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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四日·祠堂 真是喜庆呢 ...
翰林院。
日色从窗格间斜斜照进来,空气里浮着浅淡墨香。
陆闻序坐在案后,正与同僚校看一份诰敕稿。外头忽然有人入内,步履匆匆。
“陆编修。”
陆闻序抬起头,见是院中一名值事吏员。那人手里捧着一封公文,神色却恭谨得过分。
“何事?”陆闻序将笔搁在案旁。
那吏员躬身道:“中书省移文,说昨日交由翰林院拟撰的文稿,尚有几处需当面核问。中堂命陆编修即刻往中书省一趟。”
旁边一位编修闻言,手中笔尖略一停顿,望向陆闻序的目光里带着十足的惊疑。
昨日陆闻序从中书省回来,他看见了她脸色已经算不上好。
陆闻序将文稿收妥,起身理了理袖口,淡声道:“知道了。”
来的正好,她本来还想找理由寻他。
旁边编修抬起头,低声劝道:“我瞧那移文古怪得很,不像为核稿……像拿人。”
陆闻序笑了笑,没接此话,只回头道:“许延之,我这几案上的诏文校到一半,你替我盯着。”
许延之迟疑了一瞬,他还想说什么,到底只道:“你放心去,若半个时辰后未回,我替你收起来。”
翰林院外,中书省来人已经候在廊下。那人见她出来,立刻躬身行礼,“陆编修。”
陆闻序略一点头,“走吧。”
到了中书省官廨,陈放已经在案后坐着了。他手边搁着一卷文书,题名像模像样。可陆闻序一眼便知,那不过是个摆设。今日叫她来,哪里是为了什么文稿核问。
果然,她才一站定,陈放第一句便直直逼来:“你什么时候认识李明昭的?莫不是她还在景王府的时候,你便与她暗度陈仓了?”
陆闻序一怔,眉眼间浮起一丝烦躁,直接承认了:“是。”
她话音刚落,陈放心底登时腾起闷懑。
好一个李明昭。
不安分守己地做她的景王妃,枕边有了人还要在外头勾三搭四。眼前这个更是手段了得,捂得这般滴水不漏。
“陈中堂,你今日叫我来,就为了说这些?”
陆闻序有些不耐的声音传到他耳朵里。
陈放嘴角溅出一抹笑,“景王刚死那会儿她不找你,偏偏等到陛下登基,大局已定,她才去寻你避难。陆闻序,你拿她当无瑕白玉,她不过拿你当个好骗的藏身处罢了。”
“她是什么人,用不着你来指手画脚。”陆闻序厉声道,“你们个个大权在握,读了这么多圣贤书,怎没学会往者不谏的道理?为何偏要揪着那一点旧事,不肯放手!”
见陆闻序这般轻描淡写,陈放心中不可遏制地腾起怒意,“你对她这般死心塌地,倒也不冤,毕竟没见识过她当年算计人的好本事!”
陆闻序只觉荒谬,她隐隐察觉,陈放对李明昭的恨意早已超出旧日爱而不得的范畴,可究竟缘何至此……几番思量无果,她心头愈发冷然,终于讥声道:
“陈大人这副深仇大恨的架势,莫不是要告诉我,你陈家灭门是李明昭干的?”
陈放神色骤然一寒,“陆闻序!”
在陆闻序看来,李明昭至多只是那场风波的受益者,从来都不是始作俑者。
故她语气出奇地平静:“你家那桩桩罪名,哪一条是她能凭空捏造的?先帝在位二十余年,六任宰辅皆不得善终!令尊当年坐上那个位置,便真以为自己独善其身,安然而退?更何况他当年——”
“住口!”
“住哪门子口?”
陆闻序恨声道:“把李家人从诏狱里放出来!”
这小白脸,真会挑人使唤。
陈放目光中尽是轻慢,“你当那是你家后院,说放就能放?”
陆闻序冷笑道:“诏狱不是我家后院,李明昭可是在你家后院待着。你一见着人就带进府里,莫不是想把人自己藏着?”
陈放轻笑道:“是又如何,陆编修若是有本事,不妨猜猜看,她昨晚是睡谁的屋子里,可你也就剩在我眼前跳脚的本事。”
这个无耻之徒!
陆闻序怒火霎时间升腾起来,可顾忌着诏狱里的李家老小,她还是忍敛着,只道:“陈中堂是大本事,可你若连她家人命都保不住,又怎么指望她能在你府里安心呆着?”
一时无言。
片刻后,陈放道:“李修远那里,我会去办。”
陆闻序终于正眼看他。
陈放也觉出意气之争毫无意义,他终于入了正题:“你有试过让她恢复记忆吗?”
陆闻序念及李明昭如今失了记忆,孤立无援,却还要受这些占尽权势的旧人逼迫,只冷声道:“省省你的心,她这辈子都不会恢复记忆了,更何况,在她眼里,你们那些旧事,一文不值,还有你们这些人——”
陈放脸上的笑意倏地没了。
陆闻序见状却笑了笑,接上:“那更是算不上什么东西!”
“陆编修似乎忘了,李明昭如今在我的府上。”陈放一字一句道,“她的事,从今往后,与你没有半点干系。”
陆闻序嗤笑一声,不置一词,抬步便走,手将将触及到门环,她又想起了什么,便将头一扭,笑吟吟道:
“陈放,端明与她是有过夫妻之实的,端临与她是有过媒妁之言的,而我,是她如今亲口认下的。”
“你从来无名无份,却来又争又抢,实在有趣。”
门扉嘭地一响。
屋中又静了下来。
--
天色渐昧,残阳似血。
白日间吩咐的书籍已经置办好了,就堆在了李明昭的案头,她心中却莫名升起几分退怯,迟迟未翻看。
捏着仇人施舍的安稳求生,竟还妄图端着一副莫名的无辜心态。
她凝望着夜色,只觉思绪兴起,麻团一般,搅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正沉思间,陈放推门而入。
他眉眼冷冽得厉害。
“跟我走。”
“去哪儿?”
陈放并不言语,只侧身让开了门。
李明昭沉默一瞬,终究随着他出去。
外间的渡归看着两人一前一后走入夜色,有些不明所以,不过……陈大人一身绯袍,姑娘一身石榴红裙,走在一处,远远瞧着,竟像是一对去拜堂的新人。
真是喜庆呢。
出门后,忽一阵凉风过了,如刀刺般擦在脸上。陈放走得极快,衣袍猎猎翻飞,李明昭要小跑几步才跟得上。
两旁的景致越来越陌生,李明昭心里隐隐觉得不安。
甬道尽头,一座屋子静静立在那里,飞檐翘角,青砖黛瓦,像一只振翅欲扑的巨大黑鸟。
李明昭还没走到门口,便觉一股森冷从脚底漫上来,侵骨透肌,连带着她的步子也慢了下来。
陈放终于停下脚步,抬手推开了门。
檀香灰烬的陈腐气息,混杂着令人窒息的阴冷扑面而来。
李明昭迈过门槛,抬眼的瞬间,她整个人僵立在原地。
屋中正中是一张极高的供案,案上密密匝匝地摆着许多牌位,黑底金字,从案首一直排到案尾。香炉里积了厚厚一层灰,三炷香燃到一半,青烟袅袅上升。
烛火在两侧高脚灯台上摇曳着,照得那些牌位上的金字忽闪忽闪……像一双双眨着的眼睛,正从黑暗里无声地望着她。
她有些喘不过气。
“跪下。”陈放的声音在身后幽幽响起,“给我家人磕头。”
李明昭缓缓扭过头,“你带我来这里,只是为了这个?”
“不然呢?”陈放的半张面庞隐在阴昧里,“你以为我带你来看风景?”
李明昭深深吸了一口气,稳住声调:“我可以跪,但你需先告诉我,我当年到底做了什么。陈放,忏悔之人,总得心怀虔诚,不是吗?”
听见她这般理直气壮,陈放星眸中晕开晦色。
他忽然想起白日里陆闻序这么护着她,说往者不谏,质问他们为何偏要揪着那一点旧事不肯放手。
他只觉荒谬至极。
陆闻序待她是真好,把她藏在永川府,给她安稳日子,叫她做一个什么都不知晓,一身干净的李明昭。
可她李明昭凭什么!凭什么所有人都在地狱里煎熬,唯独这个罪魁祸首,却可以活得这般轻巧?
陈放轻声道:“连账都要我帮你算,你这种人的虔诚,有谁要听?”
李明昭死死咬住唇,看着陈放踱步至供案旁,不可遏制的恐惧霎时间涌了上来。
陈放的手指轻轻抚过最前面一块牌位的边角,他垂睫看着上面的名字,神色难辨,“当年景王病重,正巧,先前府中养着一位术士,后来,景王府中搜出了诅咒之物。符纸、木偶……一样一样摆在先帝面前。”
“那术士受审后招供,说一切都是安王支使。说安王嫉恨景王得先帝宠信,意图以厌胜之术加害景王。”
李明昭心口一紧:“安王……没有做过?”
陈放冷冷道:“他当然没有做过。端临那个人,骄傲得很。他若真要争,也会堂堂正正争,绝不会用这种下作的东西。”
“可是你,李明昭!”他蓦地转身,目光如刀,“你勾结术士,构陷安王!”
李明昭脸色倏然变得苍白,可她还是勉力问道:“我那时是将要过门的安王妃,一荣俱荣,我……我为何要构陷自己的夫君?”
陈放目光中满是讥讽,“自然是因为你与景王早就暗通款曲!你替他除掉了争储最大的绊脚石,景王病笃,说要冲喜,不顾满朝文武劝阻,向先帝求娶了你!”
“安王倒了台,你却毫发无损,摇身一变成了景王正妃,怎么不是好算计?”
李明昭齿冷唇寒,她怔怔地看着陈放,竟然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她想说“我没有”。
她没有记忆。
她无从辩白。
陈放接续道:“术士屋中搜出了与朝中大臣往来的书信,最要紧的信上,有安王端临私印的印痕。”
安王府规矩森严,寻常仆从连书房外廊都靠近不得!更遑论去翻动案上的印匣?
陈放喉间干涩,他费了极大的力气,才把下面的话接上,“……而我,当时正任安王府长史。术士供称,安王很少亲自与他接触……许多话都是由我转达。”
字迹与印信相合,他无可辩驳。
一夜之间,他从清贵无双的长史臣,沦为了谋害皇子的阶下囚。
陈放眼尾洇开一抹水红,他切齿恨声道:“可那些东西,全是假的!我从未见过那个术士!从未替安王传过一封信!可案子要的铁证,一夜之间全都有了!”
他踱步逼至她面前,凝睇着她苍白的脸庞,笑意森寒:“李明昭,你熟悉我的运笔,你清楚我的用墨,你更能自由出入安王府……你说,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
若一切真如他所言……
“那……你家……”李明昭不知花了多大力气,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我为何要害你家,你家最终又是如何……”
陈放闻言,神情有一瞬的恍惚。
一个望族的倾覆,哪里需要每一条罪名都是真的。
只先需有一个足以论道的罪名,后头的污水自然有人会泼上来。
那些乡曲同年、门生故吏,平日不相往来,到了该用的时候,却都会在堂上说几句——或真或假,或添或减,句句都足以致人死地。
“我家啊……”陈放轻轻一哂,“我是安王属臣,我父亲是丞相,陈家只能是安王的党羽。”
“图谋储位、交结术士只是个由头,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那些平日里仰望我家的人,为了保命,或者为了踩着我家往上爬,什么莫须有的罪名都能安上来。最后定谳,便是谋逆。”
“再往后……”
记忆猝然脱轨。
他脑中突兀闪现父母的笑颜,听见母亲满是期冀地夸赞李明昭,听见父亲含笑催问何时能择吉日去李家下聘。
想起那些恍若近在咫尺的鲜活期盼。
陈放的声音轻了下去:“抄家,籍没,满门斩首。”
李明昭凝望着牌位。
碑位凝望着李明昭。
他们肃然而立,他们悄然无声,他们屹然不动。
烛火在她眼里被揉成散碎。
陈放见状,心中的戾气却并未平息半分,他抬手一指供案,“你现在这副样子,倒是无辜得很。你要不要去告诉他们,说这些都是误会?都是你身不由己?都是你一时糊涂?”
“至于陆识——”
听到这个名字,李明昭呼吸一滞。
“他不过是与安王有几分交游,便被扣上了党附宗室的罪名。你知道在诏狱里待上整整一个月,是什么滋味吗?”
李明昭艰难地摇了摇头:“不知道……”
陈放眸光复杂难明,他擒住她的下巴,他的指尖很凉,力道大得叫她吃痛。
“你自然不知道!”他的声音贴着她的耳畔,“你那时在哪里?在景王府!与端明洞房花烛,春宵帐暖!”
“你踩着被你害死人的尸骨,走得体体面面!”
泪水终于从李明昭眼眶里砸落下来,烫在陈放的指背上。
痛苦与愧疚攫获了她的心神,她想反驳,想说没有证据,想说我只是嫁给了景王,万一……万一这中间有误会呢?
可她知道,这是她会做出来的事情,即便她没有记忆……可稀里糊涂地去死,她死也难以瞑目,可是她想不起来,她不知道,她该死吗?她不知道。
泪光扑簌滚落,李明昭只道:“陈放……我现在什么都想不起来,我如今……给不了一个认罪的交代。可……我不知道……但我会还。”
陈放摩挲着她的脸颊,替她拭去眼泪,轻轻一笑,“还?你拿什么还?”
“我……你要杀了我,也可以,一条命够还吗?”李明昭一时竟生起茫然……还的清吗?
“无妨。”陈放垂眸睨着她,语调温柔,“等你想起来,我会亲手杀了你。”
“好。”
“现在,你可以跪了。”
李明昭径直跪了下去。
她的衣摆铺展在方砖上,寒意隔着衣料渗进膝骨。
身旁传来衣袍摩擦的轻响。
她错愕地转过头。
陈放竟然挨着她,直直地跪了下来。
“你……”李明昭眸光中尽是震栗。
陈放没有看她,他只是笔挺地跪在那里,视线落在供案最上方父母的牌位上。
明明仇人已经跪在他身侧,明明她的生杀予夺只在他一念之间。
他只觉心中一片空寂。
多么荒谬的无力。
她如今什么都想不起来。
他找一个什么都不记得的人报仇,有什么用?
一滴泪毫无预兆地从他眼角沁出,滚落,没入绯色衣料,转瞬间消弭。
只留下一道殷红似血的水痕。
“磕头。”
他闭上了眼睛,嗓音哑涩。
“磕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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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第四日·祠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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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周日、周三、周五,12:00更,本人修文狂魔,大家其他时间看到更新都是在修文 10.21这章存稿改了好久不满意,还遇上了学校体测,今日晚点发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