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9、赵磊 滨海市在省 ...

  •   滨海市在省城东边,靠海。从高速下来之后,是一条沿海的省道,路两边种着木麻黄,树干细瘦,枝桠被海风吹得歪向一侧,像一排弯着腰的老人。海在路的右边,灰蓝色的,看不到边,海面上浮着几艘白色的渔船,远远看去像几片被风吹散的纸屑。空气里的气味变了,不再是湖水的腥甜,而是海水的咸涩和鱼虾的腥气,混着海藻和湿沙的潮湿,黏在鼻腔里,沉甸甸的。

      石塘渔村在省道的尽头,一个偏僻的小村落,只有几十户人家。房子是石头砌的,墙面被海风侵蚀成了灰白色,缝隙里嵌着盐霜,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白光。村口有一棵老榕树,气根从枝桠上垂下来,扎进地面,长成了一片小小的树林。榕树底下停着几辆破旧的三轮车和摩托车,车斗里堆着渔网和塑料筐。几个老人坐在树荫下面补网,手里的梭子穿来穿去,动作很慢,像是被海风吹慢了。

      苏晚和陆征把车停在村口,沿着一条碎石路往村尾走。路两边晒着渔网和咸鱼,竹竿上挂着鱼干,在海风里轻轻摇晃,散发着一股浓烈的咸腥。有狗蹲在墙角,看见生人走过来,抬起头看了一眼,又把下巴搁回爪子上,连叫都懒得叫。

      修船厂在村尾,靠着海边。说是修船厂,其实就是一片用水泥砌起来的露天场地,靠海的一边用石头垒了一道矮堤,堤外就是滩涂和海水。场地上停着几条翻扣过来的旧渔船,船底朝上,木头被海水泡得发黑,缝隙里嵌着干枯的贝壳和沙粒。船身下面垫着砖头和木块,几个工人正蹲在船底下面敲敲打打,铁锤敲在木板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苏晚站在修船厂入口,目光在场地里扫了一遍。几个工人都是中年男人,穿着沾满油污和鱼鳞的工作服,脸被海风吹得黝黑发红,手糙得像树皮。他们蹲在船底下面干活,没有人注意到门口来了人。苏晚的目光从他们身上移开,落在场地最里面。

      那里有一个人,蹲在一条翻扣的船旁边,正在用凿子修龙骨。他背对着门口,蹲得很低,膝盖几乎贴到地面,身体的重量压在脚掌上。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工作服,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的小臂上全是油污和划痕。工作服的后背被汗水洇湿了一大块,布料贴着脊背,露出底下瘦削的骨架。他的头发很长,乱蓬蓬的,被海风吹得翘起来,花白和黑色交杂着,像一蓬枯草。他的脖子上有一道细长的旧疤,从耳后一直延伸到衣领里面,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在阳光下发着白。

      苏晚走过去。她的脚步声在碎石地面上很轻,但那个人还是听见了。他的凿子停了一下,悬在龙骨上方,然后他转过头来。

      苏晚看见了他的脸。

      那是一张被恐惧和躲藏重塑过的脸。颧骨很高,高得有些突兀,皮肤被海风吹得粗糙发红,两颊凹下去,下巴瘦得几乎撑不住皮肤。眼窝深陷,眼珠是深褐色的,不大,但很亮,亮得有些神经质,像一只被追了太久的兔子,随时准备弹起来跑掉。胡子拉碴的,留了好几天没刮,下巴和嘴唇上方全是灰白色的胡茬,长短不一,像一丛没有人打理过的荒草。额头上有几道很深的横纹,眉心有一道竖纹,是常年皱眉皱出来的。他的嘴唇干裂,嘴角有两道深深的法令纹,向下撇着,把整张脸拉成了一种疲惫而警觉的弧度。

      他和照片上判若两人。照片上那个站在修车厂门口、拿着扳手、露着白牙笑的男人,颧骨没有这么高,眼窝没有这么深,嘴角没有这么向下。三年的逃亡把一个爽朗的人磨成了这样一副骨架。

      苏晚开口了。“赵磊?”

      男人的身体僵住了。那种僵直从脚底开始,沿着脊柱往上爬,一直爬到后颈,整个后背绷成了一条笔直的线。他的眼睛在一瞬间睁大了,瞳孔缩得很小,深褐色的虹膜上布满细密的血丝。他的右手还攥着凿子,指节泛白,手背上的青筋从皮肤下面鼓出来,像几条盘着的小蛇。他的呼吸停了一拍。然后他把凿子往地上一扔,站起来就要跑。

      陆征从旁边跨了一步,拦在了他前面。赵磊的脚刚迈出去就撞上了陆征的身体,他猛地后退一步,膝盖撞在翻扣的船底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他踉跄了一下,扶住了船沿,手撑在湿滑的木面上,指节泛白。他抬起头来,看着陆征,目光从陆征脸上扫到苏晚脸上,又扫回去。他的嘴唇在抖,牙齿在嘴唇后面磕碰着,发出极细碎的嗒嗒声。

      “我们是苏建国的人。”陆征说。声音不高,但很稳,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赵磊停住了。他的身体还维持着那个半蹲半站的姿势,手撑着船沿,膝盖弯曲着,像一只随时要弹出去的动物。他看着陆征,目光里那种神经质的警觉没有消退,但底下有什么东西翻了一下。他的嘴唇动了两下,没有发出声音。然后他慢慢直起身来,手从船沿上松开,垂在身侧。他的目光从陆征脸上移开,落在苏晚脸上。

      “苏建国……”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沙哑得厉害,像嗓子被海水泡过又晒干,每个字都带着粗粝的毛边。他顿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这个名字代表什么。“他不是死了吗?”

      “我是他女儿。”苏晚说。声音不高,但很稳。她看着赵磊的眼睛,那里面有一种很深的东西在翻涌,像一口被堵了很久的井,底下的水终于被搅动了。“我爸查了二十年,查到你这里。你跑什么?”

      赵磊的嘴唇抖了一下。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粗大,指节突出,掌心和指腹上全是老茧和裂口,裂口里嵌着黑色的油污,怎么也洗不掉。他的目光在那双手上停了一拍,然后他蹲了下去。双手抱住头,手指插进乱蓬蓬的头发里,攥着,扯着。他的身体在抖,那种抖从深处涌上来,从胸腔最底下,一节一节地往外顶,把肩膀顶得微微耸动,把膝盖顶得快要跪到地上。

      “我不跑?”他的声音从臂弯和膝盖的缝隙里挤出来,闷闷的,带着粗重的鼻音。“贺明派人来找我三次。第一次我跑了,第二次我搬家,第三次他们把我住的地方烧了。我老婆跟我离婚,孩子不认我。我跑了三年,躲了三年。”

      他蹲在地上,缩成一团,像一只被踢了太多次的狗,蜷在角落里,本能地把身体缩到最小。海风从滩涂上吹过来,把他花白的头发吹得竖起来,露出底下通红的耳根和脖子上的旧疤。

      陆征蹲下来,蹲在赵磊旁边。他的声音放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才能听清。“贺明已经被抓了。”

      赵磊的身体僵了一下。他慢慢抬起头来。他的脸被臂弯蹭红了,颧骨上的皮肤皱在一起,眼窝里的阴影很深。但他的眼睛亮了。那种亮很突然,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忽然被拨了一下灯芯,火苗蹿起来,把整个瞳孔都照亮了。他看着陆征,嘴唇翕动了两下。

      “真的?”

      苏晚蹲下来,蹲在赵磊另一边。她看着他的脸,看着他被恐惧和躲藏磨得粗糙不堪的脸,看着他眼睛里那点亮起来的光。她说:“真的。但郑建国还在。”

      赵磊的眼神变了。那点亮光顿了一下,然后被另一种东西盖住了。他的嘴角绷紧了,法令纹往下压,下颌的肌肉鼓了一下。他的目光从苏晚脸上移开,盯着地面上的碎石,盯着那些嵌在泥土里的干贝壳和沙粒。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他慢慢站起来,膝盖打直的时候发出一声脆响。他站在修船厂的碎石地面上,海风把他的工作服下摆吹起来,露出底下一截瘦削的腰和皮带。他的脸朝着海的方向,目光越过矮堤,落在远处灰蓝色的海面上。海面上浮着几艘渔船,远远的,看不清轮廓。

      “郑建国……”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低到像是从喉咙最深处挖出来的,沉而厚。“那个穿制服的?”

      苏晚站起来,站在他旁边。她说:“对。我爸的笔记里,你的名字后面打了一个问号。他在查你,但没查完。你知道什么?”

      赵磊转过身来。他面对着苏晚,海风从他背后吹过来,把他花白的头发吹到脸上,遮住了半边眼睛。他抬手把头发拨开,手指插进发丝里,往后捋了一下。他的脸露出来,颧骨上的皮肤被海风吹得发红,眼窝里的阴影很深,但那双眼珠很亮,深褐色的,不大,但聚着光。他看着苏晚,看了好几秒。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沙哑,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我知道贺明所有的骗保手法。每一单‘意外’,都是我做的。”他的手指垂在身侧,微微蜷着,指节上的老茧蹭着工作服的布料,发出极轻的沙沙声。“刹车、漏油、翻船。我做了十年。”

      他的声音停了一下。海风从滩涂上吹过来,带着咸涩的潮气和远处渔船的柴油味。他偏过头,看了一眼海面,又转回来,看着苏晚。

      “直到有一天,贺明让我对一个孩子下手。”他说。“我跑了。”

      苏晚的呼吸停了一拍。她看着赵磊的眼睛,看着那里面翻涌的东西。她的手指在身侧慢慢收拢,攥住了衬衫口袋里那张保险单的复印件,攥住了那张从湖心岛带出来的合同。两份东西贴着心口,贴着父亲的名字。她看着赵磊,嘴唇动了一下。

      “什么孩子?”她问。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海风吹散。

      赵磊看着她。他的嘴唇抿着,嘴角的法令纹深得像刀刻的。他的目光在苏晚脸上停了好几秒,像是在辨认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脚边的碎石地面,看着那些被海风和盐霜侵蚀了太久的石子和泥土。他沉默了很久。海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把赵磊工作服的下摆吹起来,又放下,吹起来,又放下。

      “一个五岁的小女孩。”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低得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每个字都带着沉沉的重量。“在省城。她外婆家门口。贺明给了我一张照片,照片上的小女孩穿着一件红棉袄,手里拿着一根棒棒糖。”

      苏晚的膝盖软了一下。陆征从旁边扶住了她的手臂,手指扣着她的肘弯,稳稳的。苏晚站在修船厂的碎石地面上,海风从滩涂上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得散乱,遮住了半边脸。她没有去拨。她看着赵磊蹲在地上缩成一团的样子,看着他脖子上那道旧疤,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和通红的耳根。她想起外婆说过的话。外婆说苏晚小时候有一段时间很怕生,总说有人在看她。外婆说那大概是孩子做噩梦了。苏晚那时候五岁。穿着红棉袄,手里拿着一根棒棒糖。站在外婆家门口。

      赵磊没有抬头。他蹲在地上,双手抱着头,手指插进花白的头发里,攥着,扯着。他的身体在抖,那种抖从很深的地方涌上来,一波接一波的,把他瘦削的脊背顶得微微耸动。海风从滩涂上吹过来,带着咸涩的潮气和远处渔船的柴油味,吹动他工作服的下摆,吹乱他花白的头发,吹得他脚边的碎石沙沙作响。

      苏晚蹲下来。她蹲在赵磊旁边,伸出手,放在他的肩膀上。赵磊的肩膀很瘦,隔着工作服的布料能摸到骨头的棱角。他的身体在苏晚的掌心下面剧烈地抖着。苏晚没有说话。她只是蹲在那里,手掌贴着赵磊的肩膀,感觉到那些骨头在一阵一阵地颤动。远处的海面上,一艘渔船拉响了汽笛,低沉的声音从海面上传过来,被海风吹得断断续续的,像一声很长的叹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赵磊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