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他会瞬间移动后》望山楠

49、四十分钟 天亮的时候

　　天亮的时候，那颗零件还在桌上。
　　老丁进门一眼就看见了。他凑近来看了看那道撕口，问，找回来了。
　　找回来了，陆时说。今天夜里送过去。
　　老丁把零件拿起来掂了掂，又放回原处，说这东西他不敢碰，碰坏了赔不起。
　　上午出门之前，那颗零件被一块布包了两层，塞进包最里头那一格。
　　昨天夜里那一趟跑得急，回来的时候裤脚上沾了泥。泥干了，一层，拍两下就掉。
　　上午孙的车往北走。前哨那边今天要出两箱，顺路送到江北一家五金厂。再往西拐三十里，就是停线那一家。
　　陆时坐在副驾。这一段路从前没走过，今天走一遍，路边的样子就记住了。出了收费站往右，穿过一个镇子，镇口立着一块水泥牌坊。再往前是一排厂房，白墙蓝顶。
　　过了镇上那一段，路两边是收完的稻田，田埂上堆着稻草。有一段路正在修，半边封着，锥桶从路口一直摆到桥头。
　　停线那家在里头的最深处。厂门口立着一间方方正正的传达室，玻璃上贴着一张排班表，边角被晒得发黄。门里头码着空托盘，垛得比人还高。
　　车间外墙刷过漆，外廊的柱子是三根。靠中间那根底下磕掉一块，露出底下的水泥。
　　这几样看进眼里，夜里就够了。
　　路记住了，厂门口那几样东西也记住了。夜里落在哪两根柱子中间，心里已经有数。
　　车从厂门口过的时候，门口站着两个人抽烟。其中一个手里攥着手机在打，声音不大，风把半句吹过来，说的是上海那边最快明天上午。
　　另一个人把烟头碾在台阶上，说今晚再等一宿，明天再不到就只能停到后天。
　　两个人抽完烟，一个往厂里走，一个留在门口。留在门口那个抬手看了看表，又把手放下。
　　厂门口的地面上积着一层灰，脚印踩得很乱。传达室的窗台上搁着一只搪瓷缸，缸口磕了一个豁。
　　孙把车往前开了一段，问，不进去看看。
　　白天不用，陆时说。
　　孙把收音机的声音拧小了，说这厂他来过两回，门口那两棵樟树底下夏天凉快，看门的师傅喜欢搬张凳子在底下坐着。这两句说得随意，意思却明白，这条路他熟。
　　孙把车窗摇下一条缝，风灌进来，说这一个月的油钱比上个月多了一半，问要不要再添一辆车。
　　再等一个月，陆时说。孙说行，把窗摇了上去。
　　回程的路上陆时在后座睡了二十分钟。车里的座椅硬，睡得倒沉，醒过来的时候手心是热的。
　　夜里两点，门面里屋那两步空地上，陆时闭上眼。
　　睁开眼，人在江北那家厂的车间里。
　　车间里的灯只开了一半，机器都停着，静得能听见头顶通风管里的风。一辆平板小车停在产线中间，上头摊着拆开的零件和一把扳手。
　　车间里有二十来台设备，都黑着屏。墙上挂着一块白板，白板上用红笔写着一行字，写的是今天要出的数。
　　产线边上坐着一个三十来岁的人，穿深色工作服，正低头看手机。手机里是段语音，放了两遍。
　　小车上摊着的那颗旧零件发黑，边角有一小块烧过的痕迹。拆下来的螺丝摆在一张白纸上，按长短排成一排。
　　一只手把那个巴掌大的零件搁到了平板小车上。
　　那人的手机差点掉地上。他抬起头，看见一个陌生人站在产线边上，手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你是谁。从哪儿进来的。
　　零件在车上，送货的。
　　那人站起来，往后退了半步，眼睛没有离开那只零件。他把零件拿起来翻过来看编号，看了两遍，又掏出手机照了一回。
　　封条撕了。
　　路上撕的，陆时说。号对得上。
　　工作服口袋里有一张单子。他把单子掏出来，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对着编号核，核完在纸上按了一下，转身就往车间另一头走，脚步比刚才快。
　　扳手响起来。旧的那颗被拆下，新的装上去，螺丝一颗一颗拧紧，最后一颗拧完，那人拿手背擦了一下额头，额头上有一道油印子。
　　白纸上那排螺丝重新排了一遍，长的挪到右边。换下来的旧零件被装进一只塑料袋，袋口扎起来，写上编号。
　　通了。
　　那人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把手机从兜里掏出来，翻出一个号码，没有按下去。
　　监控屏上跳出一个数字，产线指示灯从红转绿。从零件落地到灯转绿，四十分钟。
　　车间顶上的灯一格一格亮起来，先亮左边一排，再亮右边一排。楼上有人跑下楼梯，脚步声一层压着一层。
　　先跑下来的那个人站住，看见生产线在动，又看见旁边站着个穿外套的陌生人，愣了两秒，问，这位是。
　　送货的，那人说。他看了陆时一眼，自己也说不清该怎么往下说。
　　线重新转起来的声音跟停机时不一样，是一种连成片的响，从车间这一头响到那一头。传送带上的活儿重新一个挨一个往前走，蓝色灯箱下头，有人把手套戴上。
　　陆时站在车间门口。门口外头天还黑着。
　　外套的领子被竖了起来。往前走了几十步，走到厂房后面那块空地，空地上停着两台叉车，叉车后面是一堵矮墙。
　　厂区里没有灯的地方黑得很实，走两步要用脚在前面探一下。空地上有一层浮土，鞋踩上去没有声音。
　　矮墙底下，陆时闭上眼。
　　睁开眼，人站在门面里屋。桌上的水凉了，天刚亮。
　　中午之前孙从江北回来，带回一张单子。单子是江北那家厂的收货单，底下签字那一栏的旁边，多了一行小字。
　　送货单位，按点货运服务部。
　　单子的纸是淡黄的，边上有一道折痕，是收货的人压在兜里带出来的。
　　这是头一回，有外头的单子上写这四个字。
　　下午这张单子被夹进册子，夹在第一页后头。第一页上是那三条线，这张单子贴在三条线的下面。
　　册子厚了些。拿手在封皮上抹了一下，把那点灰抹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