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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关东远征 竞技者的“ ...

  •   関東大会(关东大赛)定在七月中旬,埼玉的县立武道馆。

      去程的电车上,部长学姐给每人分了一个饭团。她自己却没吃,只是把厚重的弓袋妥帖地抱在膝盖上,侧头看了一路的窗外。直到站在场馆高挑的穹顶下,她才低声说了一句:“这是我的第三个关东,也是最后一个。”

      说完这句,她身上的那点怅然就迅速被收敛了个干净。检录、试射、确认靶位,每一步都像精密仪器一样有条不紊。

      我们团体战的签运实在算不上好,第二轮就迎头撞上了去年的关东四强。对面是三个气场冷硬的射手,尤其是压轴的那个三年级,从站上射位起,全身上下挑不出一个多余的动作。她射出的四支箭,精准得简直像同一支箭被按了四次复制键。

      最终,我们输了一箭。仅仅一箭。

      那一箭的差距落在了第三组。对面压轴的三年级,最后一箭的落点比我的稍微偏向红心不到半寸。可也就是这微乎其微的半寸,让记分牌上的局势彻底翻转。走下射场时,部长学姐伸手用力拍了拍我的肩膀,什么也没说。弓道部的人心里都明镜似的:那一箭不是谁失误了,而是胜负的砝码刚好落在了对方的准星里。我沉默地点点头,把弓收回袋中。

      输一箭和输十箭,在大会的记录册上或许有天壤之别,但在道场上却是一样的——箭射完了,这局就翻篇了。

      终射行礼的时候,偌大的道场里安静得只能听见防风白幕被掀起又落下的猎猎声。前辈们把弓收好,退到场边,向靶子、向本座、向刚刚击败我们的对手,把全套礼节做得一丝不苟。比分上输掉的阵地,礼数上立海大一分都不会欠。

      走出场馆,迎面撞上埼玉夏日的热浪。我停下脚步,转头问部长学姐:“不甘心吗?”

      她停顿了很久,像是在仔细斟酌字句:“弓道是一辈子的事,比赛不过是其中的几支箭。”

      就在我以为这是句客套的场面话时,她又补了一句:“但输了就是不甘心。这两句话都是真的。”

      团体战折戟,个人战却在后两天爆了冷。我这个顶着“县大会第三名”名头、原本没人在意的一年级生,就这么一路沉默着轮射晋级。名字在对战表上硬生生往前挪了四轮,最终停在了关东八强。

      按照赛会章程,前八名将直接拿到夏季全国高校総体(全国高中综合体育大会,简称Inter-high)的个人出场权。

      宣布名单那一刻,弓道部的人反倒比我这个当事人还要激动。有个二年级的前辈当场没绷住喊出了声,惹得邻校的人纷纷侧目,她又赶紧红着脸捂住嘴。部长学姐依然只是克制地点了点头,过了一会儿,她走过来,不容分说地把一张便签塞进我手里。

      那是一张出远门的行李清单。从备用的弽(射手套)、多余的弦,一路列到防晒霜的牌子,整整齐齐十四行字,没有一行是废话。部长学姐向来不擅长把“我关心你”这种软绵绵的话挂在嘴边,她只会把该准备的东西列得明明白白,然后一把推到你面前。我顺从地把便签折好放进口袋,后来照着它收拾行李,一样没落。

      七月下旬,部里照例进山合宿。几天下来,连拉弓的手臂都酸得差点举不起吃饭的筷子。山里的夜很静,躺在粗糙的榻榻米上听着窗外的虫鸣,我忽然觉得,这里的安静跟道场里那种人为压抑的安静不一样。山里的静是天地白给的,让人懒散、省电。等合宿结束回到学校,指腹上的茧子厚了一层,握弓的力气也仿佛被山谷里的长风重新梳理过了一遍。

      八月初,我跟着顾问老师,坐了三个多小时的新干线,又换乘大巴,终于摇晃到了那座靠海的城市。

      全国大赛。

      县大会对我来说已经算是人很多了,到了这里,我才真正见识到什么叫人海。巨大的大会村里塞满了来自全国各地的几万名高中生。食堂里五颜六色的队服晃得人眼晕,端着餐盘走一圈,简直像把半个日本的高中运动部都检阅了一遍。

      全国大赛的第一天,我抽到了最左侧的射位。靶子的正后方就是海。咸腥的海风顺着场馆的缝隙蛮横地钻进来,吹得靶后的幕布像海浪一样起伏不定。我强压下心跳,死死盯着那片白布,硬是等到它彻底静止的那几秒才松开弦。四射全中。旁边一个鹿儿岛的女生惊讶地瞥了我一眼,我没作声。

      第二天下午的四分之一决赛,我碰上了一个来自京都的二年级前辈。

      她刚站上射位,我就敏锐地察觉到了差距。不是准度的差距,而是稳。稳得让人窒息。

      在引分(开弓)之后的“会(满弓停顿)”阶段,她竟然能比场上所有人多停两拍。那种停顿,带着一种近乎蛮横的掌控力,仿佛连时间都要给她三分面子。四射对四射,中靶数完全一样。但在比对落点靠近红心圆点的微小距离时,我输了。

      输掉的那半寸,正是她在“会”里多停的那两拍养出来的从容。她引满弓后,不像我急于将箭送出,她停在那里,像是在指间把那支箭的灵魂又重新确认了一遍,才肯松手。

      止步八强。

      下场收拾弓具的时候,那位京都前辈忽然转过头,用带着浓重关西腔的调子对我说:“你的残心(射箭后保持的余势)太短了。”

      这四个字她说得极轻,却像刀片一样精准地刮在我的痛处。“回去好好练残心。你还小,时间来得及。”

      我直起身,郑重地向她鞠了一躬:“谢谢指教。”

      她刚走出两步,又像想起了什么似的停住脚,偏过头补了一句:“不过,你引分之后的停顿,倒是真的稳。”

      在弓道的世界里,这是极难得的夸奖。我没有顺杆爬地接话,只是再次弯下腰鞠躬。夸奖和批评一样,接了就容易让人飘,不如听过就算,两不相欠。

      会场外有一座不起眼的小神社,红色鸟居的底座上爬满了青苔。离开这座城市的那天清晨,我特意绕道去那里站了五分钟。没许什么宏大的愿望,只是觉得这趟突如其来的远门,总该有个具象的落脚点。

      我买了一个很小的招福御守,塞进弓袋侧面的夹层里,和备用弦挨在一起。它像一个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的隐秘打算。

      回程的新干线上,顾问老师翻看着手里的秩序册,随口问我:“凤,你今年高几来着?”

      “高一。”

      他“嚯”了一声,眼角笑出了细纹:“那挺好,明年你还能再来。”

      “嗯。”我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海岸线,“明年再来。”

      回到神奈川的道场,旧木地板还是那股熟悉的蜡味。几个留守的前辈凑上来问全国大赛感觉怎么样,我平静地回了句“八强”,她们“哦”了一声,善解人意地没有继续深挖。部长学姐站在一旁听完,只掷地有声地留下了两个字:“明年。”

      不是宽慰,是交接的嘱托。三年级一走,部里的重担就只能由我们抗。我的箭,必须继续稳下去。

      那天傍晚的电车上,我翻开手账,在最新的一页写下:

      「全国,个人八强。输给了一个京都前辈。输在残心。」

      笔尖悬停了片刻,我又在下面补了半行:

      「买了个御守。带着。」

      从海边带回来的那半寸差距,成了我整个秋天的执念。每一次离弦之后,我的手都会刻意多停半拍。我没给那个京都前辈任何口头上的回应,但我用肌肉记住了她的教训。在道场上,被人指出短处不丢人,听了却不改,那才叫丢人。

      东京的秋意渐浓,道场的玻璃窗上又开始凝结起和白幕一样朦胧的水雾。我耐心地等着幕布静止的那几秒,心里却无比清晰。全国大赛上那支偏了半寸的箭早就被收回了箭筒,但它教会我的东西,已经彻底长在了这双手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六章 关东远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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