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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途中匪祸,鼠哥施救 女主随行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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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出了,晨雾慢慢化开,苏禾霎时间沐浴在温暖的晨曦之中。
苏禾攥着那半袋银钱,站在街边,心里拎得清清楚楚。那个嗜酒的生父,当初能为几两银子把她卖掉,要是回去,保不齐又要把她转手卖掉。她绝不能回去。
她想去京城,就算寻不得他,就找个差使能养活自己就好。
不过一个姑娘家独自赶路,到处都是祸事。她找了件粗布衣裳,往脸上抹了些尘土,剪短头发塞进灰布旧帽,扮成一个瘦瘦的半大少年,掩去女儿家的模样。
银子用厚布裹严实,贴身藏好。包袱简简单单,几件换洗衣服,一包晒干的草药,再加一点干粮。正好遇上一支西北来的商队,驮着边地的毛毡、药材、玉石往京城贩卖。她凑了点脚钱,便跟着队伍往北走。
商队里的人都叫她阿禾。
苏禾孤身在外,知道寄人篱下的难处,行事格外会来事。重活她不硬扛,可逢到商队的管事、把头,便堆起笑脸,弯腰搭把手,递水收拾零碎,说话也捡好听的说。进山就采草药,拿到集市换几文铜钱,偶尔买把盐炒黄豆、干沙果,分给大伙尝尝。
她就靠着这份活络,在队伍里站稳脚跟。
可这副模样,落在半路加入的书生李行舟眼里,就格外扎眼。
那书生姓李,名行舟,十七八岁,比阿禾高出小半头。李行舟眉眼生得白净,偏偏下巴往前翘,一副地包天模样,瞧着活像一只鼹鼠,憨里带着点狡黠。一身洗得发白的布衫,背上驮着书箱,是从乡野苦读,要去京城赶考的穷书生。
他一身读书人的傲气。每到驿站落脚,商队的人就打酒回来,围在一起掷骰子、猜拳起哄,闹得震天响。唯独李行舟躲到僻静角落,自顾自埋头读书,不爱掺和这些热闹。
他冷眼瞧着阿禾,见她对着商队众人处处陪笑,看人脸色行事,心里便十分瞧不上。在他看来,这就是趋炎附势,没半分骨气。
阿禾也察觉到他的冷眼,可她不在乎。活下去要紧,脸面是其次。她一心想识字,几次凑上去,软着口气求他教自己认字,都被李行舟冷冷回绝。
阿禾没有就此放弃。她把采药换来的铜钱省下来,路过集镇,就买一小罐糖渍山楂,或是热乎的烧饼,一次次送到他面前。东西不算贵重,却是行路路上难得的甜头。
几番下来,李行舟那股拒人千里的硬心肠,终究松了。
他答应教她认字。知道阿禾认得些寻常草木,便从药名开始教:白芷、夏枯草、黄连、黄芪、防风、甘草、当归、茯苓……
阿禾习字肯下死功夫,用树枝在沙土上一遍一遍临摹。
日子久了,两人混熟了,就互相拿对方打趣。阿禾笑他那副模样,张口叫他鼠哥;李行舟瞅她瘦得皮包骨头,身子细得像根竹竿,便回叫她苏竹竿。
“苏竹竿,字又写歪了,风一吹怕是直接把你吹跑。”
阿禾咧嘴一笑:“鼠哥还是管好你自己,夜里走路,别把路人吓一跳。”
两人嘴上斗嘴,教字却从没落下。
一路车马颠簸,驼铃叮叮当当。几个月光景,阿禾天资不错,已经认熟了大半常用字,浅显的诗文能够顺下来。原先看着如同天书的药谱、汤头歌诀,如今也基本可以诵读、背诵。
每路过书摊,她就把攒下的零碎钱掏出来,挑几本破旧的医书买回去,又买些笔墨纸砚。
夜里外头依旧喧闹,她就挨着李行舟坐下。他埋头温习经书,她就捧着药书细读,遇到认不得的字、弄不懂的药性,就轻轻扯扯他袖子请教。
李行舟早已褪去最初的鄙夷,虽依旧嘴碎孤傲,指点之时却格外用心,句句真切。
一路风尘颠簸,阿禾褪去了乡野愚钝,习得文字、通得些许浅显医理,对抵达京城后的日子又增添了不少信心。
千里长路已行过大半,巍峨京城轮廓隔着百里山野,似是遥遥在望。
荒岭劫
离京城尚有半月路程,苏禾与李行舟随商队行至黑石隘。
此处群山连绵百里,荒岭无人,七八十里不见村落,是南下入京最凶险的一关。前两月数支商队在此遭劫丧命,故而商队头领严令众人昼夜兼程,只短歇、不宿夜,两日便要强行闯过这片险地。
这日天色闷得异常,无风无气,乌云压山,天边隐隐滚着闷雷,暴雨欲落未落,压得人胸口发沉。
第二日午后时分,山道密林之内,骤然冲出二三十名蒙面山贼。
个个是亡命凶徒,持刀凶悍,出手毫无顾忌。商队不过十七八人,且已接连不歇奔波了一天一夜,瞬间被打乱阵脚。山贼专砍马腿马腹,战马痛嘶倒地,鲜血染红黄土,商人纷纷落马死战,山谷间兵刃交鸣、惨叫不绝。
谁都未曾想到,往日斯文儒雅、手不沾尘的书生李行舟,此刻全然褪去软弱。他俯身拾起地上匪徒遗落的长刀,稳稳攥紧,毅然挡在苏禾身前。平素只握笔的手,此刻持刀护人,直面两名悍匪缠斗不休。
他声音急促坚定:“苏禾,快走!别回头!”
他武艺粗浅,仅凭一腔孤勇死撑,肩头瞬间挂彩流血,却死死抵住刀光,硬生生为她拼出一条生路。
苏禾早已吓得魂飞魄散,慌乱之际,她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拼死为她挡下刀光的李行舟,眼底瞬时蓄满热泪。她不敢多留,咬牙转身朝着小树林奔逃。只因跑得太过仓促,原本浅浅的伤口骤然被扯裂,剧痛钻心。脚下一绊,她重重摔在山间乱石之上,尖利石棱在她大腿划开一道更深的口子,鲜血汩汩外涌。
她再无力奔跑,只能指尖抠着泥土,一点点往林间艰难爬行,最终被那名满脸刀疤的匪首一眼撞见。
络腮胡大汉大步追来,居高临下盯着地上狼狈爬行的人影。他伸手一把扯落她的束发幞头,看清她的容貌,不由得微微一怔。
他眼底满是粗鄙诧异,低声咕哝:“怪了,这男子怎生生得这般阴柔秀气?”
说着,他伸出粗糙肮脏的大手,粗鲁抚上苏禾的脸颊。指尖触到的肌肤细腻、白皙、软糯,全然不似常年奔波的男子肤质。
那匪徒顿时嗤笑出声,狠狠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神色愈发猥琐贪婪:“呸!哪来的白面小子,皮肉竟比闺阁女子还要白腻细嫩。”摸到她胸前层层缠绕的束胸布帛,瞬间识破她女扮男装的身份,当即扬声呼喊:“快来!这商队竟有个小丫头男扮女装”!
他身旁七八名正掠夺货物的凶悍匪徒,闻声尽数围拢过来。
苏禾羞愤交加,拼死反抗,张口狠狠咬住他欲要作恶猥亵她的手,似要撕咬下他的肉。
匪首被这钻心的疼痛惹得勃然大怒,扬手一记重重掌掴。
脆响震彻林间,苏禾被打得头颅偏斜,耳畔轰鸣不止,一缕猩红血丝缓缓从唇角渗出。
随后零星拳脚如雨落下,尽数砸在她单薄的身子上,片刻便青肿交错、伤痕累累。
匪徒们围聚起她,肆意撕扯她的衣衫,苏禾的外袍碎裂零落,衣衫破败不整,胸前束胸布帛松动外露,模样狼狈难堪。
就在众匪步步逼近,欲行龌龊歹事之际。
不远处浴血缠斗的李行舟看得分明,目眦欲裂。他不顾自身重伤,咬牙挣脱敌手,带着三四个同样负伤、却心怀义气的商队汉子,紧握刀剑,拼死冲杀过来营救。
围堵苏禾的七八名匪徒见状,顿时回头狞笑。
一名匪徒啐骂出声:“呸!真是打不死的臭小子!”
众匪当即转身合围,将李行舟几人死死困在圈内,拳脚刀刃凶狠相加。李行舟一行人本就带伤、气力不济,凭着一腔义气硬撑抵抗,却渐渐节节败退,眼看便要被匪众彻底击溃。
就在这生死悬一线的紧急关头!
远处山道之上,骤然传来急促整齐的马蹄声,声势浩荡,穿透山林。
在场众人皆是一怔,匪众脸色骤变,瞬间慌了神色。
“不好!是官兵来了!”
众匪心惊胆寒,再不敢恋战,慌忙抛下兵刃,四散逃窜。
转瞬之间,一队披甲持械的巡山官兵疾驰赶到。官兵一眼便认出这伙人,正是官府通缉整整半年、屡屡劫掠商队、作恶无数的亡命匪众。恰逢贼人作案当场,官兵立刻策马追剿,不多时便将逃窜的匪徒尽数擒获,反手捆绑,尽数押解折返城中。
山野间的凶煞祸乱,终于彻底平息。
酝酿整日的乌云蔽日之下,暴雨于此顷笼罩了整个山谷,激荡起草木间尘土与烟雾腾升。
冷雨密密麻麻砸落荒山,洗尽林间血腥。
已深受重伤的李行舟,还是拖着摇摇欲坠的身子,踉跄走到苏禾身前。
他不言一语,默默从背筐中取出那件沾着淡淡血痕的素色长衫,轻轻展开,温柔遮住她衣衫残破、遍体鳞伤的身躯。
宽大的男子衣袍隔绝了冰冷风雨,遮住了她不堪的模样,却遮不住她内心极致的痛楚与悲凉。
冰冷的雨珠狠狠砸在她纵横交错的伤口上,皮肉之上是刺骨的剧痛,心底更是翻涌着无尽的屈辱、惊惧与荒芜。
方才被围辱的画面一遍遍在脑海盘旋,恐惧缠骨,羞耻穿心,苏禾蜷缩在泥泞冰冷的山野间,单薄的身躯不住颤抖。
天地寒凉,风雨萧瑟。
匪祸过后,商队清点伤亡。此战折损三名弟兄,尽数殒命荒山,另有七八人身受重创,余下所有人,身上或多或少都挂着轻伤。
自此往后,原本一路谈笑、轻松热闹的行途彻底变了模样。
整支商队一路死寂沉沉,无人说笑,无人闲谈。每个人眼底都压着血色与阴影,经此黑石隘一劫,心头沉甸甸的悲痛久久散不去。往日旅途的鲜活暖意,彻底消散无存。
苏禾与李行舟之间,亦是一片沉默疏离。
从前的苏禾最是灵动鲜活,性子开朗机敏,爱闹爱笑,和商队众人相处融洽,日日朝气蓬勃。每每途经歇息,她总会凑到李行舟身侧,眼里亮着细碎星光,认认真真缠着他讨教读书写字,对前路、对未来生活满是热忱与期盼。
可那场山林辱祸,彻底碾碎了她所有鲜活意气。
如今的她终日魂不守舍,神情空洞黯淡,常常独自瑟缩在队伍最角落,双腿蜷紧,把头埋得极低,无声颤抖落泪。
旁人看着她这副破碎模样,满心怜惜,却无从劝慰,只能望着她单薄的背影,一声声无奈长叹。
李行舟将这一切尽数看在眼里,痛在心底。
往后赶路,数次行经临崖险道,苏禾总是神色恍惚、步履飘忽,目光空洞地望向深不见底的悬崖,身形摇摇欲坠,似是全然不惧坠落之险,一心只想逃离这满是痛苦的世间。
每一次,都是李行舟心惊肉跳,快步上前,用力将她从崖边拽回。
这日再度行至一处峭壁山道,身后是万丈悬空的深渊,山风凛冽刺骨。
苏禾旧态复发,浑浑噩噩便往崖边挪去,眼神死寂,毫无生色。
李行舟心头骤紧,情急之下猛地将她拽回,力道失控,将她推倒在身后冰冷的山石之上。
连日压抑的焦灼与心疼尽数翻涌而出,他嗓音沙哑颤抖,带着从未有过的严厉:“苏禾!你到底怎么了?你给我清醒一点!”
苏禾浑身剧烈战栗,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她不辩驳、不言语,只是死死抱住自己的双膝,将脸深深埋入臂弯,积压多日的委屈、恐惧、屈辱与绝望,在此刻彻底崩塌,哭声破碎嘶哑,声声泣血。
“我真的不知道……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她哽咽得几乎喘不上气,字字皆是血泪:
“我现在只剩下满心的痛苦,梦里都是那些歹人可恨的嘴脸,我日日夜夜都熬得好艰难。我不知道我这样孤苦无依、满心疮痍的人,活在这世上,到底还有什么用处……”
李行舟静静伫立在旁,心口像是被巨石碾压,疼得发沉。
他清晰记得从前的苏禾,眉眼明媚,眼底永远燃着热烈的星火,对世间万物满怀温柔期待,对未来满心向往,孜孜不倦求学上进,鲜活又明亮。可一场匪祸,彻底熄灭了她眼里所有的光。
那个眼里有光、积极热烈的小姑娘,彻底消失了。
良久,他缓缓蹲下身,与崩溃痛哭的苏禾平视。
看着她哭得几近窒息的模样,他没有多余的劝慰,只伸出带着伤痂的手,轻轻落在她颤抖不止的肩头,掌心带着暖意。
他语气低沉却字字千斤,穿透她漫天的哭声:
“苏禾,这从来都不是你的错。”
他望着她空洞憔悴的侧脸,一字一句,震彻人心:
“你要记得,比起一了百了的死亡,咬牙活下去,才是这世间最难、也最勇敢的事。”
短短一句话,如同惊雷,骤然劈开了苏禾心底淤积多日的灰暗死寂。
这些天,她夜夜无眠,被噩梦与屈辱反复纠缠,眼底布满密密麻麻的红血丝,面容憔悴枯槁,早已没了半分往日灵气。
她缓缓抬起埋在膝间的头,泪眼婆娑,湿漉漉的眸子怔怔凝望着身前的李行舟。
山风猎猎,李行舟身后便是如斧劈般垂直的万丈悬崖,悬崖深不见底,渺渺烟云在他身后隐去,如若不是李行舟几次将惊魂不定的她扯离崖边,恐怕她早已命丧黄泉。
李行舟目光沉静恳切,语音轻缓但笃定:
“你该好好活下去。不为旁人,不为过往的劫难,只为你自己。”
这一刻,所有的绝望混沌轰然松动。
苏禾怔怔僵在原地,眼底死寂的灰暗之中,漾开细碎、真切的触动。
那熄灭多日的星火,在无边黑暗里,再次燃起了一丝微弱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