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反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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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林在疼痛中醒来。他的手臂上插着一根针，一根透明的管子将它连到一只玻璃瓶上，药水一滴一滴地落。帐篷外有人喊叫，是军长的声音，“……所有还能喘气的，都给我送上去。天亮之前，我要看到阵地上站满了人。”
护士长应了一声，脚步声远去。
索林盯着帐篷顶上那道裂缝。暮光从缝隙里渗进来，颜色发白。他动了动腿，还能动。针头扯着皮肉。外面传来嘈杂声，有人在哭，有人在喊妈妈，担架磕在门槛上发出闷响。军长又在骂人，说动作快点，明天反攻拿不下来谁都别想活。
反攻。明天。
索林把针头从胳膊上扯下来。血珠从针眼冒出来，他用袖子抹掉，翻身下床。帐篷里躺着十几个人，有的裹着绷带，有的没有。他猫着腰从后面掀开帐篷布钻出去。外面是一片沙地。太阳快落山了，沙子是焦黄色的。远处有战壕的轮廓，再远一点，几根烧焦的树桩竖在那里。
他往反方向跑。沙地松软，一脚深一脚浅。风刮起来的时候沙子灌进嘴里，他没有停。军营远了，喊声听不见了。他跑过一片被炮弹翻过的地，土是黑的，翻上来的都是生土。又跑过几道铁丝网，网子上挂着碎布条，分不清是谁的军装。天黑透的时候他看见前面有一间小木屋，歪歪斜斜的。他跑不动了，腿一软，栽在门口。
再醒过来的时候他躺在一张床上。床板硬，干净，有一股晒过太阳的味道。身上盖着一条薄毯子。伤口被处理过了，绷带缠得笨拙。他侧过头，看见一个小女孩坐在床边的凳子上，两条腿悬着够不着地，手里攥着一块湿布。看见他睁眼，小女孩往后缩了缩，又探过头来，小声说：“你醒啦？”
门口进来一个老头，背有点驼，端着一碗水。他把碗放在床头的小桌上，说：“别动。伤口还在渗血。”
索林嗓子干得冒烟。老头把碗递过来，他喝了半碗。小女孩看着他，眼睛很大，头发有点乱，扎了两个歪歪扭扭的辫子。老头说：“这是我孙女。珂赛特。”
珂赛特冲他笑了笑，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
索林放下碗。他看了看屋子。木头墙，泥土地，角落里堆着几个麻袋，墙上挂着一串干辣椒。窗户很小，外面天已经黑透了。他又看了看老头的脸。高颧骨，深眼窝，灰白的胡子。腓尼人。
他的手摸到枕头底下。枪在那里。他把枪抽出来，指着老头。
珂赛特叫了一声，从凳子上滑下来，躲到爷爷身后，两只手揪着爷爷的衣角。老头把她往身后护了护，举起两只手，说：“我们没有恶意。你晕倒在我家门口，是我孙女发现的。”
索林拿枪的手在抖。他看了看老头，又看了看珂赛特。小女孩从爷爷腿后面探出半个脑袋，嘴巴抿得紧紧的。他又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绷带，缠得仔细，打了好几个结，没让他流血。
他把枪放下了。
“我叫索林。”他说。
老头松了口气。他说他叫伊莱，在这里住了几十年。珂赛特从爷爷身后挪出来，站在两步远的地方，问他：“你身上那些伤是怎么弄的？”
索林说：“有两拨人在打架，很多人都被他们连累了。”
珂赛特歪着头：“为什么不能好好说话？非得打架？”
索林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
伊莱拍了拍珂赛特的头，说：“去给叔叔热点汤。”珂赛特跑出去了。老头拉了把凳子坐到床边，手指交错，眼睛埋在阴影里，“她妈妈，战地医生，上个月营地被炸了，人没救回来。她爸爸是步兵，冲锋的时候被坦克轧过去了。都是上个月的事。”
索林看着门口。珂赛特在外面哼着歌。
“她还不知道，”伊莱说，“我跟她说，爸爸妈妈出差去了，要很久才回来。”
“能瞒多久？”
伊莱没有接话。过了一会儿他说：“这里是腓尼的地界。你一个莱恩布朗人，穿着军装，不能久留。天亮了你就得走。”
索林说：“我回去也是死，还不明显吗？我是逃兵，会被枪毙的。”
伊莱沉默了一阵。他站起来走到墙角，把一块地板掀开。底下是个地窖。他冲索林招招手。索林凑过去看。底下码着干粮袋子，还有一箱一箱的药品，军用那种。伊莱说：“珂赛特她爸走之前让囤的。说万一打起来，家里得有东西。他没等到用上就走了。”
伊莱拿了个麻袋，往里装干粮和药品，装满，扎好口，递给索林：“拿回去。就说你弄到的物资。将功折罪，兴许能饶你一命。”
索林接过来。沉。他站了一会儿，把麻袋背到肩上。珂赛特端着一碗汤进来，看见他要走，愣了一下，把汤放在桌上，跑回自己的小屋。过了一会儿她又跑出来，手里捧着一只兔子玩偶，灰扑扑的，一只耳朵立着，一只耷拉着。她把它塞到索林手里：“给你。下次还来做客呀。”
索林攥着那只兔子，点了点头。他走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珂赛特站在门口朝他挥手。月光底下，一个小小的影子。
他摸黑往回赶。天边泛青的时候他摸回了军营。军长看见他就要掏枪。索林把麻袋往地上一扔，说：“我去弄物资了。”军长让人把袋子打开。干粮、药品。军长眯着眼问他哪儿来的。索林说附近村子偷的。军长没有再问。他把他编进了冲锋队，第一排。
天快亮了。
破晓的时候炮响了。第一声炮弹落在战壕前面十几米的地方，土劈头盖脸砸下来。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地面在抖。冲锋号响起来的时候索林跟着人群往外爬。前面的士兵刚站起来就倒下去了。枪声密得听不出个数。炮弹从头顶飞过去，声音像火车拉汽笛。他跑了几步，旁边一个人被炸飞了。血溅到他脸上，热的。
他听见有人在喊，边跑边喊：“妈妈——杰姆想回家——”声音被炮声吞了半截。左边又有一个声音：“妈妈——他们要把我们赶尽杀绝——”再远一点，有人在哭：“妈妈，我身上好痛……”然后四面八方都是“妈妈”“妈妈”的喊声，混在枪炮声里，像潮水涌过来。
索林扎进一个弹坑，缩着脖子喘气。他抬起头往远处看。那间小木屋蹲在沙地边上，安安静静。一架飞机从头顶掠过去，翅膀一歪，扔下来一个东西。索林看着那个东西掉下去。小木屋炸开了。木头片子飞得到处都是。
“不——”
他从口袋里摸出那只兔子，攥在手里。他呜咽了几声，把兔子塞回去，从弹坑里冲出来接着跑。子弹比刚才更密。他身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几个窟窿。血往外涌。他一脚踩空，摔进一条地沟，脑袋磕在什么硬东西上。眼前一黑。
再醒过来天已经黑了。反攻打完了。战场上星星点点全是灯光，两边的人都在收尸，各自打着灯找自己的人。索林从地沟里爬出来。浑身没劲。血把衣服洇透了。他扶着膝盖站了一会儿，往小木屋的方向走。走不动就爬。爬一会儿，歇一会儿。血在身后拖了一道印子。
不知道过了几个小时。战地上的灯越来越少。他摸到了那堆废墟旁边。木头还在冒烟。石头砌的灶台倒了半边。他开始扒。手扒出血了，他没有觉得。他怕找着，又怕找不着。扒开一截烧黑的房梁，石头和木屑底下露出一条胳膊。细细的。上头沾着血和灰。
是珂赛特。
他拼命地扒。手指头磨烂了。他把小女孩从废墟里挖出来。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褂子。两个辫子散了一个。脸上干净。凉。硬邦邦的凉。
索林把她放在地上。他没有力气了，往后一瘫。他把那只兔子掏出来。月亮底下看它。耳朵还是耷拉着一只。他想起昨天晚上女孩站在门口挥手的样子。想起她问他为什么不能好好说话。他又想起自己小时候。他妈妈还在的时候，晚上给他掖被角，说索林啊，长大了别去打仗。
他把兔子攥在手里。抬头看着浩瀚星空。
这个世界不能再有战争了，他想，然后闭上了眼睛。
一星期后，莱恩布朗的报纸头版登着大标题：反攻大捷。我军成功占领XXX高地。战略意义重大。几个士兵坐在战壕边上读报纸。一个念给另外两个听。念完了把报纸一折，说走吧，把这片清了。太阳从山头升起来。光扫过战场，扫过烧焦的树桩，扫过那堆废墟。
一个士兵踢到什么东西。低头一看，是具尸体。衣服被露水打湿了，贴在身上。两只手攥在胸口，攥得死死的。他蹲下去掰。掰了半天掰不开。叫另外两个人过来帮忙。三个人一块使劲，把手指头掰开了。手心里是一只脏兮兮的兔子玩偶。一只耳朵立着，一只耳朵耷拉着。
“操。”一个士兵说。
另外两个没有说话。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反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