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鲛珠鸣泪》与尔赴夕阳

5、重获新生 无边的

　　无边的黑暗，裹挟着淡淡的海水咸腥。
　　楚鸾是被一股温润的力量唤醒的。
　　意识慢慢回笼，起初只觉得周身轻飘飘的，往日里时时刻刻缠绕五脏六腑的钝痛、虚弱乏力全都消失不见。她试着动了动，身下却不是熟悉的锦褥软榻，而是微凉滑腻的珊瑚。
　　她猛地睁开双眼。
　　入目是幽蓝深邃的海底，斑斓鱼群自她身侧缓缓游过，摇曳的海草随着水流轻轻摆动。垂落的长发在海水中舒展，而下身，不再是纤细的双腿，取而代之的是一条覆着莹润鳞片的巨大鱼尾，尾鳍舒展，泛着淡淡的银蓝光晕。
　　楚鸾怔怔低头看着自己的鱼尾，下意识抬手摸向自己的身体。
　　没有病痛，没有稍一活动便袭来的心悸气短。她深吸一口气，海水涌入鼻腔，却毫无窒息之感。
　　她变成了鲛人。
　　指尖一动，触到腕间一物。是那条红绳串着小鲛珠的手链，正是当年她在沧海苑，透过地板小洞送给阿泽的信物。
　　记忆还停留在弥留那夜，她叩响地板，对着洞口下的少年轻轻说出“再见”。
　　她明明已经死了。
　　“醒了？”
　　苍老平静的声音自一旁传来。楚鸾抬首，看见坐在珊瑚高台上的海域巫祝。老巫祝周身萦绕淡淡的黑雾，目光平静地打量着她。
　　“是你救了我？”楚鸾开口，声音清浅，带着一丝茫然。
　　“并非老夫，是有人以自身之物为筹码，与我定下契约，换你重活一世。”巫祝缓缓讲述那场深海交易，“他舍弃了天生绝世容貌，剥离掌控潮汐海啸的本命神力。如今，昔日四海最俊美的鲛族王子，沦为浅海之中最低等的人鱼奴隶。”
　　楚鸾心头巨震，海水仿佛都跟着翻涌。
　　是阿泽。
　　那个藏在沧海苑底下，夜夜陪她闲谈，听她诉说病痛与心愿的鲛人少年。
　　他牺牲了自己最珍贵的一切，换她新生。
　　“他在哪里？”楚鸾急切摆动鱼尾，往前游了数尺，金色的眼眸满是焦灼，“告诉我，阿泽在哪里，我要去找他。”
　　巫祝淡淡摇头：“契约已成，他不愿见你。你且去吧，整片沧海，任你寻觅。但记住，鲛族天性爱美，如今的他，早已不是当年模样。”
　　话音落，巫祝身形渐渐隐入深海迷雾，只留楚鸾一人停留在珊瑚丛中。
　　她攥紧手腕上的手链，心底只有一个念头——找到阿泽。
　　自此，楚鸾开启了漫漫长路，巡游四海。
　　她穿过五彩斑斓的珊瑚海，途经暗流汹涌的海沟，拜访一座座鲛人聚居的海底城。每遇到海中生灵，她都会拿出手链，询问是否见过红绳鲛珠的主人。
　　可每一次，得到的答案都是茫然摇头。
　　楚鸾不知，她寻找的人，一直藏在贫瘠昏暗的浅海滩涂。
　　失去容貌与神力的阿泽，被扔到鲛族最底层的奴隶营地。这里海水浑浊，礁石锋利，到处都是被遗弃的低等人鱼。往日清润海蓝色眼眸蒙上一层灰败，曾经精致无瑕的面容布满狰狞的疤痕，丑陋不堪。
　　他能感知到，那道熟悉的气息，正在四海一遍遍地搜寻他。
　　每当楚鸾的身影靠近浅海区域，阿泽都会慌忙躲进礁石缝隙，屏住呼吸，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他听过族中族人的议论，重生后的楚鸾化作鲛人，身姿绝美，在海中自在遨游，是大海上新升的明月。
　　鲛族崇尚美貌，鄙夷丑陋。
　　从前他容貌出众，才配得上那位人间月光一般的公主。可现在的他，面目可怖，一无所有。
　　阿泽紧紧攥住空空如也的手腕——当年楚鸾送他的手链，在献祭交易时，被他留在了楚鸾身边。
　　他怎么敢出现在她面前？
　　他不愿让楚鸾看见自己这副残破丑陋的模样。与其相见之后，看见她眼底一闪而过的惊愕与嫌弃，不如就此永不见面。
　　思念日夜啃噬他的心，可自卑如沉重的海石，死死压住了所有奔赴的勇气。
　　一次，楚鸾游至这片浅海。她摆动鱼尾，四处张望，轻声呼唤：“阿泽？你在这里吗？”
　　阿泽就躲在一块巨大礁石之后，隔着一层浑浊海水，遥遥望着她的身影。听见她温柔熟悉的声音，心脏一阵阵抽痛。
　　他嘴唇微动，险些就要应声。可目光落在水面倒影里那张布满疤痕的脸，瞬间僵住。
　　不能出去。
　　楚鸾徘徊许久，始终没有找到人，只能带着失落，转身离开浅海。
　　直到楚鸾的气息彻底远去，阿泽才缓缓从礁石后游出，独自停留在空荡荡的海水里，久久不动。
　　日子一天天流逝。楚鸾寻遍四海，始终一无所获。
　　她渐渐察觉到自己的与众不同。别的鲛人一旦上岸，便会浑身灼痛，难以久留。可只要她的鱼尾触碰陆地，鳞片就会缓缓褪去，双腿自尾鳍间生长而出，化作人形。
　　海为鲛，陆为人。
　　她是三界独一份，可自由穿梭陆地与深海的存在。
　　这个发现，让楚鸾心中燃起新的想法。她可以回到沧海苑，可以往返人间与大海。
　　可无论人海还是沧海，依旧寻不到阿泽。
　　一次次寻觅，一次次落空。楚鸾心底的无力感越来越重。她想到了海域巫祝。
　　既然巫祝可以完成交易，那是不是，也有办法解除阿泽身上的契约诅咒？
　　哪怕要付出代价，她也愿意。
　　楚鸾调转鱼尾，再度向着深海巫祝的居所游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