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清秋》畹宁

6、长夜将烬 林知夏

　　林知夏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那栋老房子的。

　　那是她们曾经同居了三年的地方，在沈清秋“背叛”她之后，林知夏就再也没有踏足过这里。她以为这里早就落满了灰尘，就像她那颗被恨意腐蚀得千疮百孔的心。

　　可是，当她推开那扇沉重的防盗门时，迎接她的，不是预想中的霉味和死寂。

　　屋子里一尘不染，空气中甚至还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熟悉的檀香。那是沈清秋修书时用来防虫的香料。

　　客厅的灯没有开，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弱路灯光。林知夏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着，一步步走到了卧室。

　　卧室的书桌上，放着一台老旧的DV摄像机。摄像机的镜头正对着书桌，旁边放着一个小小的、红色的按钮。

　　林知夏的呼吸瞬间停滞了。她颤抖着伸出手，按下了那个红色的播放键。

　　“嗡——”

　　老旧的机器发出轻微的运转声。紧接着，一束微弱的光打在了对面的白墙上。

　　画面有些模糊，带着老式DV特有的颗粒感。

　　画面里，是沈清秋。

　　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棉布长裙，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她看起来比现在还要消瘦，脸色苍白得像是一张没有上色的宣纸。但她的眼神，却异常地清澈、温柔，像是江南三月里最和煦的春风。

　　“知夏，”

　　画面里的沈清秋对着镜头，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一丝一毫的阴霾，只有化不开的深情与眷恋。

　　“如果你看到了这段视频，说明我已经彻底忘了你，或者……我已经不在了。”

　　林知夏死死地捂住嘴，眼泪像是决堤的洪水，瞬间淹没了她的视线。她不敢发出一点声音，生怕惊扰了墙上的那个人。

　　“对不起啊，知夏。”沈清秋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歉疚，“我这个人，从小就不擅长表达。我总觉得，只要我做得足够好，就能把你护在身后。可是后来我才发现，我太自大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正在修补的一本古籍，指尖轻轻抚过那些脆弱的纸张。

　　“知夏，你总是说我像一潭死水，没有情绪，没有波澜。其实不是的。我只是把所有的喜怒哀乐，都藏在了这些旧纸堆里。我怕我的情绪会伤害到你，怕我的软弱会成为你的软肋。”

　　“当年那个局，是我故意设的。我知道你脾气倔，如果我直接告诉你真相，你一定会像个傻子一样冲回来跟我一起死。所以我只能演一出戏，让你恨我，让你走得远远的，去走你该走的光明大道。”

　　“这五年，我过得很平静。只是，我的脑子好像坏掉了。医生说，那些白色的药片会吃掉我的记忆。我每天都在努力地记你的名字，记你的样子。可是知夏，我真的好笨啊，我怎么记不住了呢……”

　　画面里的沈清秋抬起头，眼眶微红，却依旧在笑。

　　“知夏，我用了半生去修补那些被虫蛀的旧纸，却忘了自己也是被岁月蛀空的一具躯壳。后来我见过千万种重逢，却再也拼凑不出一个完整的你。”

　　“如果有一天，你站在我面前，我却连你的名字都读不出了……请你不要怪我，好不好？”

　　“我只是……只是太累了。我把我的命、我的爱、我的灵魂，都留在了那个雨夜，用来换你岁岁平安。”

　　“知夏，长夜将烬，天快亮了。你要往前走，别回头。”

　　“我说人间好，是因为……我曾与你并肩。”

　　视频到这里，戛然而止。

　　画面重新陷入了黑暗。

　　卧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林知夏跪倒在书桌前，双手死死地抠着木地板，指甲因为用力而翻卷、断裂，渗出丝丝鲜血，她却感觉不到一丝疼痛。

　　她终于明白，沈清秋留给她的，不是恨，不是报复，而是一场盛大而惨烈的、以爱为名的凌迟。

　　“沈清秋……你这个骗子……你这个大骗子……”

　　林知夏把脸深深地埋在臂弯里，发出了撕心裂肺的痛哭。

　　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雨。

　　雨声淅淅沥沥，像是无数把钝刀，狠狠地、毫不留情地，割开了她往后余生所有的退路。

　　原来真正的死别不是生离死别，而是你就站在我面前，我却连你的名字都读不出了。

　　而那个愿意用命换她岁岁平安的人，已经永远地，留在了那个再也回不去的雨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