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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课桌后的眼 初见,即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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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呦呦第一次注意到陈嘉笙,是班主任领着他走进教室的瞬间。
高一上学期已经过半。
班里剩下的空位寥寥无几,班主任目光扫过整间教室,几番扫视比对之后,最终把他安排在了她身后。
她正低头埋在习题册上,抄写黑板上密密麻麻的数学习题。
笔尖毫无预兆,猛地顿在纸上。
后颈先接住那道突兀的存在感。
少年的气息慢慢漫过来,不是超市货架上统一甜软的洗衣液香气,是晒透一下午太阳的棉质校服布料,混着一丝极淡、几乎抓不住的烟草余味。味道很轻,却像一根细细的软刺,直直扎进她所有的感官里。
她不敢立刻回头。
只用余光悄悄掠过去。
双眼皮,桃花眼,眼尾天然向上挑着。
笑起来漫开的那点痞气不是刻意装出来的,是从骨头里透出来的松弛与漫不经心。
带着一层淡淡的、不加收敛的侵略感,和她躲在被子里反复翻看的那本冷门小说男主,一模一样。
那本书她熬了无数个写完作业的深夜,缩在被窝里,调暗手机亮度悄悄读。
从前她一直笃定,这样张扬、不受任何规矩束缚的人,只会存活在白纸黑字之间,现实里根本不会遇见。
直到这一刻,这双眼睛,这个人,就落在她身后不远。
班主任简单交代两句转校相关的事情,语速平平,说完便转身走出教室。
教室里安静了短短一瞬,紧跟着炸开一簇簇压抑又细碎的议论。
女生们的声音压得很低,一簇一簇,轻飘飘飘到她耳朵里。
好帅。
是转校过来的,听说以前在原来的学校事情很多。
看着有点凶,不敢主动跟他搭话。
林呦呦攥紧手里的黑色水笔。
光滑的塑料笔杆被指尖用力捏得发滑,指腹泛白。
她依旧没有回头。
可她所有的知觉,全部不受控制地向后倾斜,全部悬在身后那个人身上。
椅子和水泥地面摩擦,蹭出一声低低的轻响。
他坐下了。
课桌前沿紧紧抵死贴着她的椅背,距离近得荒唐。
书包被他随手塞进桌肚,书本、笔盒撞在一起,发出一声清脆轻响。
声响落下去之后,周遭重新落回安静。
整一节课,黑板上的公式一行一行往下淌,数学老师的声音很远很远,像隔着一层浸了水的薄膜,模糊不清。
她强迫自己低头抄写板书,可笔下的字迹抖得厉害,一笔一画都不受掌控,歪歪扭扭,连她自己回头看都觉得狼狈。
她全部的注意力,死死钉在身后。
她在心里反复攒勇气,一遍一遍给自己打气,才极慢、极轻地侧过脸。
只偏一点点角度,不敢幅度太大,生怕被周围的同学捕捉到她偷偷张望的小动作。
刚好能够捞到他半张侧脸轮廓。
下颌线条锋利利落,唇线清晰。
他根本没有跟着听课,手肘懒懒撑在桌面上,脸朝向窗外的梧桐树,指尖漫不经心地转着一支黑色水笔。
笔在指间翻来翻去,一圈接着一圈,动作熟稔,带着一种什么都无所谓的松弛。
他像是早就察觉到这道偷偷投递过去的目光,没有半点意外,忽然偏过头。
视线狠狠撞上的那一刻,林呦呦胸腔里的空气一下子被抽空了。
猝不及防的窒息感来得很快,顺着喉咙慢慢往上堵,闷得她胸口发沉。
她僵在原地,逃不开,躲不掉,连眨眼都忘了。
下一秒,他笑了。
没有声音,淡淡的一下,眼尾那层痞意缓缓漫开,轻飘飘落过来。
没有试探,没有询问,就那样安安静静看着她。
林呦呦猛地转回去,肩膀控制不住地轻轻发颤。
滚烫的热度从脸颊一路烧到耳根,连太阳穴都在突突地跳。
她死死盯着笔记本空白的一小块地方,视线发虚,眼前一阵阵发花,半个字都落不下去。
原来书上写的一眼沦陷,根本不是浪漫。
是毫无防备的失重,是心直直往下坠。
座位就这样定下来。
往后很长一段时间,他永远坐在她身后。
这个不远不近的距离,慢慢变成一种折磨人的习惯。
她在前面低头记笔记,他在后排,要么望着窗外发呆,要么侧过身和旁边男生传纸条。
薄薄的白色纸片经常擦着她的胳膊掠过去,每一次纸片蹭过布料,她皮肤上都会泛起一阵发麻的触感。
一开始她会下意识往桌边躲闪,后来次数多了,只能硬扛,任由那一点转瞬即逝的触碰,在心底反反复复发酵、放大。
他话不算多,大部分时候安安静静,沉默地待在后排。
可只要他一笑,整片后排的目光都会不自觉向他聚拢。
班上喜欢他的女生很多。
有人借着问习题的理由慢慢走到后排,声音软得发黏,一字一句刻意放轻放缓。
也有人托共同认识的朋友帮忙,往他桌上递糖果、写满字的便利贴。
送来的东西,他大多会直接推开。
偶尔收下一两样,也只是随手扔在桌角,之后再也不会碰,等到放学原样留在原位。
林呦呦站在这场热闹之外,像隔着一层玻璃旁观别人的心动。
她不敢上前,不敢主动搭一句话,就连回头多看他一眼,都要提前在心里演练无数次,反复掂量会不会显得突兀。
她的人生从出生起就是被框死的。
家里管束密不透风,放学回家的时间卡得很死,稍微晚几分钟,手机铃声就会立刻追过来,一遍一遍追问她在哪里,和谁待在一起。
她学不会叛逆,学不会随心所欲,她做的每一件事都规规矩矩,安全、平淡,没有半点波澜。
陈嘉笙,是狠狠砸进她死水一般青春里的一块石头。
他身上所有特质,全都是她这辈子不敢触碰的东西。
放肆,自由,不在乎旁人的眼光,好像没有什么规矩能够困住他。
课间休息,后排几个男生凑成一团挤在一起说笑。
玩笑很粗,带着少年人不加遮掩的轻浮荤话,一句一句顺着空气渗过来。
林呦呦耳尖发疼,脊背绷成一条笔直的线,心里一阵阵发涩,只想捂住耳朵躲开这些声音。
她按捺不住,偷偷往后瞥了一眼。
陈嘉笙靠在椅背上,听着同伴那些玩笑,嘴角挂着一点浅淡的笑意。
他没有跟着起哄接话,可也没有出声制止。
就那样平静地旁观,自然而然融进那片粗粝喧闹里。
方才心底刚刚浮起来的那一点柔软,直直往下沉,凉得刺骨。
她听过太多关于他的传闻,碎片一样,从不同同学嘴里拼凑起来另一个版本的陈嘉笙。
会打架,会抽烟,在之前的学校受过处分,早恋对他来说早就不算稀奇事。
午休结伴去小卖部的路上,闺蜜攥紧她的手腕,语气又急又认真。
别靠近他,他不是好人。
林呦呦轻轻应了一声。
她的心里面清清楚楚裂开两半。
一半理智冷冰冰地告诉她,闺蜜说得没错,这些传闻不会凭空捏造。
另一半,却不受控制地反复回放刚刚对视的那一眼,他弯起来的桃花眼,那一下轻飘飘、撞得她心慌的笑。
原来喜欢是不讲道理的酷刑。
她明明清清楚楚看见了他粗糙、不堪的那一面,目光还是死死黏在他身上,怎么都挪不开。
往后的日子,课桌的缝隙里,生出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隐秘拉扯。
他会用笔尖轻轻戳她的后背。
一下,两下,力道很轻,像羽毛拂过,可每一下,都精准撞在她心上。
第一次被戳的时候,她吓得浑身猛地一缩。
次数慢慢多了,再感受到那一点触碰,她就微微侧过头,等着他递过来什么。
一张皱巴巴的草稿纸,从课桌缝隙里慢慢推过来。
纸上是随手画的小人,线条潦草歪斜,没有半个文字。
她拿起铅笔,小心翼翼在空白处添上几笔,给小人补上裙摆,再悄悄顺着缝隙递回去。
一来一回,全程无声无息。
是藏在全班同学眼皮底下,独属于他们的秘密。
林呦呦慢慢沉溺在这段距离里。
不远,不近,不用挑明心意,不用承担被拒绝的难堪。
可这份贪恋每多一分,心底的惶恐就重一分。
她忍不住偷偷奢望,自己在他这里,会不会有一点点不一样。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又立刻狠狠掐灭。
那么多人围着他,争先恐后向他靠近,她凭什么与众不同。
这天下午,是漫长难熬的自习课。
教室里只剩下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响。
头顶老旧的吊扇慢悠悠转着,吹出来的风闷闷的,裹着夏天残留的燥热。
金色的阳光斜斜切进窗户,落在他垂落的眼睫上,投下细碎晃动的阴影。
林呦呦摊开面前的练习册,一个字都读不进去,所有心神,全都悬在身后那个人身上。
纸张挪动的轻响慢慢响起来。
一张折得小小的纸条,慢慢穿过课桌缝隙,碰到她后腰。
她屏住呼吸,指尖微微发颤,悄悄伸到后面,把纸条攥进手心。
手心一瞬间冒出来薄薄一层冷汗。
她埋着头,垂低视线,慢慢把纸条展开。
纸上还是乱糟糟的涂鸦,末尾单独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一个圆圈,两道短短的弧线。
指尖反复摩挲着铅笔留下的凹凸纹路,心脏跳得很重,一下一下,狠狠撞着肋骨,闷得发疼。
犹豫了很久很久,她才拿起笔,在纸条空白的角落,轻轻画了一朵小云。
很小,线条怯生生的,歪歪扭扭。
折好纸条,顺着缝隙,慢慢推回后面。
等待的短短几秒,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终于,纸条再一次碰到她的后背。
她再次展开。
小云旁边,多了一道长长的斜线,一笔贯穿整张纸面,像风狠狠刮过云层。
林呦呦咬着下唇,舌尖用力抵着口腔内侧的黏膜,拼尽全力压住快要漫上来的笑意。
不敢出声,不敢抬眼,不敢被任何人察觉她藏起来的欢喜。
自习快要结束的时候,笔尖再一次轻轻碰了碰她后背。
这一次,没有纸条。
她慢慢侧过头。
陈嘉笙抬着眼,桃花眼里盛满落进来的日光,安安静静望着她。
那一眼太沉了。
像一张慢慢收紧的网,温柔又霸道,把她整个人裹在里面,无处可逃。
林呦呦猛地转回头,胸腔胀得发酸,酸涩顺着血管往四面八方蔓延。
她把脸埋低,刘海垂下来遮住发烫的脸颊,呼吸放得又轻又浅。
她清清楚楚地明白。
她已经陷进去了。
这份藏在课桌缝隙里的心动,早就在她不知道的时候,扎了根,悄悄发了芽。
只是她还不知道,很快,她就要亲眼看见,他会把一样的温柔,分给别的女生。
到那时候,她连吃醋的资格,都没有。