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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梦境 夕阳的余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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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的余晖透过树荫,洒在落满槐花的小路上,清瘦的少年正疾步奔跑,被风吹起的白色衣角,仿佛带着清冷的花香。明明是眉眼含笑,但却怎么都看不清那张脸。
顾明总是做这个梦。
梦里的人总是模糊不清,唯独那份心悸真实得令人窒息。多少次午夜梦回,他都试图抓住那抹残影,指尖触碰到的却只有冰凉的空气。心里空荡荡的,仿佛被挖去了一块,风一吹就隐隐作痛。而这种无法言说的缺失感,已经伴随了他整整十年。
京市的深秋总是带着几分萧瑟。只不过一夜,别墅区的梧桐叶就落了一地,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声响。
顾明推开厚重的雕花木门,就看见保姆正弯腰清扫着门廊上的落叶。听到动静,她直起身子,脸上堆起惯常的恭敬笑容:“顾先生,您回来了。”
顾明微微颔首,算是回应。
“明明,你今天怎么舍得回来啦。”
一道软腻的声音从客厅深处传来。顾明脚步微顿,眉头不易察觉地蹙了一下。他并不喜欢这个称呼,更不喜欢说话的人。
他的目光越过保姆的肩膀,落在客厅沙发上那个正懒洋洋剥着橘子的女人身上。她穿着宽松的居家服,头发随意挽起,指尖沾着橘皮的汁液,正抬眼朝他笑,语气亲昵得仿佛他们之间从未有过任何隔阂。
“妈。”
顾明的声音很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哎,快过来坐,妈给你剥橘子。”
女人拍了拍身边的位置,笑意不减,“你叔叔今天有应酬,晚饭就咱们俩,我等会儿让厨房做你爱吃的扬州狮子头。”
顾明没有立刻回应,只是慢慢踱步往客厅走,目光扫过角落那架蒙着墨绿色丝绒布的钢琴。渐渐地,他的耳畔隐约响起一段旋律,断断续续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却又近得仿佛就在耳边。
究竟是什么曲子,他始终想不起来。
女人见他目光落在钢琴上,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指尖剥橘子的动作也顿了一瞬。
“傅铭礼前几天回国了。”
顾明仿佛没有听见一般,径直走到钢琴前,伸手掀开那层厚重的丝绒布。他抬起琴盖,指尖轻轻落在琴键上,却没有按下,只是悬停着,像是在寻找什么。
“明明,你有没有在听妈妈讲话。”
“嗯。”
顾明的声音依旧平淡,指尖终于落下,在琴键上敲出一个单音,沉闷的声响在空旷的客厅里荡开。
“他回国,跟我有什么关系。”
女人放下手里的橘子,站起身来,脸上的笑意彻底敛去,声音也沉了几分:“我的傻儿子,他回来肯定是要争家产的。”
顾明的手指在琴键上轻轻摩挲,没有回头。
“本就是人家的东西,何来争?”
“你——”女人被他的这句话噎住,胸口起伏了两下,才压着声音道,“什么叫人家的东西?我这么低三下四地伺候你叔叔这么多年,不就是为了让你在这个家里站稳脚跟?现在傅铭礼回来了,你叔叔的心还能向着你?”
顾明终于回过头,目光平静地落在母亲脸上,像是隔着十八年的距离看她。
“妈,”顾明开口,声音轻得像是一声叹息,“我有手有脚,能养活自己。不需要靠任何人施舍。”
女人怔怔地看着他,半晌没说话。客厅里安静得只剩下窗外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垂下眼,重新坐回沙发上,拿起那只剥了一半的橘子,继续慢慢地撕着上面白色的络。
“你叔叔说了,等你博士毕业,就送你去部队。正好你方伯伯那边也希望你能去帮帮他。”她低着头,语气里却满是傲娇。
顾明的手指终于从琴键上抬起,他合上琴盖,动作轻缓,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旧物。他转过身,目光落在母亲低垂的侧脸上,那双手还在机械地撕着橘络。
“我不去。”
“你说什么?”
女人猛地抬头,手里的橘子滚落在地,骨碌碌地滚到茶几腿边,她却没有去捡。
“我说,我不去。”
顾明重复了一遍,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他走到母亲面前,弯腰捡起那只滚落的橘子,轻轻放回茶几上,然后在她对面坐下。
“妈,我知道你这些年不容易。”
顾明的声音低缓,“但我有自己的安排。”
女人看着他,眼眶忽然就红了。她别过脸去,抬手抹了一下眼角,声音有些发颤:“你能有什么安排?这么好的机会摆在眼前,多少人求都求不来。”
“方伯伯那边,我自然会去拜访道谢。但去不去部队,是我自己的事。”
顾明没有提高声音,却字字清晰,像是刻在空气里。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母亲泛红的眼眶上,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声音又放轻了些:“妈,我知道你一直为我好。可有些事情我想自己做决定,希望你尊重我。”
女人终于忍不住落下泪来,她抬手捂住脸,肩膀轻轻颤抖着。
“我知道你心里其实还怨我呢。”
顾明沉默了片刻,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母亲,看她捂着脸,看她指缝间渗出的泪痕,看她肩膀细微的颤抖。
客厅里安静得只剩下挂钟的滴答声,还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很轻:“妈,我不怨你。我只是……想自己走一段路。”
女人放下手,泪痕还挂在脸上,却像是被这句话定住了。她怔怔地看着顾明,嘴唇动了动,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出来。她低下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几边缘,像是在消化这句话的重量。半晌,她轻轻叹了口气,声音沙哑:“你长大了,妈管不了你了。”
顾明没有接话,只是从茶几果盘里重新拿起一只橘子往她手边推了推。
阳光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在两人之间划开一道明暗分明的光带,女人低头看着那只橘子,指尖在粗糙的橘皮上轻轻划过,像是触碰什么久远的记忆。
“你小时候最爱吃橘子。”
“嗯。”顾明应了一声,声音里却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失望。
“妈,我还有些资料需要发给教授,先回房了。”
女人急忙起身,把手里囫囵剥好的橘子塞进他手里:“拿着上楼吃。反正博士明年才毕业,工作的事也不急,你再好好考虑考虑。”
顾明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只剥得不怎么干净的橘子,他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什么,只轻轻“嗯”了一声,转身上了楼。
推开卧室门,顾明走到书桌前,把手中的橘子毫不犹豫地扔进了垃圾桶。他走到落地窗前,目光落在楼下院子里那棵迎客松上,树影在午后的光里微微晃动。他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一支烟,却没有点燃,只是夹在指间转了转。他盯着那棵树看了很久,久到指间的烟都微微弯了。
他忽然想起什么,转身从抽屉里翻出一个旧铁盒。盒盖有些锈迹,打开时发出轻微的“咔哒”声。盒子里整整齐齐码着几张泛黄的照片,最上面那张是十几年前的合影——他站在爷爷奶奶中间,笑得眉眼弯弯。爷爷奶奶一左一右揽着他的肩,背景是老家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照片边缘已经卷起,泛着岁月的黄。顾明指尖轻轻抚过照片上爷爷奶奶的笑脸,目光在那张笑脸上停留了很久。
他继续往下翻,盒底侧边角落里,一条银色项链静静躺在那里,链坠是一枚小小的圆形蓝宝石。顾明的手指顿住了,他不记得自己有过这样一条项链。他拿起那条项链,链坠在指间微微晃动,蓝宝石折射出细碎的光。
他盯着那枚蓝宝石看了许久,努力在记忆里搜寻,却什么也没有捕捉到。他皱起眉,把项链和那张合影一同塞进了风衣口袋。
他重新回到落地窗前,这次他点燃了那支烟。烟雾缓缓升腾,在午后的光线里散成淡白的丝缕。他倚在窗边,目光又落在窗外那棵迎客松上,眼神却有些飘远,仿佛透过那棵树,在看更远处的什么。
烟灰积了长长一截,他也没弹,直到烧到指根,他才猛地回过神,把烟头摁灭在窗台边缘。他低头看了看指间残留的烟灰,又抬眼望向窗外,迎客松的影子已经斜了一截。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一个备注为“王教授”的号码,拨了出去。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那头传来王教授温和的声音:“顾明?怎么这个点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这些年他从未在教授个人休息时间打过电话。
“老师,抱歉打扰您休息。”
顾明的声音有些低,像是斟酌了很久才开口,“我想问一下,上次您提到的基层锻炼,现在还能报名吗?”顾明的声音里带着些许急切。
“还能报,月底截止。”
王教授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关切,“你怎么突然对这个感兴趣了?”
顾明沉默了两秒,“就是想趁毕业前多积累点实际经验。”他语气平静。
“行,那我帮你把名报上。”
“老师,锻炼地点我能自己选吗?”
“原则上可以,你想去哪?”王教授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好奇。
“我想回自己老家,丰县。”顾明说着,目光不自觉地又落向窗外那棵迎客松。
“丰县?”王教授的声音里透出几分意外,“那边条件可比不上市里,你确定?”
“确定。”
“那好,我帮你登记。月底前把材料发我邮箱就行。”王教授没再多问,又叮嘱了几句注意事项,便挂了电话。
电话挂断后,顾明握着手机站在原地,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他也没动。他拿起桌上的烟盒,又抽出一根点上,深吸了一口,烟雾缓缓从唇间溢出。他望着窗外,迎客松的影子又斜了一截,像是提醒他时间在走。
他很少抽烟,今天却连抽了两根。或许是方才与陈亚琴的对话,让他心里那根绷了十年的弦,终于松了一松。又或许是与王教授的通话,让他终于迈出了这十年里最犹豫的一步。他掐灭烟头,把手机放回口袋,转身下楼。
楼下餐厅里,保姆正在往餐桌上摆碗筷。陈亚琴则站在餐厅门口,手里端着一杯红葡萄酒,正望着楼梯方向。见顾明下来,她微微扬起嘴角:“下来的正是时候,菜刚上齐。”她说着,将酒杯递向顾明,“尝尝,这是你知微姐送来的那瓶波尔多,说是去年从法国带回来的。”
顾明并未接过酒杯,只是淡淡地看了一眼:“妈,我不喝酒。”
陈亚琴的手在半空顿了顿,随即若无其事地收回,自己抿了一口,笑着说:“不喝也好,省得伤身。”
她将酒杯放在餐桌上,拉开椅子坐下,又招呼顾明坐下。
“明明,快来尝尝这狮子头,都是现做的。”
顾明在餐桌前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小块狮子头送进嘴里,慢慢嚼着。陈亚琴的目光一直落在他脸上,等他咽下去,才轻声问:“味道怎么样?”
“还行。”
顾明应了一声,又夹了一筷子青菜,低头吃着,没再抬头。
陈亚琴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那点不安又浮了上来。她放下筷子,斟酌着开口:“明明——”
“妈,我从下个月开始,要出差一段时间。”
顾明放下筷子,抬眼看向女人。
“出差?”
陈亚琴的眉头轻轻蹙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来,“去哪儿?去多久?”
“丰县。”
“丰县?”
陈亚琴重复了一遍,像是没听清似的,手里的筷子悬在半空,“那地方……你回去做什么?”
“那边有个项目,需要实地调研。”
顾明说着,又夹了一筷子菜,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大概三个月左右。”
陈亚琴的筷子缓缓落在碗沿上,发出一声轻响。她盯着顾明看了好一会儿,嘴唇动了动,却终究没有说出什么。她低下头,拿起勺子舀了一口汤,慢慢送到嘴边,像是要用这口汤把涌到喉咙的话都咽回去。
“妈,你有什么话就直说吧。”
顾明放下筷子,目光平静地看着她。陈亚琴握着勺子的手微微一紧,汤匙在碗沿上轻轻磕了一下。她抬起头,目光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像是斟酌了很久,才缓缓开口:“明明,你告诉妈,你这次去丰县,是不是……想去找……”
顾明陡然抬起头,目光直直地迎上她的视线。那两个字还没说出口,紧接着是刹车声和车门关合的声音。陈亚琴的话被打断,她微微侧过头,目光透过餐厅的落地窗望向院子。顾明也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只见一辆黑色宾利停在院中。
保姆先一步迎了出去,片刻后,一个身材挺拔的青年男人走进客厅,正是上个月刚回国的傅铭礼。他西装革履,手里提着一只深棕色的公文包,步伐从容地穿过玄关,在餐厅门口停下脚步,目光在顾明和陈亚琴之间扫了一圈。
陈亚琴立马起身,笑脸相迎,“铭礼回来啦。快来坐,正好赶上饭点,一起吃。”
“我吃过了。”
傅铭礼冷漠地扫了一眼餐桌,目光在顾明脸上多停了一瞬,随即移开。
顾明没接话,只是站起身来,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傅铭礼也没多看他,径自往楼梯处走去。突然脚步一顿,又回过头来,目光落在陈亚琴身上,语气淡淡的:“他还没回来?”
傅铭礼的声音不大,却让餐厅里的空气凝了一瞬。陈亚琴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随即又恢复如常,语气轻快地说:“你爸今天有个应酬,晚点回来。”
傅铭礼“嗯”了一声,转身便上楼了。
陈亚琴目送着傅铭礼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脸上的笑容才慢慢收了起来。她重新坐回椅子上,目光重新落在顾明身上,那点笑意已经褪得干干净净。她沉默了片刻,像是刚才被打断的话又涌了上来,“明明,你能不能不去啊?现在他回来了,你倒反而要走了。把妈妈一个人留在这边,这可怎么办呢?”
顾明坐下继续吃饭,并未理会女人的请求。
陈亚琴见他不接话,心里更急了,声音里带了几分哽咽:“妈不是不让你去,只是你这一走,妈心里空落落的。”
他放下筷子,看着陈亚琴,语气平缓:“妈,我吃好了,先上楼了。”
陈亚琴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顾明已经起身,端着碗筷走向厨房。她望着他的背影,目光里那点湿润的光慢慢沉了下去,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她端起桌上的红酒杯,抿了一口,喃喃自语道:“儿大不中留啊。”
顾明上楼后,脚步在走廊尽头停了一瞬。他侧过头,目光落在傅铭礼那扇紧闭的房门上,随即移开,径直走向自己的房间。
他很少在别墅留宿,今晚也不例外。只是现在当着陈亚琴的面,他不好立刻就走。
他推开房门,没有开灯,借着窗外路灯透进来的光,走到床边坐下。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不小心牵扯出那一条蓝宝石项链,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他打开床头的台灯,垂眸看着掌心中那抹幽蓝的光泽,思绪有些恍惚。
“估计问她也是白问。”
他苦笑了一声,将项链重新塞回口袋。他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别墅庭院里的景观灯在树影间投下斑驳的光晕。刚要推窗透透气,却侧目瞥见隔壁间的窗前也立着一道修长的身影。
那人似乎并未察觉这边的视线,只是静静抬头望着一轮明月和满目星空,指尖夹着一支点燃的烟,猩红的火点在黑暗中忽明忽暗,像是某种无声的警示。顾明收回了想要推开窗户的手,转身拉上了窗帘,将那道身影连同夜色一并隔绝在外。
不知等待了多久,顾明才重新拉开窗帘的一角。隔壁窗户已经暗了下去,那道身影也不见了,只有夜色依旧浓重。他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时间,九点十分。
“差不多能走了。”
他轻手轻脚地走出房间,刚要关门,动作却忽然一顿。楼下传来一阵悠扬的钢琴曲,旋律欢快而跳跃,与这栋别墅此刻压抑的氛围格格不入。顾明握着门把手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不知怎的,那琴声竟让他心头莫名一紧。他站在门口,听着那熟悉的旋律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脚步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这曲子……是傅铭礼弹的?
他从未听过傅铭礼弹琴,印象中那人总是冷淡疏离,与这种充满生活气息的艺术行为毫不沾边。可此刻流淌出的音符,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愉悦和温柔。
他屏住呼吸,侧耳倾听。那旋律愈发清晰,每一个音符都像是敲在他的心弦上,激起层层涟漪。
这曲子……他似乎在很久以前听过。
记忆深处的某个角落被轻轻触动,一幅模糊的画面在脑海中浮现:窗明几净的琴房,阳光透过纱帘洒在黑白琴键上,一个白衣少年正低头专注地弹奏着这首曲子。可是少年的脸却始终笼罩在一片朦胧的光晕中,看不真切。
那画面转瞬即逝,快得让他抓不住任何实质性的线索,只留下一阵怅然若失的空虚感。顾明皱了皱眉,试图将那些杂乱的思绪从脑海中驱逐出去。
他抬脚走下楼梯,每一步都放得很轻,生怕惊扰了那流淌在空气中的旋律。随着距离的拉近,琴声愈发清晰,每一个音符都像是带着温度,轻轻抚过他紧绷的神经。他停在楼梯转角处,透过扶手的缝隙,他看见客厅角落那架黑色的三角钢琴前,傅铭礼正垂眸弹奏。男人穿着剪裁得体的深色衬衫,袖口随意挽起,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昏黄的落地灯光晕染在他侧脸上,勾勒出几分平日里少见的柔和与专注。他的手指在琴键上灵活跳跃,动作优雅而从容,仿佛整个世界都只剩下这黑白交错的旋律。
顾明从未见过这样的傅铭礼,褪去了商场上雷厉风行的冷硬外壳,此刻的他更像是一个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艺术家,孤独却又耀眼。顾明就这样静静地看着,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生怕打破这份难得的宁静。直到最后一个音符落下,余音在空旷的客厅里缓缓消散,傅铭礼才轻轻合上琴盖,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
傅铭礼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缓缓转过头来。那双深邃的眼眸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幽暗,目光穿过楼梯的缝隙,精准地落在了顾明身上。四目相对,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顾明心头一跳,但很快恢复了镇定。他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角,迈步走下最后几级台阶,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自然平静:“傅总,刚才的曲子很好听。”
傅铭礼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嘴角微微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似笑非笑:“顾博士过奖了。不过是闲来无事,随意弹弹罢了。”
顾明走到钢琴旁,目光从那光洁如镜的黑色琴盖上移开,最终落在他修长的手指上,“这首曲子叫什么名字?听着有些耳熟。”
傅铭礼闻言,微微震惊,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他盯着顾明的眼睛,似乎在确认他是否真的听过这首曲子。片刻的沉默后,他轻笑一声,随即抬起刚刚合上的琴盖,指尖在琴键上随意按下一个单音,清脆的声响打破了室内的静谧。
“你在哪里听到过?”
顾明心中微动,面上却不动声色。他当然不能说出那个荒谬的梦境,只能含糊其辞地答道:“记不清了,也许是在某部电影的背景音乐里,或者只是记忆出现了偏差。”
傅铭礼没有立刻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双深邃的眼眸中似乎藏着某种探究的意味。片刻后,他才缓缓收回目光,重新将手搭在琴键上,却没有按下任何音符。
“是吗?那或许真是记错了。”
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缓,听不出情绪起伏,“这首曲子叫《the eyes of the stars》,从未公开发表过,而且……”他顿了顿,指尖在琴键上方悬停了一瞬,才继续说道,“它只属于我一个人。”
顾明心头猛地一紧,一种难以言喻的荒谬感涌上心头。
这首从未面世的曲子,竟然与他梦中那个模糊的旋律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一起。
难道那不仅仅是一个荒诞的梦?
顾明感到背脊窜上一股寒意,却又被某种强烈的好奇心驱使着。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内心的惊涛骇浪,强作镇定地问道:“傅总似乎对这首曲子很珍视。”
傅铭礼闻言,指尖轻轻摩挲着黑白琴键,眼神变得有些悠远,仿佛透过那些冰冷的琴键,看到了遥远的过去。
“听说你失忆了?”
顾明微微一怔,没想到话题会突然转到自己身上。他点了点头,神色坦然:“是,十年前的一场车祸后,我丢失了大部分记忆。”
傅铭礼的视线在他脸上逡巡,仿佛故意要在他脸上找出什么破绽似的。
那目光并不锐利,却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仿佛能穿透皮囊,直视灵魂深处。顾明下意识地避开了他的视线,喉结滚动了一下,才低声道:“傅总为何突然问起这个?”
傅铭礼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收回了落在顾明身上的视线,重新投向那架沉默的钢琴。他的手指在琴键上轻轻敲击,发出几声零散而不成调的音符,像是在试探。
“随口一问。”
这四个字轻飘飘地落下,却像是一块巨石投入顾明的心湖。他敏锐地捕捉到傅铭礼语气中那一闪而过的迟疑,那绝不仅仅是“随口一问”那么简单。
“我累了。”
傅铭礼站起身,修长的手指随意地整理了一下袖口,动作间透着一股疏离与倦意,“今天先到这里吧,等有时间再找你聊聊。”
顾明看着傅铭礼离去的背影,心中那股不安感非但没有消散,反而愈发浓烈,像是一团迷雾笼罩在心头,挥之不去。他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目光再次落在那架钢琴上,脑海中回荡着那几句零散的音符,一种莫名的熟悉感再次悄然滋生。那旋律仿佛一把钥匙,正试图撬开他记忆深处那扇紧闭的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