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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开端 记忆恍惚之 ...

  •   徐祝栖从出租车下来,看见铁门旁白底黑字时,竟生出“回看射雕处,千里暮云平”的感慨。
      这是L市监狱,她的父亲徐兴阳已经在里面呆了一年。他因为工程安全事故罪总共判了四年六个月。
      由狱警带路,徐祝栖坐在会见中心里。她没等待多久,徐兴阳就出现在她眼前。
      他沧桑太多,在日复一日的监狱生活里,有些木讷。大概是身份境遇的巨大转变,让他从最开始的不可置信,到现在终于接受自己入狱的事实。
      他是否会在里面后悔彼时自己和外人的纠缠,是否又对她们母女充满愧疚?
      徐祝栖不会再需要答案,她甚至没有过多去看徐兴阳那张从见到女儿开始就发生许多细微变化的脸。
      徐祝栖拿起电话,还是叫了声爸。
      那边反应很久,“祝栖,你来看我了。”
      徐祝栖点头。
      “爸爸算着日子,你现在应该查到成绩了吧。”
      徐祝栖言简意赅,“650多分,准备报渝大的应用数学。”
      徐兴阳瞬间无地自容,他之前一直想让徐祝栖报复大建筑系,就连理科也是他逼着徐祝栖读的。
      徐兴阳尴尬地笑了笑,想要缓解气氛,“我,我还以为你会选文科专业。”
      徐祝栖没有回他的话。她从包里取出一张卡,举给徐兴阳看。
      “这张卡里是你从初中开始给我打的钱,总共有15万,现在还有10万,那五万是帮你还的拖欠工人的工资。”
      “卡号和密码你都知道。”
      徐兴阳面容僵硬住,难以置信,问:“你多久开始存的?”
      “初二上期,你大半年没有回家之后。”
      徐祝栖没有更多要说的话,探监时间还没有到,她就起座离开。
      她拿过放在保安室的背包,同保安道谢,从铁门上另开的小门走出去。
      徐祝栖撑开伞,阳光刺眼,从昏暗的环境来到室外,眯着眼睛缓了好一阵才适应。
      此刻面前停了一辆黑色轿车,上面靠着一个人。
      徐祝栖立刻把伞往下倾斜,挡住视线,从侧边离开。
      “徐祝栖。”男人长腿一迈,挡住她的路。
      徐祝栖只能把伞举高,冷声道:“陆总。”
      男人被她晒不化的冷漠刺痛,“我一年前去云水湾,李逐说你走了。”
      徐祝栖拿伞的手晃了晃。
      “云水湾那套房子我买回来了,只要你愿意,随时可以转到你的名下。”
      陆霖又递去一张卡,“当初的事情,是我欠你的。这些钱你一定要拿着。”
      徐祝栖毫无波澜,冷笑,“陆总,如果当初我去求你的时候,你能拿出这笔钱,我一定感激万分。”
      如果他只是和她一样是经历者,不是推动者的话——
      可惜,并没有如果。
      男人的手不可控地颤了下,卡轻飘飘掉在地上。他狼狈地躬身去捡。
      徐祝栖已经越过他,向前走了。
      “祝栖,我把你当成妹妹,是真心的。”
      “陆总,别说笑了。你如果不是生在商人之家,其实很适合当演员。陆总,很多时候,演戏容易把自己演进去。”
      “祝栖,对不起,我真的没有预料到后面你和李逐会经历那么多事情。”
      徐祝栖深吸一口气,交心之后被捅刀子的感觉她一辈子都忘不了,所以她也不可能原谅陆霖。
      “陆总,我们早就不是一路人了。我的人生才刚起步,只是不欢迎你。”
      曾经的事情,不再成为她的恐惧,如今都铸造成钢铁。她的心,不会再因为怜悯的施舍而动摇。
      徐祝栖举着伞走进烈阳下,后背很快被汗浸湿。监狱的小门在这时被合上,钢铁锁舌大力滑入锁槽,发出金属碰撞的脆响。
      她的人生,好像翻过一个大坡,刚刚起步。
      她的心里却装着一个人,又开始隐隐作痛。
      而那个人和她的开端始于两年前。
      *
      两年前。
      云水湾的九月,入了秋,还带着夏日延长的炎热。
      云水第一中学已经开学两周,校园一侧,阶梯向下延伸,盆地样镶嵌在平面之下的操场站满学生,排成一个个白色方块,在草坪上很规整。
      “我的演讲到此结束,谢谢大家!”
      男女生的声线重合,老旧的音箱放大声音,带着电流的粗粝感,收尾时余音阵阵,在操场上空产生回音。
      台下响起雷动的掌声。这是新学期的第二周,学生们还处于假期的躁动中,对无聊的升旗仪式也很有兴趣。
      徐祝栖鞠躬下台时,胸腔还在快速又规律的跳动。早晨没有太阳,抬眼就是蔚蓝天幕。实际温度不似看上去那般清爽,她周身带着被笼罩在塑料袋里的闷热。
      接下来是领导发言。徐祝栖不想再回队伍之中,太打眼。就向台后走,直接回教室。
      “徐祝栖!”
      袁子皓响亮地叫住她,徐祝栖微微皱眉,但还是转过身。鼻尖堪堪擦过粗糙的布料,入眼只有校服的一片白,视线被限制住。
      袁子皓和她的距离过于近了。徐祝栖忙向后退出一大步,面上也带着戒备。
      “什么事?”
      袁子皓无视女生的抗拒,微微倾身说:“徐同学好像很紧张,怎么都出汗了?”
      徐祝栖一愣,袁子皓已经抬起手,碰上她的额头。徐祝栖又后撤一步,飞快打开袁子皓的右手。力道很重,发出清脆的响声。
      这个位置被旗台的背景挡得完全,老师的视线不可能越过阶梯看到上面,这是袁子皓大胆的原因。
      袁子皓笑容凝滞住,徐祝栖平日待人很温和,这个时候反而有一点凶狠。
      “袁子皓,你的行为对我来说是一种冒犯。”
      袁子皓勾起一个笑,耸耸肩:“抱歉。”
      徐祝栖没再理他,转身就走。万幸袁子皓没再追上来。
      校园的假山荷花池就在教学楼附近,也靠近操场。徐祝栖才下台就被袁子皓惊扰,并没有注意十几米远假山边上的两人,不知道站了多久。
      一班的“物理王子”老侯正在和一个男生聊天,那男生高出老侯两个脑袋,偶尔开口说两句话。男生穿着白色校服,背挺得直,腿也很长。这身被同学们吐槽的校服被他穿得格外好看。
      徐祝栖只能看见男生的侧脸,有些陌生,似乎不是一班的同学。
      一阵穿堂风,吹散热意。刘海遮住脸,从丝丝缕缕的视线里,男生微微扭头,就这样和她对视。
      他只是看着他,不带一丝情绪。
      意识到自己偷看得太明目张胆,徐祝栖连忙整理好刘海,继续向前走。而男生已经没在看她了。
      徐祝栖尽量缩着自己,离男生远一些,从他身后穿走。
      但老侯眼睛尖,一眼就看见她。
      “祝栖,今天发言不错啊,我在后面都听着清楚呢!”
      徐祝栖觉得浑身的血都涌到脸上,停在男生的斜后方冲老侯笑,“谢谢侯老师。”
      徐祝栖是三班的学生,老侯教的一班是特优班。但徐祝栖爱问问题,有时候物理老师那堆满了学生,她就去找老侯问题,慢慢地就和老侯熟悉起来。
      老侯背着单手冲她竖起大拇指,徐祝栖瞥了眼男生。男生把视线投向远方,不太在意他们的聊天。
      和老侯短暂的交谈是意外,男生像雕塑横在她和老侯之间,总有些尴尬,她很快向教学楼走去。
      “侯老师,我先上去了。”
      少年此时才回过神一般,扭头再去看那个即将消失在拐角处的身影,呼吸显出几分急促,身侧的校服已经被拳头拧出一个明显的皱褶。
      池里的荷花已经凋亡大半,剩几株还开得好,艳得张扬。
      校领导的发言还在继续,充斥空荡的校园。徐祝栖抓着扶手快步跑上三楼,还喘着气。
      三班教室里,讲台上正坐着一个大摇大摆的人物。
      孙芙扒着老师的化学讲义看,正在记今晚的化学作业答案。看见徐祝栖进教室,就立刻像变异一样带着狡黠的笑。
      “嘿嘿嘿,祝栖的声音真好听~”
      徐祝栖走到讲台前提醒,“别抄了。”
      “那你教我。”
      徐祝栖心不在焉地点头。孙芙看徐祝栖脸红得不太正常,立刻把手贴上去。
      孙芙知道自从班主任让徐祝栖上台讲话,这丫头就很紧张。但是广播里女声不抖,落落大方,不应该现在这样。
      “你怎么了?”
      徐祝栖把袁子皓的事讲了一遍,孙芙脸都黑了,“这袁子皓要追人也太没有分寸了吧!”
      徐祝栖摇头:“他不是要追我,是轻浮。”
      孙芙搓着下巴,一脸高深莫测表示遗憾,“你就是活的乖,这都是追人的手段而已,但你不喜欢就是一种骚扰——”
      害怕孙芙说个没完,徐祝栖抬手打断她,有更重要的事要说。
      “我回来的时候看见老侯在和一个男生聊天,那个男生不是一班学生。很奇怪,我总觉得他很熟悉,感觉认识,特别是他的眼睛,但他好像——”
      很讨厌她似的,这是徐祝栖的第一印象。
      孙芙微眯眼:“帅吗?”
      “啊?”徐祝栖被孙芙跳脱的思维迷惑,“帅吧,个子高,板正。”
      “傻瓜,根本不是熟不熟悉的问题,你就是觉得他帅产生的一些化学反应!”
      徐祝栖无语凝噎,发现和孙芙交谈不下去。
      “不是!”
      “就是!”
      ……
      晚自习最后一道铃声响起,人头攒动。徐祝栖收拾好书包,和孙芙一块下楼。楼道堆满学生,徐祝栖看见和身边同学打闹的袁子皓。
      徐祝栖拉拉孙芙衣角,两人通了气,挤开人群。孙芙一面说不好意思,一面往缝隙里钻。费了一番力气,终于到了二楼,离袁子皓很远。
      徐祝栖眼神向下一瞥,在学生堆里又看见那个板正的男生,他很高,很扎眼。不知是不是晃神,男生视线往这边投来,徐祝栖又心虚地低下脑袋,看鞋子。出了教学楼,才敢抬头,再看不到男生的影子。
      徐祝栖和孙芙在岔路口分别,孙芙是住宿,而徐祝栖走读。云水湾是一个小镇,大多学生都是从村里来这上学,来回并不方便,住宿生很多。
      出了校门,一辆小轿车已经停在路边,如过去的一年一样,风雨无阻。
      徐祝栖拉开车门上去,谢陶正在发微信。
      “妈妈。”
      谢陶把徐祝栖的书包取下来,放在后座。
      “栖宝今天的演讲怎么样?”谢陶启动车子,驶入主道。
      “挺好的。”
      谢陶没再问,认真地盯着灰暗的前路。
      徐祝栖看着飞快变换的场景,心思飘远了。她忽然想起来四年级时发生的一件事儿,那已经是很久远的往事了。
      “妈妈,你还记得四年级那个暑假我丢山上,把我找回来的那个男孩吗?”
      谢陶点头:“怎么想起这事?”
      “是姓李。当初还专门去拜访了李家。不过好像早就搬走了。”
      谢陶提一嘴,徐祝栖对这个男孩的记忆就更清晰了。至于搬去哪里,无人得知。
      回到家中,徐祝栖放着舒缓的歌,正在预习明天的物理内容。徐祝栖学的理科,物理对她而言很吃力也是拉分最狠的科目。
      谢陶热好牛奶,送到徐祝栖房里。看着女儿的脑袋在台灯柔黄的光下微微垂着,谢陶心里一软,上前抚抚徐祝栖柔顺的低马尾。
      “栖宝早点睡,新学期才开始,不要给自己那么大压力。”
      徐祝栖抱住谢陶的腰,“妈妈,你最近是不是很忙?”
      谢陶是90年代的知识分子,读过大学。但因为她的出生,谢陶放弃了优渥的工作,专心在家带她,成为别人眼中无忧无虑的全职太太。
      徐祝栖初三过后,谢陶开始重新回归工作,但社会进步很快,谢陶好不容易在云水湾镇上找到一个不错的杂志社管理岗位,要学的事情还很多。每天早上六点就要起床送徐祝栖上学,晚上十点准时接回家。
      “没事,妈妈适应得过来。”
      谢陶知道徐祝栖在想什么。徐祝栖和她提过两次住宿的事情,但是谢陶实在不放心,还是坚持接送回家住。
      谢陶对自己住宿这件事保持坚决的拒绝态度,徐祝栖就没多说什么。谢陶不打扰她看书,关上门轻轻出去了。
      徐祝栖睡前翻找出一个箱子,里面放着一顶草帽,应该是那个儿时伙伴送给她的,她记得姓李,叫李逐。记忆恍惚之间,总觉得今天碰见的男生和李逐很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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