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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痣 be百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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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响到第七声,才被接起来。
“喂?”
那头先是沉默,隔了很久很久,久到白黎以为对方已经挂了,才传来一句:
“有事吗,白黎?”
是何析的声音。
还是那么轻,尾音微微往下沉,像一片羽毛落进深水。白黎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着什么,半天没说出来一个字。
何析没催她。
窗外的蝉叫得撕心裂肺,白黎握着手机,突然之间,思绪就被这声音拽回了三年前。
三年前,城西那家咖啡馆,白黎常坐靠窗第二个位置写东西。
那位置不算好,下午很晒,夏天能把人烤化。但白黎喜欢那扇窗,喜欢窗台上那盆快死掉的薄荷,喜欢玻璃上贴着的褪色窗花。
她那时候刚辞职做自由撰稿人,稿费不稳定,点一杯美式能坐一下午,写稿子,也写一些永远不会发出去的信。
何析是后来的。
那天下午,咖啡馆人不多。白黎正对着屏幕上一段卡了三天的开头发愁,忽然听见吧台方向传来一阵手忙脚乱的声音。
她抬起头。
一个女孩站在吧台前,怀里抱着一个纸袋,纸袋底下湿了一大片,正在往下滴水。她另一只手攥着手机,屏幕上还亮着付款码,整个人僵在那里,表情介于尴尬和绝望之间。
“小姐……您的袋子漏了。”店员小心翼翼地提醒。
女孩低头看了一眼,脸色瞬间变了。她把纸袋翻过来,底部已经软塌塌地破了个洞,里面的东西七零八落往下掉——一盒牛奶,几个橘子,还有一本湿了一半的笔记本。牛奶盒摔在地上,“啪”地裂开,白色的液体在地上蔓延开来,一直流到白黎脚边。
女孩蹲下去捡,手忙脚乱,头发从耳后滑下来挡住半张脸。她捡起那本湿透的笔记本,翻开看了一眼,整张脸皱成一团。
白黎看见她嘴唇动了动,像是在骂自己。
店员拿来拖把,女孩一边道歉一边往后退,退着退着,一脚踩在自己洒的牛奶上。她整个人往后一仰,本能地伸手去抓什么东西——抓住了吧台边缘,但那个纸袋彻底散了架,里面的东西哗啦啦全砸在她身上。
橘子滚了一地,有一顆骨碌碌滚到白黎脚边,停住了。
白黎低头看着那颗橘子,又抬头看着那个浑身牛奶、头发凌乱、怀里抱着一本湿透笔记本的女孩,没忍住,笑出了声。
女孩转过头,瞪她。
瞪着瞪着,自己也笑了。她的笑很奇怪,不像是被逗笑,倒像是认了命——好吧,确实很好笑。那种坦荡的、自嘲的、毫不端着的笑,让白黎心里微微动了一下。
“笑什么笑,”女孩蹲在地上捡橘子,声音里还带着笑,“没见过人倒霉啊。”
白黎弯腰把脚边那颗橘子捡起来,递给她。
“见过,”白黎说,“但没见过倒霉得这么全面的。”
女孩接过橘子,抬头看她。白黎这才看清她的脸——很干净的一张脸,眼睛很大,因为刚笑过还弯着,里面有一点亮晶晶的东西。她蹲在一地狼藉中间,头发上沾着牛奶,笔记本还在滴水,可她的表情干干净净的,像被雨洗过一样。
“你坐这儿?”女孩指了指白黎对面的位置。
白黎点头。
女孩站起来,把湿笔记本往桌上一放,又去把地上的东西一样一样捡回来,牛奶盒扔进垃圾桶,橘子拢在怀里。她跑出去一趟,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塑料袋,把橘子装进去,然后一屁股坐在白黎对面,长长吐了一口气。
“我叫何析。”她说,“刚才那出,不许跟别人说。”
白黎又笑了:“白黎。放心,我写小说的,素材要留着。”
何析瞪大眼睛:“你敢写进去我就——”
“你就什么?”
何析想了想,泄了气:“我就再在你面前摔一次。”
那天下午她们聊了很久。从何析那本湿透的笔记本聊起——里面是她画的插画稿,准备给客户看的,现在全泡汤了。何析翻着那本本子,一页一页揭,边揭边叹气。白黎凑过去看,纸已经皱得不成样子,但线条还看得清,是一组植物插画,薄荷、绿萝、龟背竹,每一片叶子都画得很细。
“你画的?”
“嗯。”何析抬头看她,“我是个设计师,虽然目前看来,是个笨手笨脚的设计师。”
“画得挺好的。”
“你别安慰我,我知道泡了。”
“我说真的。”白黎指着其中一幅,“薄荷画得很像,尤其是叶子边缘的锯齿,很多人都画不对。”
何析看着她,眼神变了变,像在确认她是不是在说客套话。确认完了,她低下头,耳朵尖又红了。
“你这人,”何析小声说,“怎么夸人还带技术分析的。”
白黎端起咖啡,笑了一下。
那天傍晚雨停了,夕阳从窗户斜进来,把桌上的水渍照得发亮。何析走的时候,那本笔记本已经揭了大半,摊在桌上像一朵开了花的纸。甚至沾湿了白黎的手稿。她把橘子分了一个给白黎,说:“赔罪,下次请你喝咖啡。”
“什么咖啡?”
何析没说话,只是在笔记本上写下四个字:“白梨轻咖。”
白黎又被她逗笑了。何析自己也笑,笑完掏出手机:“加个联系方式吧,万一你把我写进小说,我好提前维权。”
白黎扫了她的二维码,备注打的是“咖啡厅受害者”。何析看见了,伸手要抢她手机,白黎往后一躲,何析扑了个空,差点又摔一跤。
“你——”何析站稳了,指着她,“你等着。”
“我等着。”
何析走了。白黎坐在窗边,看着她的背影拐过街角。桌上那颗橘子还搁在电脑旁边,散发着淡淡的香。
她拿起橘子,在手里转了转,忽然笑了。
窗台上那盆薄荷在晚风里轻轻晃了一下。
后来白黎想过很多次,如果那天何析没有摔那一跤,如果她没有蹲下去捡那本湿透的笔记本,如果她没有转过头瞪她那一眼——她们是不是就不会认识,后面那些事是不是就都不会发生。
但她又想,就算没有那场牛奶,何析也会在某天以某种方式闯进她的生活。也许是打翻一杯咖啡,也许是走错门,也许是撞到她身上。总之她一定会来,而白黎一定会在门这边,等着她。
这是她后来唯一确定的事。
在一起之后,她们把整座城市谈成了恋爱的形状。
最冷的那年冬天,何析上夜班,凌晨一点,外面下大雪。白黎裹着羽绒服,怀里揣着何析落下的外套,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她单位楼下,鼻尖冻得通红,把手套递给何析的时候,手抖得像个筛子。
“你是不是疯了?”何析嘴上骂着,眼泪却在眼眶里打转。
雪还在下。两个人谁都不肯打伞,挽着手在空无一人的街上慢慢走,走到头上、肩上全是雪。
“你看,”白黎晃了晃她的胳膊,“这样我们就白头偕老了。”
何析笑着捶她:“谁要跟你白头偕老。”
“你。”白黎说,“你赖不掉了。”
白黎有一点容貌焦虑,这一点,全世界只有何析知道。
每次自拍,她总把自己藏到最后面;合影出来,她第一个看的永远是自己好不好看。何析不懂,何析觉得她好看得不像话。
“你看你的侧脸,”何析捧着她的脸左看右看,“这个弧度,画都画不出来。”
“还有这里,”何析的指尖轻轻落在她的颈侧,落在那颗小小的痣上,“这颗痣。全身上下,就这里最性感。”
“哪儿性感了,一颗痣而已。”白黎红着脸推她。
“我说性感就性感。”何析凑近了看,眼睛亮晶晶的,“我要把它记住,记一辈子。”
她们常常这样,说说笑笑,打打闹闹,闹累了就窝在沙发上看一部老电影,看白黎在何析怀里睡着,看何析的呼吸一点点变沉。
纸是包不住火的。
何析的家人知道了。先是何析妈妈的电话,哭着问她是不是有病。何析把手机拿远,听筒里传出来的声音却大得连白黎都听得见——“你是不是被那个女的骗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以前喜欢男孩子的!”
何析说:“妈,我从来没喜欢过男孩子。”
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挂了。
那天晚上何析坐在沙发上,抱着膝盖,一句话没说。白黎走过去,从背后抱住她。何析的手覆上来,握住了白黎的手腕,握得很紧。
“没事。”何析说。
第二天,何析爸爸来了。
白黎记得很清楚,那天是周六,她们刚吃完早饭。门铃响的时候何析还穿着睡衣,开门之后整个人僵在门口。
何析爸爸站在门外,西装革履,表情很平静。他越过何析的肩膀看了白黎一眼,那一眼让白黎浑身发冷——那不是愤怒,是嫌恶,像在看什么脏东西。
“穿好衣服,出来。”
何析关上门,手在抖。白黎帮她换衣服,帮她梳头,帮她把鞋带系好。何析忽然抓住她的手,说:“白黎,你等我回来。”
“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何析摇头,“他会说很难听的话。我不想你听见。”
白黎还是去了。她远远地跟在后面,看见何析上了她爸的车,看见车拐上主路,看见车尾灯消失在车流里。
她在楼下等了四个小时。
四个小时后何析回来了。眼睛是红的,但没哭。进门之后她径直走进卫生间,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把脸。白黎站在门口,看见镜子里何析的脸——苍白,嘴唇干裂,额角有一小块红印,像是被什么砸的。
“他打你了?”
“茶杯。”何析说,“没砸到我,砸墙上了。”
白黎伸手去碰那块红印,何析偏头躲开了。
“白黎,”她说,“今天我爸跟我说,如果我不跟你分手,他就当没生过我这个女儿。我妈在旁边哭,说我不孝顺,说她把脸都丢尽了,说亲戚朋友问起来她都不知道怎么答。”
她顿了一下。
“我跟他们说,我喜欢你。这不是病。我不改。”
白黎的眼泪掉下来。何析伸手帮她擦掉,笑了一下:“别哭。我说了,我不改。”
从那之后,何析和家里的关系就变成了一场拉锯战。
电话几乎天天响。何析妈妈打来的,何析姑姑打来的,何析的表姐打来的。每个人都说着同一套话——你这是病,能治的,去看看心理医生;你这是不懂事,等你长大了就知道了;你这是被那个女的带坏了,你本来好好的。
何析一开始还解释,后来不解释了,只是听。她把手机放在桌上,该干嘛干嘛。那边说累了,她就说一句“我知道了”,然后挂断。
白黎有一次忍不住,接起电话,对着那头说:“阿姨,我是白黎,我们……”
那头沉默了三秒,然后像被点燃了一样炸开——“你还有脸说话?你把我女儿害成什么样了?你知不知道她以前多听话多懂事?你把她还给我!”
白黎攥着手机,指节发白。何析从她手里把手机抽走,挂了,然后把她拉进怀里。
“别听。”何析说,“别听他们的。”
可那些话像钉子,钉进去容易,拔出来难。
何析开始失眠。白黎半夜醒来,总是摸到床的另一边是空的。她走到客厅,看见何析坐在阳台上,抱着膝盖,缩成小小一团,肩膀在抖。
白黎走过去,何析就飞快地抹眼泪,转过头来笑:“没事,睡不着,出来吹吹风。”
白黎蹲下来,握住她的手。何析的手冰得像一块石头。
“你哭吧。”白黎说,“在我面前,你可以哭。”
何析看着她,眼泪终于掉下来,一颗一颗,无声无息。她把脸埋进白黎的肩膀,声音闷闷的:“白黎,我是不是做错了?”
“你没错。”
“那为什么所有人都说我错了?”
白黎抱紧她,下巴抵在她发顶。夜风从阳台灌进来,吹得窗帘猎猎作响。她听见何析的哭声,压抑的、克制的、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挤出来的。
她不知道怎么回答。她唯一知道的是,何析的体温在一点点变凉。
她们许下过很多很多愿望。
一起养一只猫,何析想养橘的,白黎想养狸花的,最后说好养两只,一人一只,不许偏心。
一起去全世界冒险。去冰岛看极光,去大理看海——虽然大理没有海,可何析偏说洱海就是海。去所有地图上标着小红点的地方。
“白黎,”何析说过很多次,“我们永远都不分开,好不好?”
“好。”白黎每一次都答得又快又重,像在盖一枚印章,“永远。”
可“永远”两个字,在现实面前薄得像一张纸。
她们的事不知怎么就传开了。
先是何析公司里的同事。有人看见她们牵手,拍了照片,发到了公司群里。配文是:“我们公司原来有这么一出啊。”后面跟着一串表情包,有吃瓜的,有吐的,有掩面的。
何析第二天去上班,工位上多了一张纸条,写着“真恶心”。她把纸条揉掉,扔进垃圾桶,坐下来打开电脑。屏幕上跳出一封邮件,匿名发的,只有一句话:“你们这种人能不能别出来污染环境。”
她没跟白黎说。
可白黎还是知道了。她去接何析下班,看见何析从大楼里走出来,低着头,走得很快,像在躲什么。身后的保安站在门口,目光一直追着她,那目光里带着一种微妙的审视。
“怎么了?”
“没事。”何析扯了扯嘴角,“走快点,我饿了。”
白黎回头看了一眼那栋大楼,她看见落地窗后面有好几个人在指指点点。那瞬间她明白了。
然后是邻里。不知道是谁,把她们的事发到了小区业主群里。群里的消息一条接一条——“302那两个女的?”“看着挺正常的,没想到……”“我家孩子有时候在电梯里碰到她们,想想都后怕。”
白黎出门买菜,隔壁阿姨看见她,脸上的笑一下子僵住,转身就走。电梯里,一个妈妈牵着小孩进来,看见白黎,立刻把小孩拉到自己身后,像在躲什么脏东西。白黎听见小孩问:“妈妈,怎么了?”妈妈说:“别说话。”
白黎站在电梯角落,盯着跳动的楼层数字,一言不发。
亲戚的电话也开始来了。白黎的妈妈打来,哭着说:“你回来吧,回家来住。妈不怪你,你回来。”白黎说:“妈,我没事。”妈妈在那头哭得更凶:“你怎么没事?你知不知道外面的人怎么说你?你以后怎么嫁人?”
“我不嫁人。”
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是一声长长的叹息:“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白黎挂了电话。
还有一次,她们在街上走,两个女孩手牵手,很正常地走路。一个中年男人骑着电动车从旁边经过,忽然回头,朝地上啐了一口。
“恶心。”
何析的手指猛地收紧,攥住了白黎的手。白黎感到她的手在抖,从指尖一直抖到手腕。
“别回头。”白黎说,“别看。”
她们继续往前走。那个男人的电动车声远了,可那两个字还在耳边,在空气里,在每一个路人投来的目光里。
那段日子,两个人都瘦得脱了相。白黎穿什么裤子都松,何析的脸颊凹下去,颧骨突出来。她们坐在沙发上,谁都不说话,电视开着,画面在跳,但谁也没看进去。
何析和家里的争吵越来越频繁。电话里吵,饭桌上吵,逢年过节也吵。
过年的时候,何析回了家。白黎一个人留在城里,煮了一碗面,看着窗外的烟花。凌晨一点,何析打来电话,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正常。
“白黎,我妈跪下来求我。”
白黎的筷子掉在地上。
“她跪在我面前,说如果我不跟你分开,她就跪死在那里。我爸在旁边说,你妈身体不好,你看着办。”何析顿了一下,“我拉她起来,她不肯。我跪回去求她,她也不肯。”
“何析……”
“我该怎么办?”何析的声音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白黎,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白黎握着手机,跪在冰凉的地板上,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她想说“你回来”,想说“我们不管他们”,想说“我带你走”——可她听见何析在那头压抑的哭声,她意识到,何析不只是她一个人的何析。何析还有父母,有二十多年的家,有那些她不能割舍的东西。
“你留下吧。”白黎听见自己说,“陪陪你妈。”
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何析说:“嗯。”
电话挂了。
白黎跪在地板上,看着窗外的烟花一朵一朵炸开,红的绿的紫的,热闹极了。她忽然想起去年跨年,何析趴在她肩头,说:“明年我们也一起过。”
那个“明年”,好像来不了了。
过完年,何析回来了。她瘦了一大圈,眼睛底下青黑一片。白黎没问她家里发生了什么,只是煮了一锅汤,看她慢慢喝完。
有天深夜,何析靠在白黎肩上,忽然问:
“白黎,不被世俗承认的爱,是不是一种罪过?”
白黎把她紧紧抱住,抱得手臂发酸。她想了一整夜,也想不出一个答案。
如果爱一个人是罪,那这世界上有多少人活在罪里?如果爱一个人是罪,那为什么她的心在爱何析的时候,感到的是前所未有的完整?
她到最后也没能回答。
终于,在一个没有任何预兆的傍晚,何析说:
“白黎,我们分开吧。”
那天她们刚从超市回来,买了何析爱吃的车厘子和白黎爱喝的酸奶。何析把东西一样一样放进冰箱,动作很慢,很仔细。白黎在客厅整理购物袋,听见她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很轻,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白黎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何析从厨房走出来,手上还拿着那盒酸奶。她看着白黎,眼神很平静,但白黎看见她握着酸奶盒的手指在发白。
“我说,我们分开吧。”
“我不行,”她说,眼泪掉下来,“我真的顶不住了。”
白黎站在原地,手里的购物袋掉在地上,橘子滚出来,一直滚到何析脚边。
“你说过你不改的。”白黎的声音在发颤,“你说过你喜欢我不是病,你说过你永远不分开——”
“我说过。”何析打断她,“我都说过。”
“那你——”
“可我说不动了。”何析的眼泪不停地掉,可她还在笑,那种笑比哭更让人难受,“白黎,我爸妈老了,我妈身体不好,我爸的血压高了。他们只有我一个女儿。我不能——”
“你不能什么?你不能不要我?”
何析没有回答。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白黎,眼泪一颗一颗往下砸。
白黎冲过去抱住她。何析的身体僵了一秒,然后软下来,回抱住白黎,抱得很紧。她们抱在一起哭,哭到白黎觉得自己的肋骨都在疼,哭到她分不清脸上的泪是谁的。
“求你了。”白黎的声音碎成一片一片,“再给我一点时间,我们想办法,我们——”
“白黎。”何析在她耳边轻声说,“你值得更好的。”
“我不要更好的,我就要你。”
何析把她推开一点,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面全是红血丝,可看她的目光还是那么温柔,温柔得让白黎想死。
“答应我,好好过。”何析说,“你会遇到一个人,他不用你对抗全世界。”
“我不要不用对抗全世界的,我只要对抗全世界的你。”
何析笑了一下。那个笑像一把刀,捅进白黎胸口,然后慢慢转了一圈。
“对不起。”何析说。
那天晚上何析走了。她收拾了一个箱子,装了几件衣服和那盆薄荷——白黎居然没把它养死,它长出了新的叶子,绿油油的。何析捧着那盆薄荷,站在门口,回头看了白黎一眼。
“薄荷,我带走。”
白黎站在客厅中央,看着门关上的那一刻,她觉得自己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她坐在沙发上,从天黑坐到天亮,又从天亮坐到天黑。
她没有哭。眼泪好像在那场拥抱里流干了。
一年后,白黎从何析的朋友那里听说,何析订婚了。
男方是何析的父母千挑万选的,门当户对,人看着老实,条件样样都好。
又过了一阵,白黎收到了何析的消息,是一张请柬,红色的,烫金的字。
“我要结婚了,白黎。”
“我想你来。”
白黎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回了一个“不去”,删掉,又回了一个“好”,删掉。最后发出去的是:
“对不起,我不去。祝你幸福。”
发完她就把手机扔到一边,哭到几乎背过气去。
可婚礼那天,白黎还是去了。
她隔着很远很远,站在酒店门口,看宾客们陆续进去。她想着,就看一眼,就一眼。
白黎怕何析嫁过去过得不好,份子钱塞了厚厚一沓,压得红包装都装不下,信封上却一个字都没敢写。
新娘入场的时候,全场的灯都暗下来,聚光灯打在门口。
何析穿着白色的婚纱,一步一步走进来。
白黎在那一瞬间就想起自己曾经做过的一个梦——梦里何析也是这样,穿着婚纱,走向的也是自己。梦里的何析笑得眉眼弯弯,走过来说“我来了”。
现在何析也来了,走向的却不是她。
所有人都说,今天的新娘笑得真甜,真幸福。
只有白黎看得出来,何析的妆化得很浓,很浓很浓——浓到遮得住哭红的眼眶,却遮不住微微肿起来的地方。
白黎一口菜都没吃,悄悄地走了。她没看到,也没看到婚礼开始前,何析在宾客名单的最后一页,单独划出来的一桌——
那一桌,从头到尾,只留了白黎一个人的名字。
那一桌的桌签上,只写了两个字:薄荷。
“白黎?白黎?”
电话那头,何析轻轻唤了两声。
白黎回过神来,指尖用力掐着掌心,把所有翻涌的东西一寸一寸压回去,压到声音听起来还算平稳。
“……何析,”她说,“你最近,过得怎么样?”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何析说:
“我爸爸妈妈过得挺开心的,公公婆婆也挺开心的,我丈夫……他也开心。”
她说了所有人,唯独没有说她自己。
白黎的眼睛一下子热了。她仰起头,硬生生把眼泪逼回去,扯出一个笑,虽然对方根本看不见。
“那你呢?”何析反过来问她,“你过得好吗?”
“我很好。”白黎说,“特别好。”
她听见电话那头的呼吸停了一瞬。
“那就好。”何析说。
“嗯。”白黎说,“那……我挂了。”
“好。”
“再见,何析。”
“再见。”
白黎挂断了电话。
她把手机轻轻放在窗台上。夏天的晚风从楼与楼之间吹过来,吹过她的脸,一点一点,把脸上的眼泪吹干了。
颈侧那颗痣,在风里有一点凉。
她伸手摸了摸那颗痣。
何析说过,要记一辈子的。
手机屏幕暗下去之前,白黎看见屏保还是三年前那张照片——雪地里,何析撑着深蓝色羽绒服,两个人在路灯下笑。
她终究没舍得换。
远处的天边泛着青灰色的光,像一杯冷掉的咖啡。白黎把手机贴在胸口,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一下,又一下,像在敲一扇永远不会打开的门。
她想起何析在雪地里说的那句话——“这样我们就能一起白头了”。
原来白头到老,也可以是一个人慢慢变老。
窗台上,那盆薄荷在夜风里轻轻晃了晃。
白黎忽然想起,何析带走的那盆薄荷,不知道还活着没有。
应该活着吧。
何析连仙人掌都能养死,唯独那盆薄荷,她说要带走。
白黎闭上眼睛。夏夜的风从耳边掠过,带走了最后一丝温度。
她好像又听见了何析的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轻得像一片羽毛落进深水。
“白黎,你侧脸真好看。”
“白黎,这颗痣,我要记一辈子。”
“白黎,我们永远不分开,好不好?”
白黎对着空荡荡的夜色,轻轻地说。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