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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浮出水面 终于蹚过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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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依旧被泾渭分明地劈成两半。
白天有切原、有弓道部、有两个不怎么耗费心神的同班朋友;晚上有要按时交付的翻译稿、有专门给切原挑的长难句,中间还雷打不动地夹着和他夜里的游戏联机。
但我能明显觉出不一样了。这种变化很难界定是发生在哪一个具体的时间节点,它不是猛然开窍的顿悟,而是像水一样,一寸一寸悄无声息地漫了上来。
切原这边,突然就变容易了。
班里现在流传着一种说法,说凤同学人真好。说这话的人不少,听起来也不像纯粹的客套。可真要让他们接着往下说,她好成什么样、到底好在哪,却谁也支吾不出个所以然。也有人知道我平时喜欢看书,但只要一问看什么,我的标准答案永远是“什么都看”,然后天就被彻底聊死了。这两句话就像贴在我身上的两行免责声明,掀开一看,底下其实是空的。
周末的家庭餐厅里,切原点的还是那款饮料,满杯冰块一直堆到杯口。喝完熟练地举手喊“再加一份薯条”。我点单时直接多报了一份,端上来顺手推过去——这早成了我们之间不动声色的惯例,连问都省了。
吃到一半,他忽然把卷子推过来,指尖在阅读理解那几道长句题上用力点了点。
“这几道……我读出来了。”
我垂眼扫过去。之前每次都大片留白的长句题,这回不仅填了答案,而且全踩在了得分点上。不是瞎蒙的——他在原句上圈出的主干、用斜线划掉的冗余修饰,和我平时在草稿纸上教的拆解法严丝合缝。
“哪句?”我问。
他指着其中最长的那道,干脆利落地断句翻译:“这个人先拒绝了,后来才答应,所以答案在这句后头。”
话音刚落,他自己先愣住了,似乎完全没料到这句绕口的翻译,能从自己嘴里吐得这么顺畅。
我没顺势夸他,只把卷子重新推回他手边。
“对,这就是深水区里的第一块砖。”
这话我之前跟他说过一次。但上一次他说完这句话时,眼睛是发亮的;而这一次,他眼里的那种亢奋不见了,只是平平常常地把卷子折好,塞进书包——那个动作,就像是在收纳一件已经被彻底熟练掌握的工具。
他现在的这个态度,远比卷面上的高分更让我放心。
听力和口语那边的坚冰也跟着松动了。
这种变化不仅仅体现在试卷的得分率上。夜里联机时,他打他的格斗,我盯我的农场,耳机里传来的按键声虽然比从前更密集,但那种“死了又要重来”的暴躁叹息却越来越少。
有一回,我故意用全英文念了一段语速稍快的指令,几个连读直接叠在一起。换作两个月前,他肯定得在耳机那头卡壳两秒,然后条件反射地甩出一句日文的“え、今なんて?(欸,刚才说什么?)”才能勉强接上话。
但这回他半秒都没愣,伴随着激烈的键盘声,耳机那头传来一句略带含糊但极其笃定的“got it”,接着手里的操作丝毫没停。
临下线前,他冷不丁冒出一句:“学姐,今天这句指令,我接住了。”
确实接住了。不是靠死记硬背默写出来的,是在真实的语流里,当场稳稳接住的。
那款他心心念念的格斗游戏,我是隔了几天自己花钱买的。
付款的时候顺手勾了一项:作为礼物赠送。就是那天夜里,他眼巴巴地停在商店页面,念叨着“能联机,可以两个人打”的那一款。钱从哪个账户出对我来说无所谓,这点开销不值得我犹豫。
没过多久,手机里的LINE疯狂跳动起来。
“学姐!!!Steam刚弹框说我收到一个游戏赠送——是你送的?!”
他连珠炮似的轰过来一长串消息,核心意思就一个:那个标价贵到让他只能干瞪眼放弃的格斗游戏,现在真真切切地躺在了他的库存里。
“嗯。”我单手回了一个字。
“你居然真的买了?!我还以为你那天就是随便看看——”
“看了,觉得还行,就买了。”我敲字回他,“这游戏得两个人才能打。我想玩,你负责教我。”
耳机那头诡异地安静了两秒。
“……真的假的。”
“真的。一句话,你教不教。”
“教!!!”他的声音瞬间掀翻了耳机的收音麦,“我等这一天等好久了学姐!”
“等什么。”
“等有个人能陪我打这个啊!我天天一个人打那个免费的射击游戏,早就打吐了——”
他连一秒钟的感叹都没多浪费,直接点开游戏,火急火燎地把我拉进了对战房间。
伴随着一声兴奋的轻笑,他迅速进入了教练状态。讲连招、讲判定线,语速快得像是在解说网球比赛,手在键盘上敲得比嘴还快:“先轻攻击,然后立刻接这个!判定点在这里,你别急啊,你手太慢了——哎哎哎你别乱按——”
我生涩地顺着他的指令敲击键盘。毫无悬念,死得极快。
难得的是,他讲这些复杂机制的时候一点都不卡壳。走位、预判、硬直,那些战术句子一串一串地往外冒,逻辑清晰得和第一次坐在我对面滔滔不绝讲网球时一模一样。只不过这一次,那些句子全换成了日语。
第一局我连死了四次,第二局稍微摸到了点门道,少死了一次。他看着我屏幕里僵硬的小人,忍不住吐槽:“你这走位……你在星露谷的农场里也是这么走路的?”
“农场种地又不需要走位。”我理直气壮。
“但格斗游戏要啊学姐!”他长叹了一口气,认命地从头开始带我。直到第三局,我总算瞎猫碰死耗子,把对面那个人硬生生逼退了一步。
格斗游戏我确实不熟,这点我没骗他。但既然买都买了,想玩是真的,想让他教也是真的。
他教得极其认真,没跟我客气,也没再说那些酸掉牙的“谢谢”。讲到兴头上,他自己小声嘀咕了一句:“早知道这么好玩,当初我就该撒泼打滚求我妈给我买。”说完又赶紧找补:“算了算了,这句你当没听见,别笑我。”
我没笑。这种坦诚,本来就没什么好笑的。
月考如期而至。
成绩榜贴出来的那天,切原破天荒地没有第一时间冲到高中部来显摆。反倒是在午休时,佐野老师在走廊里拦下了我,把一张月考成绩单推到我面前,手指重重地点在切原赤也那个名字上。
“你看看这个。”
切原的英语成绩,从上个月瓶颈期的那个分数点,再次毫无预兆地向上拔高了一大截。具体的分数我没细看,总之是那种“所有人都能看出他是真学懂了”的断层式涨法。长句题几乎没有留白,听力和口语部分更是破天荒地拿了满分。
佐野老师摘下眼镜,像是还在确认自己是不是老眼昏花:“我教了这么多年的书,真是头一回见一个初三的孩子,英语能从最开始的二十八分,仅仅用了一学期不到的时间,就硬生生爬到这个位置。之前真田他们几个正选轮番给他开小灶,讲题他根本听不进去;家里花重金请的辅导班,钱也全打了水漂。凤,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大概是因为他自己肯学吧。”我语气平淡。
老师愣了一下,深深地看了我一眼,把眼镜重新架回鼻梁上:“总之,他升高中必须跨过的这道英语坎,现在看来是稳稳地过了。网球部那几位正选,这下总算能松口气了。我这边也能轻松不少。”
我没接“网球部”那句闲话,只是礼貌地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后来切原自己找过来了。他把卷子往桌上一拍,这次不是为了邀功炫耀,而是结结实实地松了一大口气。
“英语……这次是真的不会再拖后腿了。”
他的肩膀肉眼可见地塌了下来。那不是疲惫,而是那种“终于不用每天提心吊胆盯着最怕的那门课”的如释重负。卷子拍在桌上的那一声闷响,比上个月轻多了。上个月他拍完卷子还得洋洋得意地扬两秒下巴,这回却没有。他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仿佛刚从肩上卸下了一件扛了几个月的重物。
我恍惚间想起了他第一次被迫坐在我对面时的样子。那时的他眼神又凶又警惕,活像一头被强行拎进陌生领地的炸毛小兽。而如今,这头小兽已经靠自己的力气,把这片曾经畏惧的领地彻底踩熟了。
“那我们后面怎么弄?”他抬起头问。
“还是按老规矩来。”我把卷子推回他面前,“地基你已经夯实了,接下来就是要把应试那套工具重新磨利。阅读快速定位、选项精准排除、作文万能套路。离升学考没几天了,现在的目标是,能多去卷面上捞一分,就绝不手软。”
他闷闷地“嗯”了一声,把卷子折好。这次既没藏着掖着,也没当成稀世珍宝,就那么随随便便地塞进了书包夹层。他显然已经开始习惯属于自己的好分数了。
升学考的日子彻底敲定了,白纸黑字地贴在教务处的公告栏里,时间已经很近了。
我路过时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没有多作停留。考试是他自己的事,该他自己去扛。
但我能清晰地感觉到,他每天来补习时的状态变得极其踏实。他不再一看到英语阅读就痛苦地皱眉,甚至偶尔在夜里联机打游戏时,还会半开玩笑地跟我拽两句刚背下来的英语作文模板。虽然时态和语法依然乱七八糟,但核心意思完全传达位了。
我不再像最初那样神经紧绷地立刻纠正他的每一个语病,而是顺着他的意思用英语往下聊。那些用错的词,他在下一次脱口而出时,往往会凭着本能的语感自己纠正过来。
在考前最后这段冲刺期,我把复习重心悄然转回了应试技巧。不再是以前那种盲目的“讲题刷题”,而是在他已经初步建立起语感的地基上,把应付考试的路数打磨到极致:作文我直接甩给他三套高级模板,告诉他只要骨架套得对,结构分就跑不了;阅读理解强制他练“先看题干,再回原文定位”,严禁他再去干那种通读全文跟自己较劲的蠢事;时间分配上,我开始拿着秒表卡他做套卷,逼着他在规定时间内把有把握的题先稳稳拿下。
他嘴上天天嚷嚷着嫌烦,但在卷子上落笔的速度却一次比一次果断。
有次随堂小测验,他交了卷后凑到我旁边,压低声音偷偷炫耀:“学姐,最后那道超长的阅读题,放以前我肯定直接空着不写了,今天我居然卡着点做完了。”
那种极力想要压抑却还是从眼角眉梢漏出来的小得意,比卷面上冰冷的分数,更让他像个鲜活正常的十几岁少年。
图书馆日文原版书的那排书架前,现在成了我每天放学后固定的落脚点。
借的那本《猫の事務所》两周的期限快到了,我已经读完。还回去的时候,我又从书架上挑了一本更厚的。这次封面上没有猫,句子的骨头依旧隐蔽地藏在繁复的从句后头,但我读起来的速度,明显比上个月快了一截。
能一眼认出的词汇量又上了一个台阶。偶尔还是会碰到卡壳的生僻句子,但现在的卡住,已经不再等于停滞不前了。
森有回在教室另一头大声喊我:“凤千雪,我看你最近气色相当不错啊,怎么,买彩票中大奖了?”
“没中。”我连头都没抬。
森没讨到没趣,噔噔噔地凑到我桌前:“说真的凤,你平时除了发呆,到底喜欢干啥?”
“看书。”
“都看啥书啊?”
“什么都看。”
她干巴巴地“哦”了一声,很快就被旁边的小笠原拽回去了,没再继续盘问。这套毫无营养的问答我已经应对过不止一遍,问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结果全都殊途同归——因为她们就算拿到了书名,也完全接不下话茬。我不评价、不主动推荐,也绝对不会附和一句“很好看”。
小笠原低头翻着手里那本像砖头一样厚的轻小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体贴地没有说话。我挺喜欢和小笠原相处,她这种人,你不需要向她解释任何事,她也绝对不会越界多问。这样的距离感,非常省力气。
课间她偶尔会推张纸条过来,约我晚上联机打星露谷。两个人坐在屏幕前各顾场地种地挖矿,哪怕半小时不说话也丝毫感觉不到尴尬。
夜晚的台灯下,我把手头这份翻译稿的最后几个段落校对完毕,保存文档,点击发送。
几分钟后,客户回了邮件,依然是那句简短的“読みやすい(读起来很顺畅)”。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两秒,在心里把它归进“这单顺利结款”的分类里,然后平静地关掉邮件,点开下一份需要翻译的文档。
弓道部那边的训练,八节的动作也越做越顺。
从开弓、举弓、架势,一直到离弦之后,那一口稳稳留在残势里的气——残心。这是弓道里独有的一份定力,换到别处完全用不上。我一遍又一遍地把这套繁琐的顺序刻进肌肉里,力求每一个动作都绝对标准,箭离弦后,也绝不急着收势。
在弓弦震颤的那一声轻响里,我的手指其实记得比脑子更清楚。隔了这么久重新捡起来,好在,这双手倒是没忘。
学姐抱臂又站了一会儿,转身去帮其他部员收靶子了。空旷的道场里,弓弦离弦的声音一声接着一声,节奏沉稳而规律。
切原有一回在阅览室补习时,冷不丁问我:“学姐,你射箭那么厉害,等我明年升了高中部,能不能去弓道部看你比赛?”
“看不看随你。”我头也没抬地批改他的作文,“只要别在旁边大呼小叫打扰我搭箭就行。”
他难得地低声笑了一下。这一声毫无负担的笑,比任何一张满分试卷都更能说明问题:英语,终于不再是他脖子上的刑具,而是变成了他生活里又一个被他彻底摸熟、能够自如操控的工具。
我有个固定的习惯:喜欢把那些还没做成的事记在手账上。等哪天它真的成了,就把那一页痛快地翻过去。
错题集上他曾经死磕的那几道长句,现在看来已经完全算不上什么错题了。我那本厚厚的译稿本上,用蓝笔圈出的疑难点越来越少。专门给他挑长难句的那沓纸,针对的痛点也从最开始的“读不快”,慢慢过渡到了更深层的“读不透”。
三个本子并排摊在书桌上,占据的面积依然各不相同。
窗外的夜色已经彻底黑透了,台灯暖黄的光晕刚好落在我手账空白的那一页上。
水,终究是一寸一寸蹚过来的。深水区是他自己咬牙走过来的,我只负责搭手脚架,没伸手扶。
我翻到专门给切原挑句子的那个本子,明天的长难句还没写。我随手写了三个核心词,看了看,又拿笔划掉了其中两个——对于现在的他来说,太简单了。换掉。
就在我重新落笔的时候,放在旁边的手机屏幕亮了。是切原发来的一张照片。
今天的长难句,被他工工整整地抄在了一张有些发皱的草稿纸上,主谓宾依然用红蓝双色标得清清楚楚。
我顺手回了句:“続けて(继续)。”
他那边秒回了一个中二感十足的:“おっす(是)!”
——学得倒确实挺快。
——这样其实挺好的。
最近这几天,在学校里走那些常走的路线时,我偶尔会感觉到余光里多了一个安静的身影。那是个总是微微眯着眼睛、怀里抱着一本厚书的男生。他偶尔会从我身边不疾不徐地错身而过,从不出声,也从不停留。
我没有分出多余的精力去深想。立海大的校园这么大,谁都有自己习惯绕行的那条既定轨道。相安无事,互不干扰,就是最好的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