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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郑建国的反击
从滨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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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滨海回到省城的时候,已经是半夜了。
赵磊被临时安顿在陆征一个朋友开的汽修厂里,厂子在城郊,偏僻,但安全。陆征跟那个朋友打了招呼,只说“住两天”,没多解释。赵磊拎着那只工具箱下了车,站在汽修厂门口的灯底下,瘦削的身体被冷白色的灯光照得发青,花白的头发在夜风里微微颤动。他回头看了苏晚一眼,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一下头。然后他转身跟着那个朋友走进了厂区,工具箱提在手里,铜搭扣在灯下闪了一下。
苏晚和陆征开车回市区。省城的夜很深了,马路上的车少了,路灯的光连成两条橘黄色的长线,从车窗两侧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苏晚靠在椅背上,闭着眼,脑子里翻涌着赵磊的U盘、父亲的名单、钱明的圈。她没有睡着,但也没有完全清醒,像是被一层薄薄的雾裹着,外面的声音和光线都变得模模糊糊的。
陆征把车停在苏晚暂住的酒店门口。苏晚推开车门,下了车,弯腰朝车窗里看了陆征一眼。陆征坐在驾驶座上,手搭在方向盘上,侧脸被仪表盘的光照得半明半暗。他说:“明天早上我来接你。我们去省厅经侦总队找老陈。”苏晚点了一下头,关上车门。陆征的车驶出去,尾灯在路口的拐角处闪了一下,消失了。
苏晚上了楼,进了房间。她没有开大灯,只拧亮了床头柜上那盏台灯,昏黄的光从布罩下面透出来,在床铺上铺出一小块暖色的光斑。她坐在床沿,把衬衫口袋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掏出来,摆在床头柜上。那张保险单复印件,那张湖心岛带出来的合同,赵磊的U盘。三样东西并排躺着,纸的、纸的、塑料的。她看着它们,看了很久,然后躺下来,合上眼。脑子里还在翻涌,但身体已经撑不住了,意识一点一点地往黑暗里沉。她睡着了,没有做梦。
第二天早上八点,陆征的电话把她叫醒了。
“下楼。”他说。声音很短,但苏晚听出了一点不对劲。他的语调比平时低了一度,更硬,更紧,像是咬着什么东西在说话。苏晚没有多问,快速洗漱,换了衣服,抓起床头柜上的三样东西塞进口袋,下了楼。
陆征站在车旁边,手里拿着一份文件。他穿着风衣,但风衣的扣子没系,衣襟敞着,里面的衬衫领口有些歪。他的脸色不太好,颧骨的线条绷得很紧,下颌的肌肉鼓着,深灰色的眼睛里有种苏晚之前没见过的光,冷而锐,像刀锋在暗处反了一下光。他把手里的文件递给她。苏晚接过来展开。
是一份正式通知,打印的,盖着省保险公司的红章。标题写着“关于暂停陆征同志调查职务的通知”。正文只有三行字,措辞正式而冰冷——“经公司研究决定,即日起暂停陆征同志省公司调查部一切职务,接受内部审查。审查期间不得离开省城,不得接触与案件相关的任何人员和材料。待审查结束后另行安排。”
下面还有一份,是省公司发给省保险行业协会的函件,上面写着“建议暂停苏晚同志保险调查员资格”。苏晚盯着那两行字看了三秒。她的调查员资格是父亲去世前帮她申请的,挂在省保险行业协会下面,接一些零散的案子。她很少用这个资格,但它一直在。现在它被暂停了。郑建国从最上面切了一刀,把她的手和陆征的手同时按住了。
陆征靠在车身上,两臂交叉抱在胸前,风衣的下摆在晨风里微微摆动。他看着苏晚看完那两份文件,嘴角牵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绷得太紧之后的惯性牵动。
“郑建国怕了。”他说。
苏晚把文件折好,塞回他手里。她看着他,目光平而稳,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他怕了,所以要先搞掉我们。”
陆征点了一下头。他把文件收进公文包里,拉上拉链。他的手指在公文包的提手上攥了一下,指节微微泛白。然后他从风衣口袋里掏出手机,翻了一下屏幕,递给苏晚看。屏幕上是一条短信,来自老陈,只有一行字——“刚收到省厅内部通知,陆征的调查权限被冻结,涉及案件材料暂扣。具体情况面谈。”
苏晚把手机还给他。两个人站在酒店门口的台阶上,晨光从东边的楼群后面照过来,把他们的影子投在人行道上,又长又淡。早高峰的车流在马路对面呼啸而过,出租车和公交车挤在一起,喇叭声此起彼伏。行人匆匆走过,没有人多看他们一眼。苏晚站在台阶上,把铜钥匙从口袋里摸出来,攥在掌心里。铜的凉意从掌心往手臂上爬,她攥紧了,指腹压着那个“方”字。
陆征的手机又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接起来。是免提,老谭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沙哑而急促,背景里隐约能听到物证鉴定中心走廊里的脚步声和关门声。
“陆征,”老谭说,“笔迹鉴定报告,我昨天下午递上去的。今天早上被退回来了。”
陆征的声音很平:“谁退的?”
老谭说:“省厅一个副厅长,姓周。报告上批了四个字——‘证据不足’。附了一张补充材料通知单,要求我重新做。但通知单上没有写具体要补充什么材料,就是一张空白单子。我打电话去问,周副厅长的秘书说他‘在开会’。”
苏晚站在旁边,听着听筒里老谭的声音。她攥着铜钥匙的手指收紧了。父亲的名单上,郑建国的保护伞有一个是省政法委副书记李建军,在北京。但省厅里也有一个——周副厅长。郑建国在省里的棋子,不止一个。七名同伙管着保险公司的内部流程,周副厅长管着省厅的出口。每一层都有人。每一个环节都堵着。
老谭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几乎被背景里的杂音盖住:“我查了。周副厅长和郑建国是党校同学。他们上的是同一个班,同一个小组。周副厅长调进省厅之前,在省保险公司挂过职。郑建国帮过他。”
陆征说:“我知道了。报告你先收着,别递了。”
老谭沉默了两秒。“你们打算怎么办?”
陆征看了苏晚一眼。苏晚点了一下头。陆征对着手机说:“省里的路走不通了。我们去北京。”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然后老谭的声音响起来,比刚才低了一些,但稳:“你爸当年也走不通省里的路。所以他找了方远。方远为什么躲在山区二十年?因为他在等——等一个能上达天听的时机。”
苏晚站在台阶上,晨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得微微散乱。她想起方远站在石桥村小学教室里的样子,穿着褪色的中山装,手里捏着半截粉笔,转过身来看着门口的她。那个瘦削的、佝偻的男人。他说“我懦弱了二十年”的时候,声音沙哑而疲惫。但他也说了,他记得父亲托付的东西。他藏在床板下面的那个铁盒。那份油纸包着的文件。苏建国二十年前准备递到北京的材料。
苏晚从陆征手里接过手机,凑近听筒。她说:“老谭,方远知道怎么把材料递到北京。他手里有我爸二十年前准备的材料。我们去找他。”
老谭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拍,然后说:“方远……他还活着?”
苏晚说:“活着。在清源县石桥村教书。他一直在等。”
老谭的声音哑了一下,像是嗓子被什么堵住了。他说:“你爸当年把材料分成了三份。一份给方远,一份给你姑妈,一份留给我。我手里那份,是笔迹样本和人事档案。方远手里那份,是郑建国在警队期间的违法记录和他跟北京李建军的通信。你姑妈手里那份,是那份假保险的原件和悔过书。三份合在一起,才是完整的。”
苏晚听着,攥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三份材料。父亲把它们分给了三个人,藏了二十年。然后一个一个地,通过她,重新汇聚在一起。她低头看了一眼掌心里的铜钥匙。那个“方”字贴着她的指腹,微微凸起。她把钥匙攥紧,然后松开,重新塞回口袋里。
陆征接过手机,挂断了电话。他靠回车上,两只手插进风衣兜里,风衣的下摆在晨风里微微翻动。他看着苏晚,深灰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亮起来,不热,不烫,像是一盏被拨亮了灯芯的灯。
“方远。”他说。“你爸名单上的第七个人钱明,是省公司办公室副主任。但他还有另一个身份——他是方远的妹夫。”
苏晚的呼吸停了一拍。方远的妹夫。钱明。那个名字后面画着圈的人。方远在石桥村躲了二十年,但他的妹夫在省公司潜伏了十五年。一个在山里教书,一个在省城收集证据。两个人,从两个方向,朝着同一个目标走了十五年。父亲把材料分给了方远,方远把一部分托付给了自己的妹夫。钱明留的每一份复印件,都是一条线索。十五年的复印件,叠起来,比父亲的笔记本还要厚。
苏晚看着陆征。晨光照在她的侧脸上,把她的颧骨线条照得清清楚楚。她的眼睛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暖褐色的光,瞳孔是清的。她说:“去清源县。找方远。然后去北京。”
陆征点了一下头。他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苏晚绕到副驾驶,拉开门坐进去。车汇入早高峰的车流,朝城外的方向驶去。车窗外的楼群渐渐矮下去,变成了灰色的厂房和空旷的田野。远处,省城的天际线在晨光里慢慢退远,一层一层地淡下去,最后融进了天边的白色里。苏晚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手里攥着铜钥匙,指腹贴着那个“方”字。父亲把路铺好了。方远在路的尽头等着。现在她走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