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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马厩 午膳送来时 ...

  •   午膳送来时,沈清辞正坐在床边打盹。帐帘被掀开,一个伙夫模样的中年兵卒端着一只木盘进来。木盘上搁着一碗小米粥、两个杂面馒头、一碟咸菜。他把木盘放在案上,也没多话,转身就走了。她端起来吃。杂面馒头粗粝,嚼着剌嗓子。小米粥倒是熬得稠,咸菜切得细。她吃了一个馒头,喝了半碗粥,把剩下的用布盖好。站起来。掀帘出去。

      午后的营地比早晨安静。兵卒们吃完饭,三三两两坐在帐外的空地上歇晌。有人靠着粮草垛打盹,有人蹲在地上拿石子画棋盘,还有两个老兵在磨刀,磨刀石哗啦哗啦地响。她穿过营帐间的小道,往西边走。方才萧烬说马厩在西边。

      马厩比她想的要大。一长溜草棚从关墙根底下伸出去,棚顶盖着茅草,被日头晒得发白。棚子里拴着几十匹军马。枣红的、黑的、灰的。有的在低头吃槽里的料,有的甩着尾巴赶苍蝇。最里头隔出一小间,用粗木栅栏围着,里面是几匹高头大马。黑亮亮的皮毛,蹄子有碗口粗。她认出了萧烬那匹黑马。它拴在最里面,正在啃挂在柱子上的草料,见她走近,偏过头,鼻息喷了一下。

      “沈姑娘?”

      她转头。一个中年汉子从草棚后头绕出来。精瘦,黑脸,左胳膊上套着一截皮护腕。他手里提着一桶水,看见她,放下桶。搓了搓手。

      “将军说您可能过来看看。小的姓刘,管马厩的。”

      “刘叔。”她点了点头。

      老刘笑了笑,露出一口黄牙。“不敢当。您叫我老刘就行。”他指了指那排军马,“这些都是战马。那边的拉车驮粮。您要看哪匹?”

      她走到栅栏边。那几匹高头大马就在栏里站着。她伸手,摸了摸最近那匹枣红马的脖子。皮毛顺滑,肌肉紧实。马低头蹭了蹭她的手心。她顺着它的下颌摸到肩胛,又摸到前腿。摸了摸蹄腕。

      “这匹前蹄有伤。”她说。

      老刘愣了一下。凑过来看。她蹲下去,把马前腿抬起来,露出蹄腕内侧。那里有一小块结痂的伤口,被毛盖着,不仔细看根本瞧不出来。老刘蹲下去看了一眼,啧了一声。

      “还真是。啥时候弄的?我天天看也没瞧见。”

      “时间不长。三四天。像是蹭的。”她放下马腿,站起来,“拿点温水洗洗,上点药就行。别让它趴泥地。”

      老刘看着她,眼神变了变。搓着手笑了一声。“沈姑娘还懂马?”

      “小时候家里养过。不多。认得点。”

      老刘搓着手,往栅栏里头指了指。“那您给瞧瞧那匹黑的。将军那匹。这几天吃得少,料槽里总剩。将军忙,也没顾上。”

      她走进栅栏。黑马偏过头看她。鼻息喷了一下,没有躲。她走到它侧面,摸了摸它的脖子。皮毛底下有一层薄汗。又摸了摸它的槽口和嘴角。翻开嘴唇看了看齿龈。她收回手。

      “上火了。料里掺点清热的草药。你们这儿有兽医?”

      “有。兽医营在东头。隔天来一趟。”

      “明天兽医来,让他看看。要是明天还这样,你来找我。”

      老刘连连点头。她走出栅栏,在草棚里又转了一圈。看了看水槽和料槽。水槽里的水还算干净,料槽底下垫的草有点潮。她指了两处。老刘跟在后面,一一应下。看完马厩,她往回走。走到营帐间的小道上时,身后传来马蹄声。黑马从马厩方向跑过来,马上的人勒住缰绳。

      萧烬翻身下马。手里提着一只布包。他把布包递给她。“军报。下午刚到的。京城来的。”

      她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封信。封皮上写着“沈氏亲启”。姐姐的字。她拆开。抽出信瓤。姐姐写了三行。字还是老样子,收笔带顿。

      “听雪楼各州暗桩已梳理完毕。北边三处,雁门附近有一处。暗桩名‘老羊汤’。在关墙南三十里,官道东侧。有事可去。”

      她看完。折好。收进袖中。抬头看着萧烬。他站在马旁边,一手牵着缰绳,一手搭在马背上。看着她。

      “我姐梳理完听雪楼了。”她说。

      “嗯。”

      “雁门附近有她的人。暗桩。叫老羊汤。关墙南三十里。”

      萧烬看着她。然后他偏过头,朝关墙方向看了一眼。日头已经偏西了,关墙的影子拉得老长,铺在山谷里。他收回目光。

      “你打算用?”

      “先去看看。”她说,“万一。”

      他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翻身上马。朝她伸出一只手。“上来。我带你去马厩那边看看新到的那批驮马。”

      她抓住他的手。他把她拉上马背,坐在他前面。黑马打了个响鼻,小跑起来。蹄声在营帐间回荡。她靠在他胸前,听着他心跳。一下。又一下。稳的。风从耳边过。她忽然觉得,这地方跟她想的不太一样。她以为雁门是铁和血砌的。可来了两天,见到的都是些实在东西。粗粝的馒头、磨刀的响、马槽里的料、关墙上的风。还有萧烬。他比从前瘦,也比从前稳。他不再说“跟我走”。他只说“上来”。

      到了马厩,他先翻身下马。又伸手把她接下来。老刘从草棚里迎出来。看见两人一起,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将军。沈姑娘。那匹黑马的事,沈姑娘一眼就瞧出来了。我天天看都没瞧见。”

      萧烬偏头看了她一眼。她正在摸新到的驮马。那匹驮马灰白色,肩宽背厚。她顺着它的脊背摸下去,又在肚腹处轻轻按了按。

      “这匹肚子有点胀。”她说,“喂多了精料?少喂点。多给草。”

      老刘搓着手。嘿嘿笑了两声。“得嘞。沈姑娘这眼力,比我们兽医都灵。”

      萧烬站在马厩门口。日头西斜,把他半边脸照得发亮。他看着她蹲在驮马旁边,跟老刘有一句没一句地交代。忽然想起什么。走过来。

      “明日我巡关墙,”他说,“东段到西段。走一圈。你来不来?”

      她抬头看他。日光照着他玄色劲装上的细尘和铁扣。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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