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他会瞬间移动后》望山楠

48、走一趟 江宁城东那

　　江宁城东那条街不宽，两边的梧桐把影子铺了满地。车停在街口，陆时自己走进去。
　　修车摊摆在路南，一个老师傅坐在小马扎上补胎，锥子在皮子上扎两下，抬起来看一眼。
　　再往前是一家五金铺，门口挂着一串锁，铁链子垂到地上。街对面一排矮房，墙根底下坐着两个下棋的老头，棋盘用粉笔画在地上，棋子是瓶盖。
　　两个老头下到一半，红方少一个车，黑方多两个卒。陆时在边上站了一会儿，谁也没有抬头。
　　往北走十几步，两根电线杆，中间拉着一条晾衣绳。旅馆的红招牌挂在二楼外墙上，字掉了一个角，风一吹就响。
　　一百四十几号在街的当中，是一间临街的门面，卷帘门半开着，里头码着纸箱，箱子外面裹了一层塑料布。
　　卷帘门面上有一道新划的痕，从上往下斜着，颜色发白。门框一侧贴着半张旧告示，字被雨冲得只剩底下那一行日期。
　　门口站着看了一会儿。没有进去。
　　他要的是这条街的样子。路南的修车摊，路北的电线杆，二楼那块红招牌，还有门口三级掉了角的水泥台阶。这些东西记住一样，夜里就能落在这儿。
　　街拐角有一家面馆。中午陆时在靠门的小桌上要了一碗阳春面，加了一个荷包蛋。
　　面是清汤，撒了点葱花，荷包蛋的边煎得焦脆。一碗六块，汤不要钱，他又添了半碗。屋里另外两张桌上坐着人，一个在打电话，一个在看手机上的短剧，外放的声音不大。
　　面馆门口挂着一块布帘子，帘子上印着两个褪了色的字。
　　老板娘把碗端上来，顺手把桌上那只醋瓶摆正，说这一片年底要拆了重盖，租房子的人都在往外搬。
　　那间一百四十几号呢，陆时问。
　　月底到期，老板娘说。房东急着出手，价钱好谈。
　　面包车停在街口那棵大梧桐底下，车斗里的绳子盘成一圈。孙靠着驾驶室的椅背打盹，收音机还没关，声音压得很低，播的是一段路况，说的是往南那条高速封了半边。
　　面吃完，汤也喝了。回到车上，跟孙说先回门面，夜里再来。
　　孙看了他一眼，没问夜里来做什么，把车调了头。
　　回门面的路上太阳偏西，路边在收稻子，割下来的稻秆摊在公路上晾着，铺开一大片黄。
　　回到门面天还没有黑。前哨那八箱进了院，彭会计照封号划了勾，单子压在玻璃板底下。老丁今天跑完了三趟，把三轮车推进棚子，正拿块布擦车斗。
　　夜里一点多，里屋那两步空地上，陆时闭上眼。
　　睁开眼，人站在一百四十几号那间门面的里头。
　　屋里没有开灯，只有卷帘门底下漏进来的一道街灯的光。纸箱码了三排，靠墙那排是新的，胶带还没撕干净。
　　这件门面白天看着不大，站到里头才知道进深长。三排箱子码到一半高，剩下的地方堆着塑料布、旧报纸和一捆捆的纸箱绳。
　　纸箱有高有低，靠门那排最矮，上头落了一层灰。往里走，地上有一道拖过东西的印子，从门口一直拉到第三排，印子上的灰被蹭掉了，露出来的水泥颜色比旁边深。
　　印子到第三排就断了。
　　一箱一箱看过去，第三排最底下那只箱子不对。体积比别的小一圈，外面的塑料布是新裹的，裹得比别处紧。
　　箱子拆开，里头塞着泡沫和旧报纸。报纸掀到底下，那颗零件躺在两块海绵中间，巴掌大，编号对着册子上的号。
　　海绵是干的，没有受潮。零件表面有一层薄油，手一按就留下一个印子。
　　零件上原来那张封条被撕了，残留的一点纸边还粘在金属面上。撕口上贴了一张新的白条，上面什么都没写。
　　卷帘门外有脚步声。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一下，门被推起来半人高。
　　进来的人四十多岁，穿着一件蓝色工作服，袖口上沾着机油。看见屋里的陆时，他先退了一步，然后认出了那张脸。
　　那人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一只手撑着卷帘门的边，门口的光把半张脸照黄。
　　你怎么进来的。
　　门没锁。
　　门锁是好的，锁芯上还留着钥匙拧过的一道亮痕。
　　姓齐的看了看卷帘门，又看了看地上那只拆开的箱子，脸沉下去。
　　蓝色工作服的口袋里插着一支笔，笔帽是红的，跟江宁库房登记台上那一支是一样的。
　　放下。这两个字说得很慢。
　　零件被托在手里，没有放下。
　　江宁库房第二排，那格标签底下的灰擦过一道。出库本上昨天下午那一页，签字栏里是两个字。陆时说得很慢，一句一句摆。
　　那批货是我经手的，签个字怎么了。姓齐的往前走了一步。东西现在在我手上，你一个钟头送不到，拿它没用。
　　陆时把零件转了个面。金属面上那道撕口对着他，残留的纸边一起露在灯底下。
　　库房里的封是谁贴的，号是谁编的，他说。你这台车昨天下高速是几点。
　　姓齐的没接这句话。手在裤子上擦了两下，擦完又擦了一遍。
　　这一箱的号在按点的册子上。册子从包里拿出来，翻到上个月那一页。上一单，收货人只留了一个电话，回单上签的也是你的名字。
　　册子摊在膝盖上，那一页的角折过，折痕很深。折角那一条被抚平，照着又念了一遍货号和件数。
　　姓齐的嗓门降下来，说这单我出的力，你总得讲点道理。
　　卷帘门外面，巷口那家小卖部的灯还亮着。有人夜里在搬货，塑料箱碰在门框上，响了一声，又响了一声。
　　姓齐的听见那声响，回头看了一眼门口。
　　陆时没有跟他讲道理。零件被装进包里，人往外走。走到卷帘门边上停了一下。
　　这一单要是送不到，认赔的是云枢。话说完，人出了门。
　　巷子里很静，路灯只亮着一盏。灯罩上积了灰，光发黄。陆时站在墙根底下把包拉紧了一些，闭上眼。
　　睁开眼，人站在门面里屋那两步空地上。桌上那杯水还温着。
　　天没亮，零件被搁到了桌上，封号对着册子念了一遍。号对得上。
　　撕口那一面朝下，压在一块干净的布上。布是昨晚刚从抽屉里拿出来的。
　　天光一点点从卷帘门底下渗进来，先照亮桌腿，再照到桌面上。院子里老丁的三轮车已经响了。
　　包里的电话在震。号码没存过，区号是江宁那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