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8、赵磊的踪迹 周宁给的地 ...

  •   周宁给的地址写在一条撕下来的日历纸背面,字很小,笔画很细,像是怕被人认出来。地址是省城老城区的一条巷子,巷子口有一棵歪脖子槐树,树底下摆着一个早点摊。

      苏晚和陆征到的时候,早上八点刚过。巷子里的早市正热闹,卖菜的、卖豆腐的、卖早点的,把窄窄的巷子挤得水泄不通。自行车铃铛响个不停,有人拎着塑料袋侧着身子从人缝里挤过去,有人蹲在摊位前面挑挑拣拣,嘴里还着价。空气里弥漫着油烟和蒸汽,混着青菜的泥土味和鱼摊上刮下来的鱼鳞腥气。阳光从巷口斜射进来,把热气蒸腾的早点摊照得发亮。

      早点摊摆在槐树下面,一辆改装过的三轮车,车斗上架着油锅和铁皮炉子,炉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油锅里的油翻滚着,发出滋啦滋啦的响声。三轮车旁边摆着两张折叠桌和几条塑料凳,几个早起的老人坐在桌边喝豆浆吃油条,说话的声音混在巷子的嘈杂里,模模糊糊的。

      摊主是个中年女人。

      她四十多岁,个子不高,肩膀却很宽,腰上系着一条蓝布围裙,围裙上沾着油渍和面粉,边角磨得起了毛。她的头发很短,剪到耳根,用一只黑色的发卡别着,发卡上沾着一星面粉。脸是圆的,颧骨不高,两颊的肉被油烟熏得有些松弛,下巴上有一颗很小的痣。她的眼睛不大,单眼皮,眼尾有几道细纹,眼袋很重,像是常年早起熬出来的。她的手臂很粗,小臂上全是细密的汗珠,在阳光下亮晶晶的。她的手指粗短,指腹上有厚厚的老茧,掌心的皮肤被油锅的热气熏成了暗红色。她正弯腰站在油锅前面,手里拿着一双长筷子,翻动着锅里的油条。油条在滚油里膨胀着,从白色变成金黄色,她用筷子夹起来,控了控油,搁在锅边的铁丝架上。动作利落,一气呵成,一看就是做了很多年的。

      苏晚和陆征在对面的巷子口站了一会儿。苏晚看着那个女人,看着她在油锅前忙碌的样子,看着她时不时用手背擦一下额头上的汗,看着她朝坐在桌边的人喊一声“豆浆马上好”。她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的早点摊主,起早贪黑,靠一双手吃饭。但苏晚注意到她左手腕上戴着一只银镯子,很旧了,表面氧化成了暗灰色,镯子上刻着细细的花纹,花纹被磨得快要看不清了。那种镯子是老式的,街上很少见了。

      苏晚走过去。她在三轮车前面站定,女人正好抬起头来,手里的长筷子还搁在油锅上方。她看见苏晚,愣了一下,目光从苏晚脸上扫到跟在后面的陆征脸上,又收回来。她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只是嘴角微微往下压了一点。

      “吃点什么?”她问。声音不高,有点哑,像是被油烟熏了太多年。

      “刘芳?”苏晚问。

      女人的手顿了一下。长筷子在指间转了个方向,筷尖上还滴着油,落在油锅里溅起几粒细碎的小泡。她看着苏晚,目光里有什么东西翻了一下,很快就被压下去了。

      “你们谁?”

      “周宁让我们来的。”苏晚说。声音放得很轻,轻到只有站在三轮车对面的刘芳能听见。

      刘芳的脸色变了。那种变化很细微——嘴唇的颜色从暗红变成了一种发白的粉,颧骨上的皮肤绷了一下,握着筷子的手指收紧了。但她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她把筷子搁在油锅边的铁丝架上,从围裙口袋里摸出一块抹布,擦了擦手。擦手的动作很慢,很仔细,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

      “赵磊死了。”她说。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从油锅的滋啦声里挤出来的。“三年前就死了。”

      陆征站在苏晚旁边,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稳。“我们查到赵磊三年前‘意外’身亡,但没有死亡证明。殡仪馆没有记录。派出所的户籍档案里,他的状态是‘失踪’,不是‘死亡’。”

      刘芳的手停住了。抹布攥在掌心里,指节泛白。她低着头,看着油锅里的油,油还在翻滚着,冒着细密的青烟。她沉默了很久。巷子里的早市还在嘈杂着,卖菜的还在吆喝,自行车铃铛还在响,但苏晚觉得那些声音都退远了,只剩下油锅里的滋啦声和刘芳浅而急促的呼吸声。

      苏晚低下头,看着三轮车下面的地面。车斗下面的阴影里,压着一张照片。照片是从报纸上撕下来的,边缘毛糙,纸面发黄。照片上是一个男人,站在一个修车厂门口,穿着一件沾满油污的工作服,手里拿着一把扳手,正对着镜头笑。男人的脸很方,颧骨宽,下颌线条粗犷,头发很短,贴着头皮,额角有一道浅浅的疤。他的笑容很爽朗,露着一排白牙,看起来是一个大大咧咧的人。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着几个字,笔画潦草,但能看清——“老赵,2019”。

      苏晚蹲下去,把照片从车斗下面抽出来。刘芳看见她拿照片,身体动了一下,像是想拦,但最终只是把抹布攥得更紧了。苏晚把照片翻过来,看着背面那行字,然后抬起头,看着刘芳。

      “刘姐,”她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赵磊没死。他在哪里?”

      刘芳的嘴唇抖了一下。她低头看着苏晚手里的照片,看着照片上那个站在修车厂门口的男人。她的眼眶红了,红得很快,从眼白边缘往瞳孔蔓延,像一滴墨落在湿纸上。她伸手把油锅下面的炉火关了,蓝色和橘红色的火苗从炉膛里缩回去,油锅里的翻滚慢慢平息下来,只剩一层细密的泡沫浮在油面上。

      “你们是警察?”她问。声音哑得厉害,像是嗓子里堵了什么东西。

      苏晚站起来。她把照片递还给刘芳,刘芳接过去,攥在掌心里,指腹压着照片上男人的脸。苏晚看着她,说:“我是苏建国的女儿。我爸也死了。”

      刘芳抬起头来。她的目光在苏晚脸上停了好几秒,像是在辨认什么。然后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嘴角那颗小小的痣跟着牵动了一下。“苏建国……”她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很轻。“那个保险调查员?周宁提过。”

      苏晚点头。

      刘芳低下头,看着自己攥着照片的手。银镯子在她手腕上转了一圈,暗灰色的镯面在阳光里泛着一层暗淡的光。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手从围裙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纸条叠得很小,折了四折,边缘磨得起了毛。她把纸条递给苏晚,手指在纸条上按了一下,才松开。

      “赵磊在滨海市。”她说。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石塘渔村。他在一个修船厂干活。这是他电话。”

      苏晚展开纸条。上面写着一个手机号,一串数字,字迹潦草但清晰。纸条背面还有一行字,写着一个地址,滨海市石塘渔村,后面跟着一个门牌号。墨迹有些洇开了,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

      “你们别说是我给的。”刘芳说。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急,语速比之前快了许多。“贺明的人找过他三次。第一次他跑了,第二次他搬家,第三次他们把他住的地方烧了。他老婆跟他离了婚,孩子不认他。他跑了三年,躲了三年。你们找到他,别让他再跑了。”

      苏晚把纸条折好,塞进衬衫口袋里。她看着刘芳,看着她被油烟熏得发红的眼眶,看着她攥着照片的粗糙手指,看着她手腕上那只氧化发暗的银镯子。她想说谢谢,但刘芳已经转过身去了。她把炉火重新打开,油锅里的油又开始翻滚,发出滋啦滋啦的响声。她拿起长筷子,把铁丝架上的油条重新丢进锅里,油条在滚油里翻了个身,金黄色的表皮上泛起细密的泡。

      苏晚站在三轮车前面,看着刘芳的背影。她的肩膀很宽,腰上系着蓝布围裙,围裙带子在腰后打了个结。她弯腰站在油锅前面,手里的长筷子翻动着,油条在锅里打着旋。阳光从槐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的肩膀上、围裙上、银镯子上,碎碎地跳动着。

      陆征在旁边轻轻碰了一下苏晚的手臂。苏晚收回目光,转身朝巷口走去。走出巷子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刘芳还站在油锅前面,背对着巷口,肩膀的线条在晨光里一上一下地动着。那个蓝布围裙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被巷子两边的墙壁挡住了。

      苏晚和陆征上了车。陆征发动引擎,车驶上马路,汇入早高峰的车流。苏晚把那张纸条从口袋里掏出来,展开,重新看了一遍。滨海市石塘渔村。赵磊。修船厂。三年前“意外”身亡,没有死亡证明。跑了三年,躲了三年。贺明的人找了三次。他老婆跟他离了婚,孩子不认他。

      苏晚把纸条折好,塞回口袋里。她想起父亲笔记本里赵磊的名字后面那个潦草的、用力过猛的问号。父亲在查赵磊。父亲打了一个问号,因为他也不确定赵磊是不是真的死了。现在她确定了。赵磊活着。在滨海市的一个渔村里,修船。父亲没来得及找到的人,她找到了。

      陆征把车开上高速,往滨海市的方向驶去。车窗外的楼群渐渐稀疏,变成了灰色的厂房和空旷的田野。远处的天际线在晨光里慢慢展开,一层一层地叠着,最远的那一层几乎融进了天边的白色。苏晚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脑子里翻涌着父亲笔记本里那些密密麻麻的字,那些一笔一划工工整整的记录,那些最后用红笔圈出来的数字和名字。赵磊的名字后面,那个问号,父亲没能画上句号。现在她去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赵磊的踪迹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