴,难道讲道理吗?”
岁宁含糊地回了一句,牙已经碰到了黑线。
那东西立刻化成一股甜味。
不是梦祟惯有的腐甜,而是她记忆里那家面馆熬了一夜的骨汤。热气裹着葱花往鼻子里钻,汤底还卧着一颗卤得入味的蛋。她饿了太久,仅仅闻见,肚子便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小兽趁机往前一拱,半个身子融进她胸口。
“吃吧。”它贴在她耳边说,“吃下去,你就能回去。”
岁宁的牙已经合上。
下一刻,她偏过头,狠狠咬住了自己的前爪。
疼得眼泪一下出来了。
太一脸色一沉,将两只小兽一并从水里捞起。太阳真火沿着黑线烧下去,黑水深处顿时传出尖利惨叫。
岁宁松开自己,爪上留下两排小牙印。
“为什么咬自己?”太一问。
“那碗面不对。”她疼得直抽气,“我吃面从来不放葱。”
小兽在他掌中挣扎:“一碗面而已,你凭什么——”
“不是一碗面。”岁宁道,“我自己的日子,放不放葱也由我说了算。”
眉心的银光忽然亮得刺眼。
云岫留下的声音带了一点笑意:“看来没认错。”
光芒顺着岁宁的额头流遍全身。她身上的白毛被照得近乎透明,骨骼里传来细小的响声,像春天的竹子一节节拔高。
太一手中一沉。
方才还只有巴掌大的小兽忽然长开,前爪先变成了五根手指,紧接着是手腕、小臂。那只新长出来的手本能地抓住他衣襟,指甲仍有一点圆,力气却不小。
岁宁自己也吓了一跳。
她举起手看了半天,又翻过来看看掌心。
“我长人了。”
“只长了一半。”太一道。
她低头一看,腰以下还是圆滚滚的貘,尾巴正从太一指间垂下去。
“能不能先变回去?”
“问你娘。”
“还不能叫。”
“那便问那道很会挑人毛病的魂光。”
银光沉默了一会儿,像是没想到东皇太一会同一段梦计较。
“带她离开。”云岫道,“这次化形被强行催动,等魂魄合稳,自然会好。”
“她的魂去了哪里?”太一问。
“梦河。”
“哪一条梦河能越过三万年?”
“不是越过三万年。”云岫的声音开始变轻,“是绕开这里的三万年。阿宁的魂若留在卵中,会被‘回’吃空。我只能送她去一个它找不到的地方,让她真正活一回,再等她自己回来。”
岁宁抓着太一衣襟的手紧了紧。
“所以那些记忆是真的?”
银光轻轻碰了碰她的额头。
“疼是真的,饿是真的,高兴也是真的。别让任何人因为不懂,就说你那一世不算数。”
岁宁听见这里,反倒不知道该问什么了。
她曾以为自己只是运气不好,死后莫名落进洪荒,换了一副毛茸茸的身体。后来又以为,人间那一世或许全是梦祟塞给她的假东西。如今云岫说两边都是真的,她一时竟觉得自己像被分成了两份。
一份记得雨夜的公交车,一份还没破壳便听过妖庭的钟。
“我在人间死了吗?”她问。
银光隔了许久才回答:“我不知道。”
“你送我去的,你也不知道?”
“梦河只能送,不能看。它会把一缕魂送到最适合活下去的地方,可能是另一界,也可能是很久以后。我留下这段梦时,你还没有回来。”
岁宁有点失望,却没有追问。她现在已经知道,不知道就是不知道。活了三万年的神仙尚且有一堆弄不清的事,一段提前留下的梦,更不可能什么都替她备好。
“那你还能留多久?”
“等这缕光散了,就听不见了。”
“还能再醒吗?”
“若你小时候少踢我几脚,也许能多留一会儿。”
岁宁低头看自己的新手:“我那时还在蛋里。”
“所以我也没地方讲理。”
这回她没忍住,笑了一下。笑完鼻子却有点发酸,只好抬手揉了揉。
太一没有催她,只把掌中的灰蓝光球递近一些。里面那场人间的雨仍在下,每一滴都好好留着。
银光最后道:“阿宁,我没法告诉你该信谁。我只能提醒你,‘回’没有自己的脸,也没有自己的愿望。它说的每一句想要,都是从别人那里偷来的。你若再碰见一个什么都知道的自己,先问问她,有没有一件只为自己想做的事。”
“我的倒是很多。”
“那就好。”
黑水中的小兽忽然发出一声尖啸。
它的身体整个炸开,化作成百上千个“回”字扑向头顶出口。太一挥袖挡去大半,仍有几缕贴着梦籍裂口钻了出去。
昊天在外面骂了一句。
岁宁没听清,觉得不像天帝该说的话。
脚下的旧梦已经彻底崩塌。太一一手揽住她,一手攥住灰蓝光球,纵身跃向火焰劈开的出口。
冲出梦籍的一刻,岁宁眼前骤然一亮。
凌霄殿里挤满了人。
昊天、长昼、守门小吏、妖庭旧臣,还有一群刚找回名字、没来得及退下的仙官,全都抬头望了过来。
太一怀中,上半身是少女、下半身还是食梦貘的岁宁,也望着他们。
双方安静了足足三息。
岁宁伸手拽住太一的衣袖,盖住自己的尾巴。
“要不,”她小声说,“我们再回去待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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