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善哉行（二） 钱来，钱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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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露出和颜悦色地笑容，给我的立功对象夹了一大块土鸡肉，关怀道：“你们是什么部啊？人还挺多，这么多人要是不想战那最好了啊，我们圣人肯定一万个乐意。”
就算不为了功勋，我好歹也是吃圣人家的粟米长大的，多少也受到了他爱兵爱民的正面影响，我得帮他解忧啊！
阿忠双手捂着脸闷闷地说：“我阿塔叫苏尼失，按你们的说法我们就叫苏尼失部。部落中说是有五万人，但是其中老弱妇孺就占了一大部分。颉利连年带兵入寇中原，成年男子个个负伤。去年突厥全境遭灾，大夏天闹起雪灾和霜灾，本来就不好种地，现在更是要去边境高价买粮，人和马也都冻死、饿死了好多，如果这时候还要让大家打仗，这五万人只怕一个都剩不下了。”
“我说这个冬天怎么这么冷呢……”我缩了缩脖子。
从去年入冬到今年，京中苦寒异常，冷得我家两个外祖母交替着生了好几场病了。
阿忠说他一想起这些，满脑子都是几天没吃饭的老人家，手冻得通红，在雪地里瑟瑟发抖地拖动死去的牛羊的场面，所有人每天都在帮人和他们亲密的动物朋友处理后事，十分痛苦。
嗐！这有什么的，我不也天天帮人处理后事么……呃，不过我给人处理后事没这么伤感，我是能挣到钱的。
我看他把头埋在膝间，身子微微颤抖，声音弱下来，便把头垂得比他还低，然后猛然向上抬起，试图去看他的脸上是否真的有泪水……
埋得真严实，啥也看不见。
阿忠呜咽着说，“你觉得长安冷，我都觉得这里暖和得像夏天似的，我们那里是真能把人活活冻死的……是那种披着羊皮一样会死人的那种冷……”
“那你父亲怎么不亲自来跟我们圣人说啊？他哪儿来的自信，觉得你能见到圣人啊？”
“我们那里见可汗挺容易的，谁想到你们这里不是这样的……”阿忠无奈地抬起头，脸上果然有一行泪痕。“而且我阿塔没下定决心到底要不要打，我劝了他半天，他说让我来试试你们可汗的态度再决定……”
神经病啊，都这样了还想打？想灭族是咋的？我不能理解他爹的思路。
“他神经病！”这话不是我说的，这是阿忠自己对他爹的评价。“他非说自己是可汗小叔①，要是连他都背叛可汗了，对不起他们俩一起长大的情谊，这是他小的时候听中原来的使臣长孙晟教他的中原礼法，一家人之间要携手度过难关。他说现在突厥就在面临史无前例的天灾，他要听长孙晟的话帮可汗。”
我傻眼了。
皇后啊皇后，你要是知道，颉利这货让你英明神武的夫君打了近十年都没打过，全是因为你阿爷在教育方面天赋异禀，把一群野蛮人教成了文明人，你该作何感想啊……
“你这话见了圣人可别说了……”这不是涉嫌污蔑他老丈人引导突厥人团结一致对付他么。
“我上哪儿见到你们圣人去啊！”他哭得更大声了。
他哭得我心里也怪难受的……谁家没老人啊，虽然我家两个老太太对我不怎么样，但如果要是让我看着她俩被冻死我也是不忍心的。
我给他出主意：“长安城西边开远门旁有个小门洞，是专门过粪车的，因为恶心，守卫一般都不愿意细查，要不你藏在粪车里从那里进城吧。”
我读书少，但也知道上天有好生之德这个道理。先不提什么打仗不打仗的，哪国人的性命都是性命，我大唐和突厥的仇怨要怪也该怪在颉利一个人头上，关人家老百姓什么事。面对天灾，再狠心的人也不该坐视不理，应该守望相助才对。
更何况万一能策反这么大一个部落呢，还是颉利的小叔掌管的，说不定我到时候连列女传都看不上了，就等着我的名字就被记到圣人的本纪里了！就算不提我的名，也可以像《木兰诗》一样写个《心自在诗》、《李骙诗》之类的歌谣，词儿我都想好：“李骙见天子，天子坐明堂，虽无策勋十二转，但李骙得召再见亲娘”！
好像毫无格律可言……
罢了，诗词歌谣可以之后再找人帮我写，现在最重要的是帮眼前这个哭唧唧的壮汉面圣，不过我也没傻到利用自己的关系带他去见圣人，万一他是个骗子呢！万一他想当荆轲刺我们国家的前秦王现皇帝呢！
我很大方的掏出两串开元通宝给他，“拿去！自己买通拉粪的人吧，我在精神上和物质上都支持你！见到圣人记得细细描述你这一路的艰辛，可以在你接受我得帮助之前和之后的情况进行对比。嗯……让你这样说是想你夸大唐人民令圣人开怀，以便他给予你最大程度的帮助，当然了，提一提我的名字也不是不行……”
“你们中原一贯钱不是一千枚铜板么，这怎么这么少？”阿忠抹着泪收下钱，对我发问。
这是我专门分装好随时取用的零钱，我疯了啊我一出手就给他两贯钱？
我确定此人是要饭还嫌馊型的人格，我懒得再搭理他了。
他没成功，我还是要为了青史留名多线并行的。出了本来就计划好的投资，我手里还有别人的欠账，就是我的棺材铺的尾款，我们这个行业面对的都是痛失亲人的可怜人，哪儿好意思天天追着人家要账啊？可是我铺子的规模现在也不算小，不管别人欠我多少，我是一文钱都不敢欠伙计和合作商的，本来他们就因为我年幼总想欺负我，晚一日发钱大家一定会暴动的。
这就是为商之道！
我有时候真觉得自己能赚钱是特别正常的事情，因为我积德啊！你看，我资助失学和尚去佛学圣地求学，又帮助离家少年完成救国心愿，还有可能促成我国和近十几年来最大的敌国和平共处，哪里去找我这样的国家栋梁！
老天对我的奖励就是我手头的烂账在吾皇登基改元后的第一个春天全都清了。
贞观好，贞观妙。贞观让我赚到了钱可以扩大生产规模的，扩大后继续挣钱，挣到钱继续扩大！
没办法，我就是钻钱眼里了，我家里有两个生活不能自理的老祖母，下有十三岁的我自己要养活，我不使劲赚傍身钱，万一今年本地又受突厥北部高地的冷空气影响，来年收成也不好，吃穿用度使劲涨价，那我们怎么活下去。
我还要为了我娘改观而脱离丧葬业，新买的果园不仅要放眼赚权贵的钱，还要造福乡亲们才能变成优秀商户，得到父母官的重视。我要让自己的产业为京畿一带的村民提供岗位，包括将来准备收购终南县②的猕猴桃园、新丰③的柿子园，处处都要有我李心自在娘子的员工，亲王郡王们的田庄里种出多少都是他们自己府里的财产，我这里的果子卖了钱，年底大家都有分红，就算是懒汉也会想来我这里摸鱼赚个仨瓜俩枣的。
我把商业规划完完整整地给雍州牧杨恭仁展示了一遍，他拿着玄奘帮我写的十来卷具体计划老泪纵横，在我的事业刚买下了一个果园的今天，就着急地给我整了个“为民解忧”的碑，说是碑上的飞白体是他模仿圣人笔迹亲自书写的，我太感动了，千恩万谢地收下碑，说回去一定好好找一处环境最佳的地方立碑，才算是对得起他的厚爱。
可掀开石碑上的红盖头，才发现他的飞白体写的真的是一言难尽。
这位和我嫡外祖母一样出自弘农杨氏的大佬，字写得是真的难看……
我虽然字写得很烂，但是可没少看好字，当年秦王妃的寝殿地面上到处散落着丈夫练笔的纸，以及她本人从秦王府参军虞世南、弘文馆学士欧阳询那里借来临摹的墨宝，这让我对他们两口子和我母亲都喜好的书法艺术有了粗浅的了解。练字是个苦差事，写好了本就不容易，飞白书则更难，不是每个会写字的人都学得来的。这种笔体讲究书写时一气呵成，不得补笔，十分考验书写者的功力。
他这玩意一看就是描下来的啊！一点虚笔都没有，全都是实实在在的僵硬线条，人家的笔法丝丝露白，他这完全就是在画地形图，一圈一圈的标记着此地山川的高度……
“好笔法！好笔力啊！”我疯狂鼓掌，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昧着良心夸他。
谁叫他是雍州牧呢……
“不愧是见过世面的大家闺秀！”杨恭仁也欣赏起来自己的字迹，“不瞒李娘子，这可是我的第一篇行书作品啊！我多年来在西北地区征讨，一贯不喜欢诗书文学，可元旦朝会上，我看到圣人用自己写的飞白书赏赐于人，这字体就深深震撼到了我这个丘八贫瘠的灵魂，我人生中第一次看到如此似流星划过苍穹、如悬崖瀑布飞纵的奇妙字体，便觉得得这潇洒的风格才适合我们这样粗糙刚劲的军中男儿！”
说得挺好的，就是说，咱能不能不把习作送人刻碑啊……
“没错！”我摆出“某家佩服佩服”的表情跟他一起欣赏着他的大作，“诶？观国公你以前居然是在西北打仗的？我还以为做州牧必得是武德年间萧相那样的文官呢。”
“别乱说！武德年间的州牧是圣人，萧相只是都督而已！”他带着些自得指正我，“这么大的官职，从前朝起就一直都是皇子才能做得的，现在陛下的皇子们都还小，这不就得暂时先找人做嘛。雍州掌管京兆一带，很重要的，文官哪里做的来！非得是我们这种和蛮夷真刀真枪拼杀过的人才行。当然了，治理京城不能当作治理军队，我也得提高文化素养，所以这不是开始练字了嘛~”
厉害厉害厉害，描描圣人的字迹就算是提高文化素养了。
我连忙赔笑，“那什么……观国公啊，我想好了，这石碑放鄠县最合适，但不能放我那果园里。你想啊，鄠县，那可是我大唐起兵之初平阳昭公主募兵之处，是我大唐的风水宝地啊，我新事业能起步得如此顺遂，说不定就是平阳昭公主保佑的。我就给你观国公的墨宝找个和公主有关的景点如何？你要没什么别的要交代的，我就先走了啊，立碑还得找人挖坑，我现在就回去办这事！”
对不起了，平阳昭公主，这破字放我园子门口我真担心影响收入，也就公主的英魂镇得住了。何况我就为百姓做了点芝麻粒大的小事，实在是不足挂齿，不及公主为我大唐开国奠定了坚固的基石，她才是真正的为民解忧啊！
然而任我说破了嘴皮子想要掏钱把这块碑放在人家庙前，看门的也是死活不肯同意。
“娘子，腻这字得是太难看咧！就算额家公主是带兵打仗滴武人，腻也不能拿这么糙的字来糊弄她吧！就算你糊弄她，也糊弄不了额家霍国公啊，就算额家国公常年在外，不得空回来，可额家世子孝顺滴很，他没事就来，这要让他看见，非得罚我不可！”
看门人操着本地口音跟我争辨。
我插着腰胡扯：“糊弄？这可是观国公模仿圣人御书的碑！放眼整个鄠县，除了平阳昭公主谁还担得起这四个字！你家那什么……火国公水国公再厉害，也不过和观国公的身份一样而已。你就收下吧，我连工匠都找好了，不能让人家白来一趟吧！”
看门人最终还是拿了我的钱，将碑立在一里地之外的空地上，旁边竖了个木牌，上书两行工整的隶书大字：
平阳昭公主家庙向东一里，无需门票，赠香三支，门口自取。
我这也算是买椟还珠了……
这木制的指路牌也是大有来头，我告诉这位难糊弄的看门人，这字轻车都尉兼直秘书省颜勤礼④爱子所题。
我是托了人找了门路才叩响了颜家大门的，原本想让颜勤礼本人帮我写，但是他看了我的文案之后客气地表示他想把我撵出他家大门，我再三表示这是为了给观国公的墨宝相配，放眼全国，只有他颜家的字最妙，我不求他求谁啊！
其实是我求不起名家的字，我连他大哥颜师古的都求不起，只能求这些书法家里价格最公道的……
可他坚持我的内容只配得上他幼子的狗爬字。
颜家不愧是圣门贤士之后，颜勤礼太能自谦了，他家孩子写完后我看了一下这字，比观国公的大作还是要强上不少的。
于是我给颜昭甫⑤小朋友留下了半贯零花钱，高高兴兴地带走了他的习作，立在了观国公的“为民解忧”碑旁边当平阳昭公主家庙的引路牌。
我正盘算着自己最近积了这么多德，接下来怎么也该走两天好运了。
回家时，却见东宫来的人已经等在门前。
我三四年没见过面、刚当被封贵妃的阿娘，说要见我啦！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善哉行（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