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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七名同伙(上)
从石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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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石塘渔村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海风在村口的榕树底下打着旋,把晒了一天的渔网吹得猎猎作响,网坠上的铅块磕在竹竿上,叮叮当当地响个不停。赵磊坐在后座,身上换了一件干净的工作服——临出门前他从工具箱底下翻出来的,深蓝色的,洗得发白,但比那件沾满油污的旧衣服强了一些。他的头发用一截皮筋胡乱扎在脑后,露出整张脸来,颧骨上的晒伤在海风里泛着暗红色。他靠着车窗,看着窗外快速后退的渔村灯火,一句话也没有说。他的手指搁在膝盖上,指尖微微蜷着,指节上的老茧在仪表盘的光线里泛着一层浅浅的黄。
陆征把车开上沿海公路,调头往省城的方向走。车灯切开黑暗,把柏油路面照得发白,两旁的木麻黄在灯光里投下细长的影子,一根接一根地往后倒。海在路的左边,黑沉沉的,看不到水面的反光,只有远处灯塔的光每隔十几秒扫过来一次,把海面照出一小片银白色的碎浪,然后又被黑暗吞掉。
车开了大约半个小时,赵磊靠着车窗睡着了。他的呼吸变得很浅很慢,头歪向车窗一侧,额头抵在玻璃上,被发动机的震动震得微微颤动。海风从车窗缝隙里钻进来,把他额前几缕散下来的碎发吹得轻轻晃动。他的嘴唇微微张着,嘴角的法令纹在睡梦里松了一些,不再像白天那样向下压得那么紧。苏晚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把空调的出风口往他那边调了调,让暖风多送过去一些。
陆征把车开得很稳,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从风衣内侧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苏晚。是一张折叠的纸,纸面泛黄,边角卷曲起毛,折痕处快要断裂了。苏晚接过来,展开。是苏建国名单的复印件——陆征拍的照,打印出来的,黑白的,字迹和原稿一样工工整整。名单上七行名字,每一行都跟着地名和案情描述,最后一行是“钱明,省公司办公室副主任”,名字后面画了一个圈,铅笔画的,很轻,但轮廓还在。
陆征说:“我打电话。”
他从手机里翻出一个号码,按了拨出键,把手机连上车载蓝牙。响了三声,接通了。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沉,简短,带着省厅经侦总队特有的那种公事公办的干脆。
“老陆,什么事?”
陆征说:“老陈,我手上有份名单。七个人,省保险公司内部的。郑建国发展的下线。”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老陈的声音响起来,比刚才低了一度:“你确定?”
“确定。”陆征说。“苏建国二十年前查出来的,名单一直保留着。赵磊的U盘里也有对应的理赔记录。我需要你帮忙,秘密查一下这七个人。先查第一个——孙强,理赔部经理。”
老陈说:“明天我给你回复。”
电话挂了。车里的蓝牙断开了,只剩发动机低沉的嗡鸣和赵磊浅而均匀的呼吸声。苏晚把名单重新展开,借着仪表盘的光线看。孙强的名字写在第一行,后面跟着“理赔部经理”五个字。她把目光往下移,从孙强开始,一行一行地看下去。周律师,法务部顾问。后面还有几个名字,有的她之前听陆征提过,有的她第一次看到。七个名字,分布在不同的部门。理赔、法务、财务、核保、客服、稽核、办公室。每一个部门都是一个关卡。每一条理赔线都要经过这些关卡。每一单假保险能走完流程拿到赔偿,都意味着这七个关卡中的每一个都亮起了绿灯。
苏晚看着那份名单,忽然想起父亲笔记本里那些手写的表格。父亲用尺子比着画的,一行一行,一列一列,工工整整。那些表格里记录着每一笔资金的流向,从投保人开始,经过保险公司,到达贺明手里,再分配到郑建国和其他人手里。父亲画了五年,把这张网一笔一笔地描了出来。描到最后,他画了七个圈,把七个名字圈在里面。七个关卡的守门人。
陆征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他的目光盯着前方的路面,但苏晚能看出他在想事情,眼神里有一种沉着的、一点一点往外抽丝的专注。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经过了反复的称量。
“孙强,理赔部经理。郑建国的第一个下线。”他说。“我查过他的背景。他比郑建国早两年进省保险公司,从基层理赔员做起,一步一步升到经理。他经手的理赔案,每一单都要经过他的签字才能放款。郑建国把他拉进来,是因为理赔部是整个链条的最后一关。只要孙强签字,钱就能出去。孙强不签,单子就卡住了。”
苏晚看着名单上孙强的名字。“他签了十七笔。”
陆征点了一下头。“赵磊的U盘里有记录。十七笔理赔,被保险人都是贺明的关联公司——有的是贺明自己注册的空壳公司,有的是他找的替名公司,还有几个是受害者本人的公司被贺明控制了。理赔金额总计八百余万,全部以‘意外事故’结案。孙强每一笔都签了字。”
车驶过一座跨海大桥,桥面上灯火通明,两侧的栏杆在车灯扫过时泛着冷白色的光。桥下是黑沉沉的海面,远处有渔船的灯火在海面上缓缓移动,像几粒被风吹散的萤火。苏晚把名单翻到第二页。周律师,省保险公司法务部顾问。后面跟着一行小字——“名下有一家律师事务所,专为贺明公司做法律顾问,收取高额顾问费。起草所有假保险合同。”
陆征说:“周律师是郑建国从外面找来的,名义上是省公司的法务顾问,实际上只做贺明的案子。他帮贺明起草了所有的假保险合同,把条款写得滴水不漏,表面上完全合法。每一个被保险人签字之前,都是周律师把合同拿给他们看,一条一条地解释。他负责让签字的人相信,这是一份正规的、有保障的保险。然后贺明再去制造‘意外’。”
苏晚的手指在周律师的名字上停了一拍。她想起铁盒里那份保险单,被保险人苏玉琴,受益人苏建国。那份保险单上的条款工整而严谨,每一行字都写得清清楚楚。姑妈当年签下这份合同时,大概不知道那些字背后藏着什么。周律师起草的合同,每一条都合法,每一个字都经得起推敲。但合法不代表正义。合同越完美,陷阱就越深。
她把目光移到名单后面几行。财务、核保、客服、稽核。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跟着简短的案情描述。父亲的笔迹在每一行下面都画了一条横线,横线末尾有一个小小的顿点,像一个小小的句号。最后一行是办公室副主任钱明,名字后面的圈画得很轻,铅笔的痕迹在复印机里被压缩成了一条极细的灰线,但轮廓还在,圆圆的,把“钱明”两个字圈在里面。
苏晚看着那个圈,看了很久。她想起父亲笔记本里那些红笔圈出来的数字和名字。父亲给钱明画了圈,但后面没有案情描述,没有横线,没有句号。只有圈。一个光秃秃的、没有完成的标记。父亲在查钱明,但没有查完。圈是父亲留的,也是父亲留下的未完成的问号。
陆征说:“钱明在省公司干了十五年,一直不升不降。郑建国排挤他,把他放在办公室副主任的位置上,不给实权。但钱明有一个习惯——他经手的所有文件,都留了一份复印件。苏建国在笔记本里提到过这一点,但没有来得及查完。他在钱明的名字后面画了一个圈,我猜,是因为他怀疑钱明是内线,但还没有找到证据。”
苏晚把名单折好,放进衬衫口袋里。她靠回椅背上,闭上眼睛。车在高速公路上平稳地行驶着,发动机的嗡鸣和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单调而持续的节奏。后座传来赵磊翻身的声音,床板似的座椅弹簧发出了一声闷响,然后他又安静了。
苏晚闭着眼,脑子里翻涌着七个名字。理赔、法务、财务、核保、客服、稽核、办公室。七个关卡,七个人,二十年。父亲画了五个句号,一个问号,一个圈。句号是查清楚的,问号是没查清楚的,圈是信任的。钱明。方远的妹夫。苏建国的学弟。省公司办公室副主任。十五年来经手的每一份文件都留了复印件。苏晚睁开眼,看着车窗外面快速后退的夜色。远处的省城灯火在地平线上铺开,像一片撒在地上的碎金,越来越近,越来越亮。她把铜钥匙从口袋里摸出来,攥在掌心里。暗金色的铜面被体温焐透了,那个“方”字贴着她的指腹,微微凸起。她把钥匙攥紧,攥得指节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