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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下篇 没有你做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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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被人用锁链从金光里拽出来的。
后脑砸在玉石地面上,耳朵里嗡嗡作响,视线模糊一片。
头顶上有人在说话。
"又一个下界送上来的。"
"品相不错,无垢神魂,上好的炉鼎。"
"登记造册,送去丹炉坊。"
我的手腕被仙锁扣住,灵力一瞬间被封得干干净净。
两个穿着仙官服饰的人把我像拖牲口一样往前拖,脚踝在玉石阶上磕得青紫。
"等等。"
后面有人追上来,翻了翻手里的玉简,"这个不对,飞升者名单上登记的是陆长渊,天衍宗,剑修,怎么来了个女的?"
"管她是谁,只要有无垢神魂就行。上面要的是材料,又不是人。"
材料这个词落进我耳里时,我还没从陆长渊消失的画面中回过神来。
眼前还是他碎裂金丹时胸口轰开的光,还是他被业火吞没前最后那个笑。
"走快点。"
仙官拽了一下锁链,铁链勒进手腕,疼痛让我的意识稍微清醒了一些。
我看清了周围的环境。
白玉宫阙,祥云缭绕,仙鹤掠过金碧辉煌的殿顶——这是所有下界修士梦寐以求的仙界。
第三个仙官走过来,拎着一面铜镜,照了照我的脸。
"无垢神魂确认无误。拿去炼魂丹正合适,上个月有个大人正在找这种材料——"
"飞升是假的。"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得不像话,"对吗?"
三个仙官同时看过来。
其中一个笑了。
那笑容和苍冥一模一样,居高临下,悲悯残忍。
"小姑娘,下界的飞升,从来就是上界降下的饵。你们那些什么宗门大派,费尽心机拼个你死我活,到头来不过是替上面的大人养好材料送上门罢了。"
他拍了拍我的脑袋,像是在安抚待宰的羊。
"乖乖的,少受点苦。"
我的脑子在那一刻变得异常清醒。
陆长渊早就知道了。
他知道飞升是骗局。
他知道所谓的天门通向的不是什么九重仙境,所以他从来没想过飞升。
从一开始,他要的就不是什么长生大道,他要的是,让我活下来。
哪怕活在这样的骗局里。
他赌的是,凭我的无垢神魂,不会被当场处死,而被当做稀有材料留下来。
我低下头,看着手腕上的仙锁。
眼泪在这一刻反而干了。
干干净净。
"你那个下界的男人,还挺聪明。"第二个仙官倚着柱子,百无聊赖地剔着指甲,"可惜聪明人往往死得最快。他在雷劫里灰飞烟灭了吧?连魂魄都剩不下。"
我的手指一根一根攥紧。
然后松开。
再攥紧。
体内一股力量翻涌上来。
是陆长渊留在我体内的护体剑意。
在他震碎金丹的那一刻,他把自己最后一丝剑修的剑意渡进我的身体里。
那道剑意在我的经脉中安静地蛰伏了这么久,此刻它醒了。
"——走快点,别磨蹭。"
仙官拽了一下锁链。
"好。"我说。
下一秒,剑意从我掌心盛开。
仙锁碎裂,金色的锁链断成数截。
最近的那个仙官甚至没来得及变脸,他的右臂连着半边肩膀,已被凌厉的剑气切下来,鲜血喷出三丈远。
"你——"
另外两个仙官同时暴退,手中凝出仙术。
但我更快。
陆长渊的剑意在我体内燃烧,我一把抢过断臂仙官腰间的储物袋,扯开倒出来,里面滚出几瓶仙药和大把的灵石。
"抓住她!"
身后传来破空的仙术。
我没有回头。
抱着仙药和剑意最后的余烬拼命往前跑。
跑过白玉长廊,跑过金碧大殿,跑过一重又一重的仙门——
前方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深渊,化神渊。那是仙界禁地,空间乱流纵横,进去了就出不来,身后的追兵越来越近。
我站在渊口,低头看着翻涌的混沌之气。
风从深渊底部吹上来,刮得脸生疼。
我想起陆长渊推我进金光的那一下,用尽了全部力量。
"阿音,好好活着。"
好。
我会好好活着,然后回去。
我纵身跳了下去。
化神渊里没有时间。
不知道是一年还是十年,也不知道是白天还是黑夜。
只有无尽的空间乱流刀子一样,从四面八方割过来,每一道乱流经过的地方,皮肉就翻开一层。
我蜷缩在乱流夹缝中,一边吞仙药续命,一边将陆长渊留下的剑意一丝丝炼化进自己的经脉。
很痛,比断脉鞭痛一百倍。
但我已经不记得什么叫不痛了。
不痛的时候,是他还在的时候。
思过崖的石室里,他吐着血把无相魂玉塞给我的时候。
刑堂里,他在所有人看不见的地方用剑意护着我心脉的时候。
比试场上,他当众骂我丢人现眼,转身的一瞬间眼底碎裂的那一丝光。
我把这些记忆翻来覆去地想,想到乱流割开我的脸,想到仙药吃完了只能生吃灵石,想到经脉寸寸断裂又寸寸重塑。
百年过去,当化神渊外的守渊仙兽感知到异动的那一天,我已在这片混沌中熬了一百年。
一百年前跳下来的遍体鳞伤的下界弃子,此刻从乱流中走出来。
守渊仙兽是一头通体漆黑的九尾蛟龙,目光凶戾,看见我时张口便是一道灭世级的仙术。
我抬手,一道剑气从指尖射出,那已经不仅仅是陆长渊的剑意了。
一百年,我把他留给我的最后一缕本命剑意消化吸收,生出了属于自己的剑道。
蛟龙的脑袋从脖子上滑落,砸在地上,发出闷响。
仙界的界壁在我面前横亘如一道不可逾越的天堑。
我深吸一口气,将体内所有修为凝于一剑,界壁碎裂。
九霄神雷劈下来的时候,我才发现天道法则的反噬,不仅仅是雷劫。
仙骨在被一根根剥离,痛到我几乎握不住剑,但我还是握住了。
穿过界壁的一瞬间,下界的灵气扑面而来,稀薄又熟悉。
我化作一道流星坠入大地。
落点是天衍宗的旧址。
百年过去了。
曾经气势恢宏的宗门已经变成了一片废墟。
业火烧过的地面寸草不生,断壁残垣上,还留着雷劫灼烧的痕迹。
我的神识扫过废墟,在地底深处探到了两个微弱的气息。
一个熟悉,一个陌生。
地宫很深,空气中气味腐朽弥漫。
我看见苍冥时,差点没认出他来。
曾经抚须冷笑的宗主,此刻枯瘦如柴,蜷缩在地宫角落里,身上的衣袍烂成了布条。
他的旁边,一条铁链连着一个人,起初我没认出来。
直到看见那人腰间挂着的半截玉佩,我才认出来她是天衍宗的唯一内门弟子,林月。
当年仗着长老撑腰在宗门里横着走的小师妹,如今被一条铁链拴在苍冥脚边。
一张漂亮的脸被业火毁得面目全非,修为全废,整个人佝偻着靠在墙根,像是还在呼吸的干尸。
苍冥靠吸食她的生气,苟延残喘一百年。
"谁?"苍冥浑浊的眼珠转动,感知到我的气息,忽然浑身一颤,"这个气息……是你?"
他的眼里闪过不可置信,然后迅速狂热。
"无垢神魂……你从仙界回来了?哈哈哈……天不亡我天衍宗!来,把你的修为给本座,本座还能——"
他挣扎着伸出枯枝一样的手,抓向我。
"你知不知道。"我低头看着他,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陌生,"噬魂咒发作的时候,他替我扛了多少次?"
苍冥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笑得满嘴漏风。
"当然知道。每一次噬魂咒发作,他都把反噬全部引到自己身上。万剑穿心的滋味,他替你尝了十年。"他眯起眼,"你以为他真的那么轻松?他每次见完你之后,回到主殿都要呕血三日,本座看得一清二楚。"
"他以为本座不知道?"苍冥嘶哑地笑,"本座只是不点破,让他继续替你受苦,这样他才能心甘情愿地——"
剑气斩下去的时候,他的笑声戛然而止。
一道横贯胸腹的伤口在他身上裂开,浑浊的血喷了一地。
他倒在地上,喘得像是将死的鱼。
墙根边上,铁链断裂的声响传来。
林月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力气,挣脱了束缚,跌跌撞撞爬到我面前。
她的脸烧毁了大半,只剩一只眼睛还能看见东西。
那只眼睛里只有精光。
"阿音。"她从怀里掏出一颗珠子,声音嘶哑得厉害,"你认识这个吗?"
那颗珠子血红色,拳头大小,表面流转着淡淡的剑意。
我认得这道剑意。
这个珠子,陆长渊死后,那股要护我平安的执念凝结而成的妄念珠。
我的呼吸停了一瞬。
林月看见我的表情,忽然笑起来。
那张毁容的脸,笑起来比哭还难看。
"是他的东西对不对?我在废墟里捡到的,抱着它活了一百年。"
她把妄念珠攥在胸口,
"给我一颗仙丹。"她盯着我,"续命的仙丹,只要一颗,我就把这个还给你。"
我看着她。
这张脸我看了十年。
擂台上她一剑刺穿我肩膀的时候,是这张脸。
蹲在我耳边说连他都不要你的时候,是这张脸。
捏着我下巴说我是宗门的东西的时候,也是这张脸。
一百年过去了,她居然还是这副德性。
"阿音,你别太过分。"她收紧了手指,"这里面有他的剑意,他最后一缕神魂执念。你不要的话——"
一道剑气从我指尖射出,细如游丝,穿过她的手腕,那只手连同半截小臂一起掉在了地上。
妄念珠从断手中滚出来,在石板上转了两圈。
"陆长渊。"我轻声唤了一句。
珠子停了,血红的光芒猛然亮起来。
下一瞬,妄念珠离开地面,悬浮着飞入我的掌心,温温热热的。
林月瞪大了仅剩的那只眼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我没给她机会。
剑气贯穿她的眉心,神魂俱灭。
苍冥在地上看见了这一幕,拼尽最后力气,朝妄念珠伸出手——
"那是陆长渊的遗物……给本座,本座能——"
我低头看着他。
一百年积攒的杀意从体内倾泻而出,化作千万缕银色剑丝,将他的身体一寸寸绞碎。
他的惨叫声持续了很久。
终于,血雾漫天,废墟上一片寂静。
"陆长渊。"
我攥着妄念珠,在废墟的正中央席地而坐。
"我来接你了。"
引魂阵的阵图我在化神渊里推演了一百年。
逆转阴阳,以生者之骨,换亡者之魂。
代价是——仙骨。
一百年苦修换来的全部修为仙骨,祭出去的一瞬间,就会化为虚无。
我跪在阵心,将妄念珠放在面前。
珠子里的剑意温温热热地流转着,像是微弱的烛火。
"你在里面对不对?"我低声问它。
珠子亮了一下。
我笑了笑,开始布阵。
符文一笔一笔刻入地面,每一道符文落下去,都要耗去一截仙骨。
痛,像有人在活生生地剔骨。
第一根仙骨碎裂的时候,我的头发白了一缕。
第三根的时候,半头青丝变成了银灰色。
第七根的时候,我的手已经在抖了,符文画出来歪歪扭扭。
但阵法在亮。
妄念珠里的光越来越强,从血红变成了金色,从金色变成了透明的白。
我看见了。
光芒中有一道模糊的影子正在凝聚。
很慢,很淡,像水墨画里被雨水洇湿的线条。
最后一根仙骨碎裂时,阵法光柱冲天而起。
我跪不住了,整个人瘫倒在阵心,满头白发散落一地。
眼前的世界变得模糊。
但那道影子越来越清晰。
白衣长发,修长清瘦的身形。
眉目冷峻如霜,唇线紧抿成一道薄薄的弧。
他闭着眼,像是在沉睡。
阵法的光一点一点收拢,灌入那道影子的身体里。
一寸一寸地,皮肉在光中生长,经脉重塑,骨骼成型。
他的睫毛动了一下。
然后——
眼睛睁开了。
陆长渊的眼睛,我看了十年又想了一百年的眼睛。
他低头看见我跪在阵心,满头白发,形容枯槁,修为散尽,瞳孔猛然紧缩。
"……阿音?"
我冲他笑了笑。
大概笑得不太好看,因为他的眼眶一瞬间就红了。
他跌跌撞撞从光柱中走出来,刚重塑的身体还没有力气,走了两步就摔倒在地上。
然后爬着过来。
膝盖磕在碎石上,手掌划破了,他什么都顾不上,一把抱住了我。
他的手在发抖。
比一百年前在阵台上还要厉害。
"你做了什么?"他抱着我,声音碎裂,"你的仙骨呢?你的修为呢?你的头发怎么——"
"换你了。"
我靠在他怀里,闻到很熟悉的气息。
像思过崖那一夜。
"阿音,你疯了。"他的下巴抵在我头顶,声音在颤抖,"你不是飞升了吗?仙界……仙界不好吗?为什么要回来?你的仙骨——"
"仙界没有你,我去干什么。"
他的身体僵了一瞬。
然后抱得更紧了,紧到我的骨头咯吱作响。
"你就不能好好听我的话吗?"
他的声音闷在我的发顶,沙哑得像是喉咙被堵住了。
我伸手回抱住他。
没什么力气了,只能勉强环住他的腰。
"陆长渊。"
"嗯。"
"你以后别再自己扛了。"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好。"
他不让我走路。
重塑了神魂的人比我好不到哪去,连灵力都没有恢复半分,却偏要把我背在背上,踩着废墟一步一步往外走。
"你放我下来,你自己都站不稳。"
"闭嘴。"
他的声音冷冰冰的,和以前一模一样。
但背着我的手在微微颤抖。
"陆长渊。"
"又怎么了。"
"你背上的伤口裂了,在流血。"
他顿了一下脚步,然后继续走。
"不碍事。"
我趴在他背上,下巴搁在他肩头,看着废墟中残存的断壁从身旁缓缓后退。
这里曾经是天衍宗的主殿。
那面墙上挂过写着大道无情的匾额,苍冥坐在最高处的位置上抚须而笑,下面跪着乌泱泱的弟子。
而我和他就在其中,隔着三丈的距离,假装互相厌恶。
"想什么?"他忽然问。
"想这里以前的样子。"
他沉默了几步。
"没什么好想的。"
走出废墟的时候,天快亮了。
晨光很淡,照在他白了一半的头发上,也照在我白了全部的头发上。
两个修为全废的人,拢共凑不出一丝灵力。
他把我放在一棵松树底下,自己靠着树干坐下来,粗重地喘了几口气。
我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
"你比以前丑了。"他说。
"你也是。"
他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骂我。
最后什么都没说,只是伸出手,把我散落在肩上的白发拢到耳后,动作很轻。
"在化神渊的一百年,你是怎么过的?"
我想了想该怎么形容。
"还行。"
他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了,多到他自己可能都说不清。
"还行。"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很低,"你被空间乱流割了一百年,叫还行?"
"你被业火烧成灰了,叫什么?"
他不说话了。
过了很久,他侧过头,视线落在远处,那里山峦雾蒙蒙的。
"那天阵法启动的时候,我看到无相魂玉碎了。"
我没吭声。
"苍冥改了阵眼的气机,魂玉认不出你了。十年白费。"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和自己无关的事。
但我看见他攥在膝盖上的手指收紧。
"我当时就知道,没有别的路了。"
"你可以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告诉你我要死了?然后看你在阵眼里拼命挣扎,触发噬魂咒,两个人一起死?"
我张了张嘴,被他堵得说不出话。
"阿音,你在我面前从来都不肯认输,我要是多说一个字,你一定会想办法拦我。"
他转过头看着我。
"所以我只能骗你。"
晨光落在他的脸上,线条清瘦冷硬,眼底却柔软得一塌糊涂。
"说我不要你,说你是踏脚石。说得越绝情,你越不会挡在我前面。"
我鼻子一酸,别过脸去。
"陆长渊,你真的很讨厌。"
"嗯。"他伸手把我拉过来,让我靠在他肩膀上,"我知道。"
下山的路比想象中要远。
两个凡人的脚程,走走停停,到最近的镇子花了整整三天。
陆长渊的身体比我恢复得快一些,毕竟是剑修的底子,哪怕金丹碎了,经脉废了,体魄还在。
但他左肩的伤一直没好利落。
重塑神魂的时候有些地方没能完全复原,阴天的时候那块骨头就会隐隐作痛。
他不说,但我看得出来。
走路的时候他会不自觉地偏一边肩膀,拎重物的时候左手使不上劲,睡着了翻身压到那一侧就会皱眉。
第三天傍晚,我们到了一个叫柳溪的小镇。
镇子不大,一条街从头能看到尾。
街边有几间破旧的铺面,一间杂货铺,一间药堂,一间卖馄饨的小摊子。
我们身上没有银子,陆长渊在街上站了一会儿,走进那间药堂。
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小袋碎银子。
"怎么来的?"我问。
"帮他们辨了几味药材。"他把碎银子递给我,"修士出身,认药材总比普通人准。"
我接过碎银子,在手心里掂了掂。
够租一间最便宜的房子,够买十天的米和菜,刚好够活着。
"先找个地方住下来。"他说。
镇子东头有一间空了许久的小院,院墙塌了半面,屋顶漏了两个洞,但胜在便宜,每月只要三十文。
房东是个聋了半边耳朵的老太太,看见我满头白发,又看看陆长渊清瘦苍白的脸,大约是觉得我们可怜,又减了五文。
"二十五文。"老太太比了个手势,嗓门大得半条街都能听见,"灶台能用,井水是甜的,后院那棵枇杷树结的果子随便吃。"
"多谢。"陆长渊微微颔首。
"年轻人客气什么!"老太太摆摆手,上下打量他一番,"小伙子长得俊,就是太瘦了,得多吃饭。"
她说完又看了看我,拍了拍我的手背。
"姑娘也是,脸色太白了,要多晒晒太阳。"
搬进去的第一天晚上,陆长渊把屋顶的两个洞补了。
没有灵力,只能爬上去一片一片地盖瓦。
我在底下给他递瓦片,抬头看着他蹲在屋顶上的背影。
月光很亮,他的白衣在月色里发着微微的光,像很久以前他踏空而来的样子。
只是那时候周身环绕的是凛冽剑意,现在沾的是尘灰和泥巴。
"接住。"他在上面说。
一片碎瓦扔下来,我伸手接了。
"你扔的时候能不能说早一点?"
"反应太慢。"
"你以前收徒弟也这样?"
他顿了一下。
"我没收过徒弟。"
话落了几秒的安静。
"宗门里都叫我师尊。"他把最后一片瓦盖好,拍了拍手上的灰,"但从来没有人是我真正想教的。"
我抬头看着他。
他低头看着我。
月色从他背后兜过来,把他的脸罩在柔和的阴影里。
"只有你。"他说。
然后翻身从屋顶跳下来,稳稳落在我面前。
落地的时候左肩又抽了一下,他眉头微皱,但很快松开了。
"进屋吧,明天还要去药堂。"
"你的肩膀——"
"不碍事。"
我拽住他的袖子。
"陆长渊,你说好了不自己扛。"
他低头看了看我拽着他袖子的手。
沉默了一会儿。
"有点疼。"
"嗯。"
"阴天会更疼。"
"嗯。"
"大概好不了了。"
我点点头,松开他的袖子,转身进屋翻药箱。
"我帮你热敷,以后每天热敷,不准偷懒。"
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笑。
轻到几乎听不见。
"好。"
在柳溪镇住了半年。
日子很简单。
陆长渊每天去药堂帮忙坐堂辨药,偶尔给人写写信,赚些散碎银钱。
我在后院种了菜,又从老太太那里学了做豆腐。
镇上的人渐渐跟我们熟了。
卖馄饨的张婶每次看见陆长渊经过都要多盛半碗,说他太瘦了。
杂货铺的老板娘喜欢跟我唠嗑,总是问他对你好不好啊怎么没见你们拌过嘴啊。
我说好。
她就笑得很开心,好像比自己的日子过得好还高兴。
有一天傍晚,我在院子里洗菜,陆长渊从外面回来,手里拎了一条鱼。
"哪来的?"
"药堂王大夫给的。他老婆生了个儿子,见者有份。"
他把鱼放在灶台上,动手刮鳞。
以前修仙的时候辟谷就行,下厨这种事从来不需要。但他学得很快,刀工尤其好。
毕竟是剑修。
"陆长渊。"
"嗯?"
"你后悔吗?"
他刮鳞的手顿了一下。
"后悔什么?"
"以前你是天衍宗最年轻的长老,千年难遇的飞升希望,所有人都要敬你三分。"
我看着他弯腰在灶台前忙碌的样子,袖子卷到手肘,手背上还有昨天劈柴蹭破的伤口。
"现在你在一个小镇上杀鱼。"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鱼很新鲜。"
"我问你后不后悔。"
"不后悔。"
他低下头继续处理鱼,语气平淡。
"能让我后悔的事只有一件。"
"什么?"
"如果那天我没来得及把你推进天门。"
灶台上的火苗跳了一下。
我站在井边,手里还攥着半棵洗了一半的白菜。
"那你现在呢?"
"现在?"他把鱼放进锅里,盖上盖子,走到我面前,从我手里抽走那棵白菜,"现在你不去洗菜,这顿饭什么时候能吃上?"
"你——"
"饿了。"
他转身回了灶台。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他身上没有剑意,也不再是如雪的白衣。
灶火映着他的侧脸,和油烟混在一起,一点也不仙风道骨。
但我觉得他比站在天衍宗主殿上的时候好看。
那天晚上的鱼汤炖得很浓。
没什么调料,只放了盐和姜片,但喝起来特别鲜。
他盛了两碗,大碗给我,小碗给自己。
"你的大一点。"我把大碗推回去。
他推回来。
"你瘦了。"
"你也瘦了。"
"我不是在化神渊里待了一百年的那个人。"
我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他盯着我看了两秒,端起那碗大的,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来推到我面前。
"喝过了,不嫌弃就喝。"
"……"
我端起碗喝了一口。
确实很鲜。
"下次多放点盐。"
"嗯。"
院子外面的枇杷树上有鸟在叫,叽叽喳喳的,吵得很热闹。
"阿音。"
"嗯?"
"下次赶集,去扯两尺布。"
"做什么?"
"你的衣服破了。"他低头喝汤,语气随意,"后背那块,补了三次了,再补就没法穿了。"
"你的也破了。"
"先给你做。"
"一起做。"
他抬起眼看我。
我也看着他。
对峙了三秒。
"一起做。"他说。
赶集那天,柳溪镇比平时热闹了不少。
街上摆满了临时的摊子,卖针线的、卖糖人的、卖鸡仔的、还有一个捏泥人的老师傅。
陆长渊走在我旁边,目光扫过那些花花绿绿的摊子,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和十年前在天衍宗的时候一模一样。
冷淡疏离,拒人于千里之外。
但他的手一直虚虚抬着,挡在我靠街那一侧,每次有人挤过来的时候,就会不动声色地把我往里拨半步。
跟十年前也一模一样。
"这块怎么样?"我在布摊前停下来,扯了一块灰蓝色棉布。
他瞥了一眼。
"太素。"
"你以前穿了十年白的。"
"那是道袍。"
我放下灰蓝的,又拿了一块暗青色。
他看了看。
"还行。"
"你就不能说一个好字吗?"
"好。"
我回头瞪他。
他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但嘴角弯了一个细微的弧度。
布摊老板是个胖胖的中年女人,看看我又看看他,眼里露出了然的笑意。
"这位姑娘,你家相公长得真俊啊!"
陆长渊的耳根肉眼可见的红了。
我没见过这个。
修了几百年的无情道,在天衍宗横着走的剑道第一人,被一个布摊老板一句话说红了耳朵。
"你脸红了。"
"没有。"
"红了。"
"闭嘴。"
布摊老板笑得更厉害了,大手一挥,"姑娘你眼光好,这块布给你打个折,就当是贺你们小两口日子和美!"
我笑着道了谢,抱着布往回走。
走了几步发现他没跟上来,回头一看,他站在捏泥人的老师傅的摊子前面,不知道在看什么。
"陆长渊?"
他回过头来,手里多了一样东西。
是两个巴掌大的泥人。
一个穿白衣,一个穿蓝裙。
做得很粗糙,五官只有简单的两笔,但白衣那个手里捏着一把小剑,蓝裙那个头上簪了一朵花。
"给你的。"他把泥人塞进我怀里。
"你花了多少钱?"
"两文。"
两文钱,是他在药堂帮忙大半天的工钱。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泥人。
蓝裙那个歪着脑袋,看起来像是在笑。
白衣那个面朝着蓝裙的方向,像是在看着她。
我把两个泥人并排放在掌心里。
"为什么白衣那个手里拿的是剑?"
"因为我以前是剑修。"
"那现在呢?"
他想了想。
"现在是杀鱼的。"
我笑出了声。
他看着我笑,眼底有一种我在天衍宗那十年里从未见过的温柔安定。
像柳溪镇傍晚的风,带着枇杷树的甜味和炊烟的暖意,不急不躁地吹过来。
回家的路上经过镇口的小桥。
桥底下的溪水很浅,阳光打下来,亮晶晶的。
他忽然停了脚步。
"阿音。"
"嗯?"
"以前在天衍宗的时候,你有没有怨过我?"
我靠在桥栏上,想了想。
"有。"
"什么时候?"
"你在擂台上说我丢人现眼的时候。你在刑堂提议用断脉鞭的时候。你在大阵上说我是踏脚石的时候。"
他沉默了。
"每一次我都恨你。"我看着桥下的溪水,"恨你为什么不能对我好一点,哪怕一点点。"
"然后呢?"
"然后思过崖你吐血的时候我就不恨了。断脉鞭你用剑意护我心脉的时候也不恨了。"
我转过头看着他。
"你每次说完最绝情的话之后,总会偷偷做一件很温柔的事。"
他垂下眼帘,没有看我。
"如果有得选……"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我一句那样的话都不想说。"
"我知道。"
溪水的声音填满了沉默。
过了很久。
他伸出手,把我散落在肩头的白发拢到耳后。
指腹从我的鬓角一直拂到耳垂,最后落在我的脸颊上,停了一瞬。
"以后不说了。"
他的手收回去,重新背在身后。
转过身,朝家的方向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偏过头。
"走了。鱼汤还在灶上,再不回去要烧干了。"
我抱着布和泥人,小跑着跟上他。
暮色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小镇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色。
两个人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一前一后,缓缓走过小桥。
走向那个院墙塌了半面,屋顶补了两块瓦、后院有棵枇杷树的小院。
走向往后余生,粗茶淡饭,相依为命的每一天。
"陆长渊。"
"嗯。"
"仙界的风光,我替你看过了。"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怎么样?"
"没有你做的鱼汤好喝。"
他没回头。
但我看见他的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像是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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