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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笨拙的学徒 江南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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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的清晨,总是被一层薄薄的白雾笼罩着。
林知夏是被一阵轻微的“笃笃”声吵醒的。她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躺在旧书店后院的藤椅上,身上还盖着昨晚沈清秋披给她的那件带着檀香的外套。
天已经大亮了。她猛地坐起身,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早上七点半。
“糟了。”林知夏低声咒骂了一句。以前在清算公司,她都是踩着点进办公室的,哪里有过早起开门营业的经历?
她胡乱地套上外套,快步走到前厅。
一推开门,她就愣住了。
前厅的木门已经大开,清晨湿润的空气夹杂着泥土的芬芳涌了进来。沈清秋正坐在那张熟悉的工作台前,手里拿着一块干净的软布,正在擦拭那几本刚被雨水打湿边缘的古籍。
听到动静,沈清秋停下了手里的动作,转过头看向林知夏。
她的眼神依旧像一汪没有波澜的泉水,清冷,疏离。
“你醒了。”沈清秋的声音很轻,听不出任何情绪,“茶在桌上,还温着。”
林知夏的目光顺着她的手指看去。那张斑驳的木桌上,放着一个粗陶茶杯,旁边还整齐地叠着一块干净的毛巾。
林知夏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她走过去,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温度刚刚好,不烫嘴,也不凉,正是她以前最喜欢的温度。
“谢谢。”林知夏轻声说。
“你昨晚说,你要在这里打工。”沈清秋放下手里的软布,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我不养闲人。既然要留下,就得干活。”
“好。”林知夏立刻站直了身体,像个等待检阅的士兵,“老板,你让我做什么?”
沈清秋看了她一眼。她似乎对林知夏这副过于积极的模样感到一丝困惑,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去后院,把昨天收进来的那几筐旧书,按朝代分类。然后,把前厅的地扫了。”
“明白!”
林知夏转身就往门外走。她走得有些急,高跟鞋踩在老旧的木地板上,发出“哒哒”的声响。
“等等。”沈清秋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林知夏猛地停住脚步,转过头:“怎么了?”
沈清秋指了指她脚上的鞋子,眉头微微蹙起:“换双平底鞋。这地板经不起你这么踩,你也容易崴脚。”
林知夏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价值不菲的定制高跟鞋,又看了看沈清秋脚上那双洗得发白的帆布鞋,忽然觉得有些鼻酸。
她以前总是嫌沈清秋穿得太朴素,不够光鲜亮丽。可现在,在这个连时间都慢下来的地方,这双帆布鞋,却成了她在这世上唯一的锚点。
“好,我换。”林知夏轻声说。
她转身走进后院,从行李箱里翻出了一双平底运动鞋换上。然后,她拿起墙角的扫帚,开始扫地。
林知夏这辈子,拿过几千万的合同,签过无数份破产清算书,却从来没有拿过扫帚。
她扫得很笨拙。扫帚刮在木地板上,发出刺耳的“沙沙”声,扬起了一阵灰尘。
沈清秋坐在前厅里,听着外面的动静,眉头越皱越紧。
终于,在林知夏第三次打翻了旁边的笔筒时,沈清秋叹了口气,放下了手里的古籍。
她走到林知夏身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从林知夏手里抽走了那把扫帚。
林知夏愣住了。她看着沈清秋握住扫帚的手——那双手苍白、纤细,指腹上布满了常年握刻刀留下的薄茧。
沈清秋握着扫帚,动作轻柔而熟练。她微微弯着腰,顺着木纹的方向,一点一点地将灰尘扫进簸箕里。她的动作很慢,却有一种奇异的韵律感,像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仪式。
“扫地,不是用力刮。”沈清秋头也不抬地说,“要顺着它的纹理。你越用力,它越脏。”
林知夏站在原地,看着沈清秋低垂的眉眼。清晨的阳光透过木格窗棂,在她的侧脸上打下一层柔和的光晕。
“……好,我记住了。”林知夏轻声说。
沈清秋扫完了地,把扫帚放回墙角。她转过头,看着林知夏那双因为不习惯做家务而微微发红的手,忽然开口:“去把桌上的茶喝了。然后,过来帮我磨墨。”
林知夏的眼睛瞬间亮了。
“好!”
她快步走到桌前,端起茶杯一饮而尽,然后跑到工作台前,拿起墨锭,开始在砚台上打圈。
“轻一点。”沈清秋看着她粗鲁的动作,无奈地伸出手,覆在了林知夏的手背上。
沈清秋的手很凉。
林知夏的身体瞬间僵住了。她不敢动,连呼吸都屏住了,生怕惊扰了这一刻的温存。
沈清秋握着她的手,带着她,以一种极其缓慢、极其温柔的节奏,在砚台上画着圈。墨汁在砚台里慢慢化开,散发出一种淡淡的、苦涩的香气。
“修书,和做人一样。”沈清秋的声音在林知夏的耳边响起,轻得像是一声叹息,“急不得。你得先静下心来,才能摸到它的脾气。”
林知夏看着两人交叠在一起的手。沈清秋的手背贴着她的手背,那份凉意,正顺着皮肤,一点点地渗进她的血液里,流进她那颗千疮百孔的心里。
“我知道了。”林知夏低声说,眼眶微微发热,“我会静下心来的。”
沈清秋没有再说话。她只是静静地握着林知夏的手,带着她,一遍又一遍地磨着墨。
窗外的白雾渐渐散去,阳光终于穿透了云层,洒在了这间小小的旧书店里。
林知夏知道,这不会是一蹴而就的救赎。沈清秋的记忆,或许永远都不会完全恢复。
但那又怎样呢?
只要她的手还在她的掌心里,只要她还能感受到她的温度,她就愿意在这座名为“遗忘”的荒原上,陪她磨一辈子的墨,种一辈子的花。
长夜将烬,而她的长夜,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