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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四日·端临 “臣恨她, ...
这日,李明昭盥洗完毕,拉开了屋内的黄花梨衣柜。
其内尽是簇新的衣裙,皆是上好的料子,也皆是她喜欢的样式。
看来陈放这人,竟是对自己的喜好一清二楚。李明昭心底的疑窦愈发深了,当年两人之间究竟发生过什么?这般熟稔,想必……绝不仅是寻常友人。
她纤指掠过衣裙,挑了一件石榴红的软绸衣裙换上。
她素来喜欢红色。
那是火的颜色,纯粹而浓烈,就像鲜活的生命般灼灼燃烧。
可当她立于铜镜前,她怔怔地望着自己。
红裙冶艳,肌肤如雪,该是明媚绮丽的模样,她的眸中却含着秋水般的悲凉。
她其实……还没有准备好去死。
昨夜在陈放面前,她把死说得轻易,可那不过是别无选择下的虚张声势罢了。
她还这么年轻,她记忆只有永川府的那三年,除此之外,这世间千般万种的风景,她都尚不可知。
可陈放眼下的架势,分明没有放她走的打算……她不会真要在这宅子里被困一辈子吧?几年,几月?
哪怕陈放几日后便将她了结了,那对她而言……不也是一辈子了吗?
所以陈放什么时候了结她?他既恨她入骨,又残着点可悲的旧情,交织爱恨,剩下的估计也就是一些莫名的见不得光的兴致,将她当成个逗趣泄愤的玩意儿,待到哪日,他厌倦了自然就会……
刀悬颈上,悬而未决。
世间最折磨人的,莫过如此。
门扉开阖发出轻响,原来是渡归将每日定例的汤药端了进来。
李明昭端过药碗,只见乌黑的药汁氤氲着浓重的苦气,依然没有蜜饯,没有糖糕。她盯着那碗药,半晌后,终究是苦着脸,仰起头一饮而尽。
口中的苦味稍稍散去,她脑子又活络起来。
她真的很好奇,自己当年究竟干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别的暂且不提,只说陈家那场惨绝人寰的灭门大案,她又是哪里来的能耐?
不过,陈放不主动与她提,她也不是没有法子知晓。
若这世上还有什么东西能把宣仁朝的旧事说得明明白白,那便只有官修的实录了,那是新帝即位后纂修的先帝一朝政要。
只要她能看一眼《宣仁实录》,当年的案子也必能窥见一二。
这样的东西,自然不可能在市面上流通。可陈放身居相位,若说这京城里谁家的书房最可能藏有实录的抄本,相府绝对排在前列。
想做的事情,就一定会想办法去做,她一直是如此,可是——
“姑娘,大人不在时,任何人不得擅入书房半步。”守着书房的小厮一板一眼道。
书房是陈大人平日处理公务的地方,里头不止有藏书,还有许多朝中往来文书,事涉机密,下人连洒扫都要挑大人在时,由专人进去。
李明昭还是不死心,她眼巴巴地望着他,“我进去挑几本闲书,绝不乱碰,可以由人看着,这样也不行吗?”
小厮眼观鼻鼻观地板,低眉垂目道:“请姑娘见谅,姑娘若要解闷,可吩咐人去外头采买。”
僵持半响,李明昭只得淡淡道:“知道了,不难为你。”
她折返回屋子,步履沉重。
真憋屈。
她在屋内来回踱步,左思右想,终是不甘心就此作罢。她干脆唤来府里负责采买的小厮,吩咐他去京城各大书坊,专门搜买些宣仁朝致仕官员的笔记,退思录或是诗文集。
当年那场朝堂巨变中,被罢黜受牵连的官员想来便不知凡几。这些人在退隐之后,总有人会按捺不住,留下些关于那场博弈的只言片语。纵然这些文人的私家笔墨多经春秋笔法粉饰,不可避免夹杂些私仇旧怨,期望不可过高……可眼下她处处受限,总归也没有别的法子了。
置办完这件事,她顿觉神思一松,便在陈府里晃悠了起来。
秋阳澄明,但秋风拂面,已经掺了几绺凉意。
画阁朱楼,庭院深深。偶尔遇上穿行的杂役,见着她皆是恭恭敬敬地退到一侧唤一声“姑娘好”。
李明昭含笑颔首,心底却觉得分外滑稽。
顺着一条曲折长廊,穿过月洞门,便是一处水榭。池水清碧,几尾锦鲤悠游其中,更有唼喋于浅水者,看着好不自在。
李明昭驻足池畔,静静端详着它们的模样。
真是恬不知愁啊。
看了半晌,她心底无端生出一股恶念。
不多时,李明昭与渡归并肩而坐,手里各多了一根钓竿。
渡归看了看自己的鱼竿,又看了看李明昭的,她神色十分古怪,憋了一会便忍不住开了口:“姑娘,您这连饵都不挂,池子里的锦鲤怎么会咬钩呢?”
李明昭望着水面下那些簇拥游动的红白锦鲤,轻声一笑,“这都能上钩,说明是它自己蠢,死了也怪不了谁。”
浮漂暂无动静,两人便一语一笑,又闲聊起来。
话到中段,渡归瞧着自家姑娘这般雪肤花貌,通晓笔墨,又得中堂百般纵容,真是好命,便忍不住道:“姑娘这般聪慧,将来若是给大人理家,定是能将这偌大的相府打理得井井有条……”
话一入耳,李明昭手中杆子一抖,差点跌下去。
她眼角一抽,连忙扭过头截断了她的话:“你与其替我盘算这些,不如替我想想晚膳添道什么汤?”
她转移了话题,两人便不再对此多言。
后来渡归有鱼咬了钩子,她连忙把竿一挑,一条活蹦乱跳的红锦鲤便被甩在了青石板上,徒劳地扑腾着。她惊喜道:“姑娘您看,奴婢钓上来了!”
李明昭看着她欢欣的样子,也笑了笑,她目光不由自主的落向面前的池水。
瞧着自己那根毫无动静的鱼线,她心想:还算长了点脑子。
她凝睇着,莫名觉得鱼儿在水底轻盈来去,日有定食,安稳无忧,可不过是在小小的一方水池,一辈子都供人赏玩逗乐。万物有灵,若它们能醒悟了自己的处境,会不会自哀自怜起来。
李明昭念头一转,便觉荒谬。
她自己都上了砧板,竟还有闲心在这里悲悯尚能扑通的鱼。
她又想起渡归方才的话,心头竟突如其来的生出些许凄怆。
他们之间隔着这么深仇大恨……遑论什么理家。可即便只是是平常夫妻相处,她也一向不喜那般妇人生活,在男人的后宅里,待一辈子,困一辈子……
她浑身一抖,不寒而栗。
突兀地。
水面荡开一圈急促的涟漪,李明昭手中的竿头猛地往下一坠!
“姑娘!”渡归惊喜地叫出声,“竟真的有鱼咬您的空钩子了!”
李明昭下意识地提竿,一条通体赤红的锦鲤破水而出,在半空中剧烈地挣扎翻滚着,水珠四溅。
她静静地看着那条在钩子上拼死挣扎的鱼,慢慢垂下眼睫,视线落在了自己今日特意挑的那件石榴红的软绸裙摆上。
你明明可以好好活着,偏偏要自己撞进死局里,可既然已经咬钩了,命就已经落到了旁人手里。
她没有动作。
直到那抹凄厉的赤红终于停止了挣扎。
--
宫城内,秋风乍起,落叶翻飞,飒飒有声。
乾清宫暖阁。
内侍早已屏退,隔着厚重帘幔,外头的风声显得模糊。
端临坐在案后,他眸中映着黑白错落的子局,容色沉静。
“李明昭真是狠心啊。李家人都在诏狱里关着了,她到如今,还是不肯露面。朕原以为,她总该还念着几分骨肉亲情。”
陈放这才道:“陛下,景王妃能藏三年,必有其诡谲手段,就算真回了京,也未必没有法子继续隐匿踪迹。”
“藏?”端临语气里带着漠然的冷意,“要不,先把她爹杀了,把头挂在城楼上。她若见了,还藏得住吗?”
陈放心内一凛,平声接道:“李修远在兵科这么些年,清望弥深,若要杀,需名正言顺。”
“他既身处兵科,为他寻一个名目又有何难。”端临拾起一枚黑子,在指间慢慢转着,“密信,军报,只要有了东西,谁还管它是真是假?”
至于李修远那人,做了一辈子谏官,朝中得罪的人,光是他知道的就已经有不少。随意挑几个旧怨攀连进去,想必他们也很乐意作证。
陈放默然无答。
端临见状,只笑了笑,道:“深文周纳,片纸只字。当年的李明昭,不是已经好好教过我们吗?”
罗织构陷……他自然知道这种手段有多好用,这殿中的君臣,谁不是被李明昭当年用这种手段逼入绝路的,如今端临要用同样的法子去对付李明昭的血亲,他冷眼旁观即可,本就没阻拦的道理。
陈放视线落在棋盘的一角,语气无波无澜:“因果有报,臣亦受教。可朦胧论罪斩首,惹来朝野非议,反倒横生枝节。”
端临目光调转陈放脸上,半带玩味,“你出的主意,如今却论起证据来了,怎么,开始心疼了?”
陈放对上端临的目光,面上无分毫心虚,“臣只是以为,陛下不宜逼得太急。”
端临将黑子往棋盘上一掷,“朕已经等了六年。”
三年又三年,他已经失去了耐心。
“朕有时会想,她死了也干净。”端临端详着陈放的神色,“你觉得,她还会活着吗?”
陈放低眉敛眸,长睫掩去眼底翻涌的情绪。
她自然活着。就在京城,就在他的府里,甚至昨夜还被他抵在床榻上。
欺君罔上,卑劣下作。
可他想起眼前这人盼了六年,却竟是让他占了先,隐秘的亢奋啃捏着他的神智。
他答:“会。”
“她那种人,机关算尽,怎么可能这般轻飘飘死了。”陈放稳住声调,“她不出现,只是还没到她认为最好的时机。”
“你倒了解她。”
“臣恨她,自然了解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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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第四日·端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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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周日、周三、周五,12:00更,本人修文狂魔,大家其他时间看到更新都是在修文 第十二章已经换新,替换成了第四日的细节!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