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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梦见 他永远不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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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徐祝栖回家的这个夜里,李逐做了一个很长的梦,让他陷入走马灯的错觉之中。
08年的夏日,云水湾的荷长得格外好,大多都是商家直接来云水镇做交易,批发卖出去。
李逐家的产量还达不到批发卖,只能去市场摆摊。
他在炎热的午后,拿出奶奶放在厨房的小背篓,装上半篮饱满的莲蓬。
台式风扇开着,发出难听的摩擦声,吹出的风都是热的。
李逐的脸上很快流满汗水,直到刺痛眼睛,他才背上背篓,向里屋走去。
房门虚掩着,老人穿着单薄的衬衣,躺在凉席上熟睡。里屋和厨房一样闷热,唯一好的是风扇大一些。
蝉鸣声不停,从山里传出来,是午后小憩最佳的天然小曲。
而李逐在这时候出门了,泥地近乎干裂,被烈日晒得发烫。他的背被背篓逐渐压低,莲蓬在里面滚动。
热浪从看不见的尽头跑过来,至上而下撞在身上。汗珠从发根滚到肩颈,再钻进衣领,袭来难受的痒意。
他就这样从墨川村走到了镇上。市场这时已经没什么人了,满地都是被碾过的碎菜叶子。
李逐寻到一片阴凉地,将莲蓬捡出来放在塑料袋上,汗把衣服全部浸湿了。
一直坐到下午,集市的人才慢慢多起来,最热的时间段已经过去。他来那么早,就为了占一个不错的摊位。
平时都是奶奶来集市卖莲子,但最近天太热了,奶奶中午回来时脑袋很晕,中暑了。他不知道为什么奶奶顶着大太阳都要去卖莲蓬,也劝不动。李逐只好来替奶奶卖莲蓬。
李逐的莲蓬卖得比周围更便宜,又因为位置不错,所以买的人很多。
他数了数,背篓里还剩下十个莲蓬,卖完就能回家了。李逐不断咽口水,渴得不行,明明他出门前已经喝了很多水。
集市很大,他占据最显眼的位置,也能看清楚四面八方的走动,确保所有人经过这都能看见饱满的莲蓬。
小道突然传来一声突兀的喇叭声,一辆灰色轿车行驶很艰难。08年的云水湾很落后,轿车更是稀罕物,引得路人纷纷驻足。
车后门被打开,走下来一个五六十岁的老人,紧接着跳下一个女孩,公主裙到膝盖,扎着好看的麻花辫,远远看不清脸。
紧接着,驾驶座的车窗落下,是一张年轻男人的脸,不过三十岁模样。他皱着眉,不耐烦地冲老人说了什么,就又驱车走了。
老人叹了口气,拉着女孩转身走向市场。
李逐这一次看清楚了,女孩嘟着嘴,不太高兴。她的脸白白净净,别在发间的蝴蝶结发夹精致可爱。他就坐在发烫的地面,自下而上地看着他们向他走来。
女孩也注意到他,似乎是好奇为什么一个孩子这卖莲蓬。
李逐就把脸低下,慌张地摆弄着莲蓬。直到余光再也看不到摇晃的裙摆时,才放松下来。
可没过多久——
“莲子怎么卖呀?”
“一个一块,四个两块。”
李逐的话术都一样,重新看见女孩时愣住了。
女孩身边的老人已经蹲下挑莲蓬,一个一个,全部装进塑料口袋里。
身边传来凉爽的风,吹散暑气。
女孩拿着蒲扇对着他扇风,笑容灿烂,右脸有一个明显的酒窝。
李逐额头的汗又掉进眼里,他抬手擦掉。下一刻,冰凉贴在冒着热气的脸。他吓得向后躲。
女孩笑出声:“是‘老冰棍’!”
老冰棍,是冰棍的品牌。蓝色与白色拼接的包装,还有喝茶老头的形象。
他又咽口水,还是摇头拒绝。
“我还有一个呢!”
她指指老人,老人手里还有一个冰棍,是替女孩拿着的。
他渴得不行,抬手接过了。
“谢谢。”
“不用谢,快吃吧,要化掉了!”女孩边说,边拿过另一支冰棍。
李逐和她一起撕开了包装,清甜的味道蔓延开来,消散暑气。
“你为什么来卖莲蓬啊?”
李逐抿一口冰棍,干裂的嘴唇粘在上面,差点扯不下来。
“我奶奶中暑了,我来帮她卖莲蓬。”
女孩另一只手继续扇风,没有停。李逐的短发被吹上去,露出打湿的额头。
老人在这个时候把莲蓬递给他:“好小子,这十个我全买了。”
“五块钱。”
老人递来了五十元,李逐立刻掏口袋包,要找零。
但老人开口:“不用找了,快回家吧,天热。”
李逐愣在原地,女孩冲他挥手,最后为他使劲扇几次风。
“拜拜!”
这是李逐第一次遇见徐祝栖,八岁的徐祝栖。
之后的片段过的太快,李逐抓不住。渐渐地,幻影中的女孩有了变化,脸变瘦了,也长高了许多,穿着云水第一中学的白色校服,在旗台上发言。她站得笔直,激动处身体还要跟着晃动。
梦中的他在第三视角,看着自己慢慢走过旗台边缘,跟着侯老师来到假山处。少女声音很抓耳,他只想静静地把每一个字都听清楚,侯老师说了什么他并不在意,只能附和着点头。
后来,她下了台,再一次出现在他的视线里。他忍不住看她,她好像还在紧张的情绪里。紧接着,刚才和徐祝栖一起演讲的男生叫住她,故意离她很近。徐祝栖转身了,看不见表情。李逐看见了他们的手碰在一起。
李逐在那一刻耳鸣,说不出哪里难受,又觉得哪里都酸。
他不敢再看下去。
但他还是忍不住转头,徐祝栖离他近了一些,发丝贴在了她的脸上。李逐只能看见她微微抿着的唇。
徐祝栖慢慢朝假山走过来,侯老师叫住了她。听见没有电流的声音那一刻,李逐觉得背后的筋都拉直了,动弹不得。
徐祝栖跑走了,看见她的背影,自己好像在闷热的早晨淋了一场雨。
场景转换,徐祝栖说他看上去特别眼熟。
再后来他舍不得她离开,借口让她讲英语题。
她对他说着往事,一脸向往依恋。她不知道往事的主人就在眼前。
徐祝栖在透过他看着谁,那一刻,他嫉妒从前的自己。
他知道,徐祝栖在假山旁看到他的时候,根本没有想起他是谁。
她早就不记得李逐这个人了,眼熟也仅仅是眼熟。
当初他走得那么干脆,其实徐祝栖不需要再留恋什么。就算忘记他,他也能接受。
梦的最后一个场景真的下雨了。
徐祝栖叫住他,问他:“我们现在是朋友吗?”
她的眼睛湿润,很忐忑。
李逐在这时转醒,天大亮。他打开手机,七点的闹铃没有叫醒他,现在已经九点了。他浑身汗湿,脱掉上衣。进厕所又冲了一次澡。
洗漱完,李逐莫名烦躁,仿佛还没有从梦里回过神。
他从不觉得自己的记忆力多么好,但是梦里发生的一切都是真实的,且记忆犹新。永远忘不掉。
徐祝栖以前喜欢戴一条红绳,绿珠点缀上面,手腕稚嫩。后面再见时,徐祝栖什么饰品都没有戴。
徐祝栖从前右脸颊有一个明显的酒窝,说是遗传到她妈妈“一半基因”,但现在她的脸“抽条”,酒窝若隐若现。
想到这些时,他是愉悦的。
所以烦躁的根源,是梦结尾时那句话。
“我们现在是朋友吗?”
他并不打算和她成为朋友,他想做一个她生活边缘的人。
但转头看向徐祝栖那一刻时,看见她的忐忑时,看见她有些悲伤的情绪时,他点头了。以前的徐祝栖不会那么小心翼翼。
他回答:“是朋友。”
李逐只知道一件事,他永远不会拒绝徐祝栖。
徐祝栖得到答案,就拿过手机,打开拨号界面:“既然是朋友,那存个联系方式?”
李逐看见眼前精致的手机,知道价格不低。
他输入电话号码,徐祝栖点了拨号键。
手机被他放在口袋里,很快传来震动。
他把一手能包完的手机尽量远离徐祝栖。但徐祝栖什么都没有察觉到,踮脚看了眼号码是自己的。
“你记得保存。”
徐祝栖笑着说,好像没有看见手机上那一条裂痕。
李逐擦干头发,打开这个老旧的手机,这个手机是妈妈用剩下的,很卡顿,但他不玩游戏,手机只是为了和在外务工的父母联系。
他的微信置顶多出一行,头像是一枝白色的小花,还落着雪,很文艺。
他只用一个太阳花的标识注明,背景是徐祝栖高一上期评为优秀学生领奖时的照片。
[太阳]:今天谢谢你啦~[笑脸jpg.]
[太阳]:转账五十。
[太阳]:这个钱我不能收。
李逐依次回复。
不用说谢谢。
我用了你买的药,扯平了。
李逐没有碰转账。
[太阳]:[窘迫jpg.]
[太阳]:注意保暖,淋雨容易感冒。
李逐回道:嗯,你也是。
那边没有再回,聊天在这里结束。他来回翻了几次,又添加了那个窘迫的线条人表情包。
楼下有人发出很大的动静,把他拉回现实。
李逐飞快套上外套,下楼,发现餐桌上已经做好了几个菜。
“奶奶,早餐怎么那么丰盛?”
他看向厨房佝偻的王胜楠,主动添碗盛饭,又亲自把老人家扶到位置上。
“你是不是睡傻了!”王胜楠的嘴吧啦得厉害,“你奶早就死了,我是你妈!还有,都要中午了,还早餐呢!”
李逐轻叹一口气,看样子王胜楠记忆又混乱了,把他当成了父亲李水良。
王胜楠今年65岁,这种记忆力混乱的情况在两年前开始出现,去医院看了一直在吃药,状态维持得很好。大半年才会大作一次。
“是,谢谢妈。”李逐只能这么附和。
王胜楠夹了肉放在李逐的碗里,又开始抱怨了:“哟哟哟,看见你一天到晚摆着个臭脸就来气。”
李逐恍若未闻,这句话王胜楠已经骂过他很多次。
电话在这时候响起来,李逐看一眼王胜楠,出门去了。
“妈。”
郑乐芬那头有很嘈杂的环境音,凑近了说:“乖儿,生活还好吗?”
郑乐芬喜欢叫李逐“乖儿”,是他的小名。
“嗯,挺好的。”
九月的天气多变,昨天倾盆大雨一阵,晚上停了,今天又晴空高照。屋顶上,李逐洗好的浴巾挂着,已经快晾干了。
“你又没收生活费,钱够吗?”
“妈,钱够,不用担心我。”
“你姐刚上大学,昨天还打了个电话过来。”
“大学消费高,多转点钱给李好吧。”李逐在这时听见王胜楠叫他,“妈,奶奶叫我,我先挂了,照顾好自己。”
电话很快挂断,李逐没一会儿就进屋。院子里两棵柿子树挂着青绿色的柿子,又硬又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