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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关墙 军中的号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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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中的号角吹得比鸡早。
沈清辞被第一声号角惊醒时,帐中还是黑的。她睁开眼,盯着头顶黑黢黢的帐布,愣了一瞬才想起来自己在哪儿。雁门。萧烬的军帐。身下的行军床硬邦邦的,硌得肩胛骨疼。被子是粗布的,有一股皂角和铁锈混在一起的气味。
身边没有人。被角掀开着,摸上去已经凉透了。萧烬不知道什么时候走的。她坐起来。帐外的号角声此起彼伏,一浪接一浪,在关墙和山壁之间撞来撞去。她穿好衣裳。掀开帐帘。晨风劈头盖脸灌进来,冷得她一哆嗦。天刚蒙蒙亮,东边的山脊上压着一条灰白色的云带。营帐间已经全是人了。兵卒们列队往校场跑,脚步声齐刷刷的,踏得地面发颤。伙房的烟囱冒着浓烟,被晨风吹得横飘。
一个年轻兵卒跑过来。十五六岁的模样,脸上还带着少年人的圆润。他站定,有些局促地搓了搓手。
“沈姑娘,将军让您去关墙上找他。”他指了指西段,“上了马道一直走,最高的那个烽燧台。”
她点头。沿着他指的方向走去。穿过一排排营帐,走到关墙根底。马道从墙根斜着往上铺,青砖砌的台阶,被踩得磨圆了棱角。她一级一级往上走。走到半截时,小腿开始发酸。她扶着墙垛歇了歇。往下一看。营帐铺满了整个山谷,方方正正,像棋盘上的格子。伙房的炊烟升到半空就被风吹散了。再往上看。关墙的垛口一个接一个,每个垛口后面都站着弓弩手。箭矢码在脚边,一捆一捆的。
爬到顶时,她喘得厉害。烽燧台比她想的要高。站在台边往下看,营帐都成了小方块,人成了小点。远处群山如海,一层叠一层。风从北面灌过来,呼呼地刮,把她的斗篷吹得猎猎响。萧烬站在烽燧台的西角。铁甲没穿,只一身玄色劲装,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精瘦的腕子和手背上的一道新划痕。他手里举着一只铜制千里镜,正往关墙外看。听见脚步声,偏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上来了。”他说。语气平平的。像她不过是来串个门。
“嗯。”她走到他旁边。扶着墙垛站定。
他把千里镜递给她。“往北看。”他说,“那片草坡后面,就是突厥人的游骑。”
她接过千里镜。凑到眼前。铜管冰凉。镜片里的世界被拉近了,草坡上的碎石和枯草枝都清清楚楚。更远处有一道浅浅的河沟,河沟对岸,几个黑点正在移动。骑兵。列成一排,慢慢往东走。
“每天都有?”她问。
“每天。”萧烬拿回千里镜,“三五十骑。有时上百。不靠近,也不走远。就那么遛。”
她看着那几个黑点。看了一会儿。然后收回目光。转过身,往关墙内侧看。营帐、校场、粮草堆、马厩。布局一目了然。和昨夜他画的那张布防图差不多。她看了片刻。然后抬手。指尖点在关墙东段。
“东段三千,”她说,“西段两千。中段五千。后备营在墙根底下。”她偏过头看他,“中段比东西两段加起来还多。”
萧烬看着她。唇角动了一下。
“突厥人攻城,从来打中间。”他说,“两山夹一谷,中间最宽。他们要想进来,就得从中间挤。挤进来就是死。可他们还是挤。”他顿了顿,“所以中间得顶住。”
“后备营够用?”
“够。”他声音很平,“不够也得够。后面没有第二道墙了。”
她看着他。他站在烽燧台边,晨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关墙的垛口在他背后排开,一个接一个,延伸到两端的山脊上。他站在那儿,腰背挺得笔直。像一根插在关墙上的钉子。
“萧烬。”她说。
他偏过头。
“我姐出暗室了。”她说,“走到长街口了。说顺了,以后能自己走。”
他看着她。目光从她脸上滑到她扶在墙垛上的手指。他看了很久。然后开口。
“那以后你就不用替她走了。”
“嗯。”
“那你呢?”他问。声音沉下去,“你走不走?”
她看着他。风从关墙外灌过来,把她斗篷吹得翻卷。她伸手。把他被风吹乱的碎发别到耳后。指尖从他耳廓滑过。他的呼吸停了一拍。
“我来了,”她说,“就先不走。”
萧烬看着她。很久。然后他伸手。掌心贴住她后脑。把她按进自己怀里。铁甲没穿,胸口的衣料粗粝温热。心跳从胸腔深处传出来。一下。又一下。不快。不慢。稳的。和谢无妄不同。谢无妄的心跳是凉的,稳得像深潭。萧烬的是烫的,像烧过头的炭,外面看着黑,里面还红着。她贴着他的胸膛。听了一会儿。然后退后一步。
“下去吧,”她说,“风大。”
他松开手。转身往马道走。走了两步,回头看她。她跟上去。两人一前一后下了关墙。走到半截时,他忽然停住。伸手。把她护到墙垛内侧。一队运粮的兵卒扛着麻袋从上面下来,麻袋擦着墙垛,沙沙响。等人过去了,他才继续走。她跟在后面。低头看着他的背影。铁甲没穿,肩胛骨在衣料下微微耸动。他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实。
下了关墙,他把她送到帐门口。
“午时我让人送饭来。”他说,“你先歇着。下午我带你去马厩看看。”
她点头。掀开帐帘走进去。他在帐外站了一会儿。然后脚步声远了。她走到行军床边坐下。掏出水囊喝了两口。把短刀从枕下摸出来。检查了一下刀鞘的扣环。扣环有点松。她用手指按了按。按紧了。然后躺下来。面朝帐顶。帐布黑黢黢的。什么花纹都没有。她看着帐顶。看了一会儿。然后闭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