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鸾错·苏禾和亲记》叙念棠

1、序幕篇·承蒙恩宠，辞别故人 北

　　北漠国安定十六年，冬雪早降，冰封千里。

　　南昭国运早已摇摇欲坠，君上猜忌功臣，边备废弛。

　　唯有朔北将军慕容珩，以五万老弱残兵扼守京城之郊芜城半载，北漠国王御弟耶律烬奉北漠可汗耶律齐之命率三万漠北猛虎之师自北深入，直捣南都雍城。

　　守兵救急羽书叠叠飞往南逃的朝廷，南昭国朝廷却始终不遣一兵一卒援救，只顾携一众王公贵胄、妻妾侍从，用车马满载金银珠宝仓皇逃窜，南下迁都江南临安。

　　北漠主将耶律烬素有玉面阎罗之称，与他皇兄容貌神似，却比不得他皇兄可汗怀仁布德，广受民众爱戴。他常兵行诡道，南下攻城以来并不直面硬战，专挑敌军沉疴之弊，久久围攻断其粮草，最后一举拿下，兵力不甚折损。

　　日久粮尽，矢竭人散，芜城终破。

　　生擒慕容珩的，是北漠骁将拔剌。此人自幼驰逐于马背，勇冠诸部，冲锋时悍不畏死，北漠军中皆称他为“苍狼之将”。

　　拔刺奉耶律烬之命率一队精兵押着这位传闻中南昭国“不败战神”慕容珩踏过冰封荒原，一路风霜，几经辗转，终于抵达漠北王庭，向可汗汇报战况。

　　此时连片穹庐横亘雪原，正中金顶大帐之前，积雪厚可没踝，朔风卷着碎雪，割得人脸颊生疼。

　　慕容珩被押跪在金碧辉煌的宝帐前一处空地。

　　他衣着一件灰色粗布囚服，衣角边缘磨得绽裂，形容枯槁；一身褴褛血污，脸上横斜数道未愈血痕，嘴唇干裂苍白，几缕乌发凌乱飘在风雪中。他的肩颈被沉重木枷锁着，一路勒出骇人血痕，裸露着的脚踝更是被铁链长久锁缚，皮肉磨得溃烂不堪，隐约可见底下森森白骨。

　　谁能料到，这个伤痕遍体、面如死灰的囚徒，便是十一年前那个姿容如朗月照世、风骨世间无二的少年将军？

　　彼时他方二十有余，身披华铠，坐骑千里神驹，凯歌旋师。才貌卓绝，名动京华。市井闾巷之中，无数女子争相凝眸仰望，年幼的苏禾亦在人群里。她不曾想，眼前这道身影，竟会成为支撑她熬过漫漫岁月的一束光。

　　而慕容珩后来亲自残忍地浇灭了这道光亮，并在她早已体无完肤的胸口补刺几刀。

　　八年前，慕容珩为他心中挚爱的永嘉公主，为苏禾向圣上求得“柔嘉郡主”封号，替永嘉远嫁到这漠北苦寒之地。

　　如今慕容珩只剩一双不肯俯首的眼眸，还依稀留着往日孤傲。

　　帐阶之上，端坐着漠北国之君，耶律齐。

　　他是令南昭国屈辱求和的使臣遥遥望见便胆战心惊的存在。

　　耶律齐时年三十六，正当壮年，身姿魁梧挺拔，肩背宽阔挺拔，有如草原之上振翅欲击长空的雄鹰。一张方颌轮廓分明，眉宇深邃硬朗，眸子是苍狼般的浅琥珀色。他生得俊美异常，面无半分阴柔之气，久经沙场淬炼出来的气场，强悍且沉毅。

　　只见他玄色锦袍外裹一件黑貂大氅起身前行，眉眼深邃沉静——那是半生踏过烽烟、历遍劫火余烬才养出来的威仪。

　　望着雪中跪地颔首的昔日对手，他并无半分得胜的骄纵，反倒话语中藏着一些惺惺相惜。

　　“慕容珩，”耶律烬声音不高，却穿透呼啸风雪：

　　“你我沙场数度相逢，本是劲敌。可你誓死护持的南昭天子，怯懦寡断、薄待功臣，这便是你今日之困。事到如今，仍不肯俯首称臣么？”

　　慕容珩只侧目而视，唇角牵起一抹冷涩苦意，他死死紧咬牙关，默不作声。

　　拔剌按刀踏前一步，声如洪钟：“可汗英武！此贼负隅顽抗许久，耗我无数草原儿郎鲜血，今既被擒，当就地正法，以儆南昭余孽！”

　　周遭部族长老、诸将也纷纷附和，声浪在寒风里震荡：

　　“正法！正法！”

　　喧嚣之中，一道温婉却清亮的声音却从耶律齐身后缓缓响起。

　　“陛下。”

　　众人稍稍静下。

　　苏禾自君王身侧缓步而出。

　　她时年二十五，是耶律齐一生中最为倚重宠爱的可敦，封号定徽，也是南昭国先皇亲封，替永嘉和亲的“柔嘉郡主”。

　　只见苏禾内着奶白织锦长褂，外穿粉绯窄袖袄，外披一件雪白狐裘，身下深紫绫裙上金丝银线暗绣华美牡丹，腰间缀着北漠君主耶律齐钦赐的金底玉牌，姣姣身姿处处彰显其高贵不凡的盛宠地位。她衣衫上雪白的冰狐毛领高拢，头戴的浅褐色狍皮毡帽半遮娇美容颜，肌肤胜雪的脸颊只薄施脂粉，却姿色动人。

　　苏禾眉如远黛，眼若寒潭，在一片素白雪色之中，在华帐下众大臣俯首之下，美得惊心动魄。

　　她踏着积雪咯吱作响，至阶前向耶律齐微微屈膝，敛下一双美目低声道：

　　“臣妾以为，不可杀慕容将军。”

　　她语调平稳，思虑分明：

　　“此人乃是南昭柱石，勇略冠于一时。今日若斩之，那些尚在抵抗的军民只会同仇敌忾，死战不休。若陛下宽仁赦宥，稍加照料再遣归故土，方显可汗胸襟如海、不嗜杀伐。到那时，天下自会知天命所向，无谓顽抗亦可渐渐平息。”

　　耶律齐灼热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眸色微动。

　　他本就爱惜这位对手，心中早存不杀之意——慕容珩屡遭南昭朝廷猜忌，兵少粮缺仍死死拖住北漠大军，深得南昭国民心，确是难得英雄，如若真逞一时之勇将他斩杀，必将激起南昭民众更为激烈愤慨的抵抗。

　　苏禾这番话，恰与他胸中筹谋相合。

　　“定徽爱妃所言甚是。”

　　耶律烬缓缓颔首，扬声传令：

　　“卸其枷锁，召医者简单料理伤口，备一份足以御寒的行装与车马，遣使者护送慕容将军南归。”

　　说罢，他伸手欲牵苏禾，苏禾却轻轻顿住。

　　“陛下，容臣妾与他说几句话。”

　　耶律烬略一沉吟，微颔首。

　　苏禾缓步走向雪中长跪之人。

　　寒风刺骨，慕容珩紧咬牙关仍抵不住阵阵颤抖。

　　他先瞥见一双绣着日月星辰、雍容华贵的鹿皮靴，再缓缓抬眼，望见那张熟悉而遥远的面容。

　　那一瞬，他浑身猛地一僵——尘封十一年的记忆轰然震颤，是她，当年先帝赐封的替换下永嘉公主远赴漠北苦寒之地和亲的柔嘉郡主。

　　苏禾在他面前站定，细碎飘落的雪沫沾在狐裘边缘。

　　她垂眸看着他，神色平和，无怜悯，无怨恨，亦无半分痴念。

　　“十一年前，”她声音轻，却字字清晰，“在南昭边境一处长街，你救下一个即将被拖回火坑的童养媳小女孩。我感念你那日的仁慈，今日，我救回你一命。”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

　　“从此往后，你我两不相欠。”

　　慕容珩枯瘦的手下意识往前一探，想要抓住什么，指尖却只捞到一把冰冷飞雪。

　　苏禾不再看他，转身走回耶律齐身旁，将手稳稳放进君王宽大温热的掌心。

　　她抬眼，与近在身侧的他温柔对视，浅浅一笑，美目流转间皆是对他深切的爱慕。

　　耶律齐眼底掠过些心疼，手臂轻轻收拢，将她拢进自己温暖的大氅边上，护着她避开迎面而来的风雪。

　　没有再多言语，二人并肩，只留给雪地之上的众人两道相依相偎的背影，玄色高大挺拔，艳色风姿绰约，一起隐入那灯火融融的金顶寝帐。

　　帐外风雪如故。

　　慕容珩在风雪的肆虐中仍跪在原地，久久不动。

　　只是一滴泪自他眼角滚落，流过伤痕累累的脸庞，混着旧血、尘土，坠入白得刺眼的雪地中，晕开一小片暗沉。

　　不多时，侍从渐次依令而来。将慕容珩去枷、温汤敷药、换上素净御寒衣衫，引他登上一辆朴素却可蔽风雪的马车，有三名贴身婢女侍从，皆尊称其慕容公子，另有两队精锐随后护卫。

　　北漠使者随行，车马辘辘，两行车马向着风雨飘摇的南昭故土，没入茫茫雪原。

　　而北漠的半空中旋落着的雪花，仿佛穿过岁月，飘回许多年以前——

　　飘在那个尘土飞扬的南昭国边境东市清晨，落在跪在地上瑟瑟发抖，满身脏污血痕的少女苏禾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