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猬紫檀》纪晓风

4、微妙的青春期 **高一第

　　**高一第二学期。

　　高一第一学期结束后进行了第一次分班，现在是高一第二学期开学的第一天，洛施拿着新的课程表走进教室。

　　她看了一眼座位安排，心里的感觉很复杂。

　　先是莫名松了一口气，然后是失落。

　　但更多的，还是松了一口气，她终于可以随心所欲地坐在前排了，她的生活终于可以过得不再那么紧绷了。

　　整个高一上学期，她都活在一种微妙的紧张中，像慢性疼痛一样的紧张。

　　每天早上醒来，她要花时间纠结要不要把头发扎得更整齐一点，脸上有没有痘痘，衣领有没有翻好，校服洗得白不白等等，她像绷紧的弦，时刻拿着放大镜在照自己。

　　虽然她知道没有人在意这些，自己只是个小透明，没有人会关注到她。但她就是没有办法不去在乎那些关于“形象”的细枝末节。

　　走进教室，第一眼就会不自觉地看向第一排，看他到了没有，现在几点了，还有多久才到；看他的头发是不是又长了一点。

　　上课的时候，她的视线会不受控制地飘向他的背影，看他在做什么，是在听课、做笔记，还是在转笔。

　　下课的时候，她的耳朵会自动搜寻他的声音，在嘈杂的教室里，她能精准地辨别出哪一句话是他说的，哪一声笑是他发出的。

　　就连去食堂吃饭，她都会下意识地找他的身影。

　　这种状态太累了。

　　所以当她知道自己没有再和他同班的时候，第一反应是：终于可以喘口气了，终于可以放松一点了，终于可以不用那么紧绷了，终于可以......不用演戏了。

　　但是，好巧不巧，自己的新班级和他的新班级是隔壁班，只隔了一堵墙。早上进教室的时候会遇到，中午去食堂的时候会遇到，下午放学的时候也会遇到。

　　但也仅此而已。

　　洛施不会主动和他打招呼——她不敢。

　　每次在走廊上远远看到他走过来，她的心跳加速且慌乱，想要逃跑。

　　但她不能逃，那样太明显了，太刻意了，会让人看出来她在躲他。所以她只能继续走，假装很自然，假装没看到他。

　　她会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数着地砖，一块，两块，三块；她会调整呼吸，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很平静——吸气，呼气，吸气，呼气；她会在心里演练——如果他突然和我打招呼怎么办？我要怎么回应？是笑着说"嗨"？还是点个头？还是装作没听见？

　　但这些演练都是多余的，因为他从来不会叫她。

　　似乎是根本就没注意到她，每次在走廊上擦肩而过，他都目不斜视，好像她是空气一样。他走过去的时候，步伐稳定，表情平静，没有一丝一毫的停顿或者犹豫。

　　而她呢？她会在他走过去之后，偷偷回头看他的背影，看他走远，看他消失在走廊尽头。

　　他不记得自己了。或许，他不记得自己了。

　　洛施告诉自己这很正常。他是班长，是学霸，是所有人眼中的"别人家的孩子"，而她只是一个成绩中等、毫无特色的普通学生。他当然不会记得她，甚至可能根本不知道她的名字。

　　明明高一上学期还说过话，明明他还拉过她的手，带她去过校医室。但现在，什么都不剩了。

　　洛施不知道这是为什么。是他真的不记得她了？还是他记得，但假装不记得？或者……他根本就不在乎？

　　有一次，洛施在走廊上遇到他。

　　那天她刚好从厕所出来，他迎面走来。就那么三四米的距离，洛施的心跳开始加速。

　　_要不要打招呼？_

　　_说什么？_

　　_"嗨，霍约"？_

　　_还是"你好"？_

　　_还是就点个头？_

　　她在脑子里飞快地思考着。但还没等她做出决定，他已经走过去了，从她身边走过。依然是连眼神都没有给她一个，就那样走过去了。

　　她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胸口突然有点闷，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真的不记得自己了。

　　洛施开始怀疑，怀疑高一上学期的那些是不是都是她的一厢情愿。

　　他帮她拿扫把——也许只是出于礼貌；他拉她去校医室——也许只是刚好顺路；他在班会上说关灯的事——也许根本不是为了她，只是碰巧。

　　所有那些她以为的"特别"，也许在他眼里，只是"普通"。

　　她对他来说，也许从来都不特别，甚至可能连"认识"都算不上，只是"同班过的某个女生"。仅此而已。

　　她开始刻意避开那些会让她想起他的东西，不再走他经常走的那条路，不再去他经常去的那个食堂窗口，不再在课间偷偷看向隔壁班的教室，避开所有他可能会出现的地方。

　　她把关于他的一切都小心翼翼地收起来，像收起一件易碎的瓷器，放进心里最深的角落，然后在上面盖上一层又一层的布，盖得严严实实的，假装它不存在。

　　_只要不去看，就不会想起。_

　　_只要不去想，就不会难过。_

　　_只要不难过，就不算受伤。_

　　她把这句话当作咒语，在心里念了一遍又一遍。

　　渐渐地，洛施适应了新的班级，交了新的朋友，有了新的同桌。日子过得很平淡，好像高一上学期那些悸动、那些心跳加速、那些偷偷观察他的日子，都在渐渐远离。

　　就在她以为高中生活可以永远这么平平淡淡地过下去的时候——

　　**高二开学。文理分科。**

　　教学楼的公告栏前围满了人，大家都在看分班名单。

　　洛施挤进人群，踮起脚尖，找到自己的名字——

　　**高二(1)班：洛施**

　　她松了口气，这是文科特尖班，只不过自己的学号很靠后，但能进去就已经很开心了。然后她习惯性地扫了一眼整个名单，想看看有没有认识的人，突然，她的视线停住了。

　　**高二(1)班：霍约**

　　洛施的心脏狠狠地跳了一下，她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再看一遍，还是那个名字。

　　**霍约。**

　　学号1，和她同班。三十三个班，几百个学生，他们偏偏又被分到了一起。

　　洛施站在公告栏前，愣了很久。周围的人来来往往，兴奋地讨论着新的班级、新的同学，但她听不见，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_又是他。_

　　_又是他。_

　　_又是他……_

　　原本已经平静下来的心，像被投入了一颗石子的湖面，再次激起波澜。

　　---

　　开学第一天，洛施走进高二(1)班的教室。

　　座位还没有正式安排，大家都是随便坐的，但她像是被触发了关键记忆一样还是选了一个靠后的位置，然后她环顾四周，找那个熟悉的身影，他还没来。

　　洛施放下书包，假装在整理东西，实际上一直在留意门口。十分钟后，他来了，还是那个高挑的身影。他走进教室，视线在空位上扫了一圈，然后径直走向……第一排。

　　当然，他永远坐第一排。

　　洛施看着他的背影，突然有种时光倒流的错觉。就像回到了高一上学期，她坐在后排，看着他的背影，心跳加速，手心出汗。

　　不行，洛施在心里告诫自己，不能再这样了，你已经浪费了一个学期的时间在他身上。够了，该清醒了，她深吸一口气，移开视线，拿出书开始预习。

　　但清醒谈何容易，接下来的日子里，洛施发现自己又回到了那种状态——

　　早上走进教室，第一眼看向第一排。

　　上课的时候，视线不自觉地飘向他的背影。

　　下课的时候，耳朵自动搜寻他的声音。

　　就像什么都没改变过，就像高一下学期那半年的"忘记"，只是一场自欺欺人。

　　更让洛施难受的是，他们还是从来都不打招呼，明明是同班同学，明明高一就已经认识了，但还是一点都不熟的样子。

　　有一天下午，洛施在教室里值日，她负责扫地，拿着扫把从后往前扫，扫到第一排的时候，她停下来，霍约的座位就在这里，桌面很乱——书、本子、试卷堆得到处都是，抽屉里也塞得满满当当。

　　洛施想起高一上学期观察到的细节——他只有周末才会整理桌面。

　　她盯着那个乱糟糟的桌面看了一会儿。突然，她看到桌角压着一张照片，是一张很小的照片，大概两寸大小，被压在一本笔记本下面，只露出一个角。

　　洛施犹豫了一下，看一眼应该没关系吧？她伸手，轻轻把笔记本移开一点，露出那张照片。

　　是一个女孩，很漂亮的女孩，长头发，大眼睛，笑得很甜，背景是蓝天白云。洛施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钟，然后她把笔记本放回原位，盖住照片，继续扫地。

　　哦，原来他还留着前女友的照片，难怪他一直这么冷淡，原来是他心里一直住着别人。

　　洛施这样想着，却不知道为什么鼻子有点酸。

　　---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洛施和霍约像两条平行线，在同一个教室里，但永远不会有交集。

　　下课的时候，他和朋友们有说有笑。洛施听到他的笑声——很少听到，但偶尔会有。那种笑声很好听，带着少年特有的爽朗。但那笑声不是对她的，永远不是。

　　洛施告诉自己要习惯，习惯他的视而不见，习惯他的形同陌路，习惯把自己藏在人群里，做一个小透明，反正她本来就不擅长引人注目，反正她本来就习惯了被忽略，没什么大不了的。

　　但青春期就是这样，明明想要靠近，却假装不在乎。

　　明明在意得要命，却表现得毫不关心。

　　明明心里有话想说，却选择沉默。那种别扭，那种拧巴。

　　洛施不知道霍约是不是也这样想，她也不敢问，反正他们就这样——

　　同班，却像陌路。

　　相遇，却不打招呼。

　　明明只隔着几排座位，却像隔着整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